第164章 开学（上）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在不经意间陷入内耗里，平白被别人的情绪牵着走，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既然如此，还是先走吧。”

他打定主意，没有丝毫犹豫。

海城的房子一直交着租金，自己挣的钱此刻，就躺在银行卡里——陈亮本就是自由的。

简单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不过五分钟后，陈亮脸上难得挂着一抹轻松的笑，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爸妈，海城那边有点事，我先回去了。”

陈父陈母正坐在饭桌前低声说着什么，忽然看见陈亮推门出来，扔下这么一句话，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暑假不是还没结束吗？”陈母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错愕。

“中药会按时邮寄回来，妈，你记得喝。你们注意身体。”

陈亮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多解释，也没有再停留，拉开门离开了家。

几分钟后，当陈亮坐在前往高铁站的汽车上，只看见窗外天高地阔，阳光明晃晃地铺满整条街。

那笼罩了他整整一个多星期的低落情绪，在这片开阔里忽然松开了——像被解开了一道扣子，风从领口灌进来，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既然彼此都还不适应，不如先离开，也给彼此一些空间。

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陈亮心里那些执念与埋怨忽然都淡了。他只是平静地想着：有些人和事，离得远一点，或许反而看得更清楚。

正如《道德经》中所言：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

回到海城之后，陈亮的心情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出租屋里依旧安静，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争吵，他终于有了充足的时间，去翻那些之前买来的古文典籍。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稳得几乎不起波澜。

王媛和吴露露结伴去了外地旅游，同行的自然还有徐朗。

青柠姐最近正忙着竞聘新组建的主编职位，张婷婷和刘麒等人自然在上班。

至于唐大哥、楚战这些同为网文作者的朋友，则在忙着每日更新，只偶尔能在朋友圈看到张松文几人晚上在一起聚餐、喝酒。

不过随着天气越来越热，陈亮倒少了许多出门的理由，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码字，看书，偶尔和朋友们在线上聊几句。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便就是一个月过去了。

“喂，小陈，你回海城也不说！晚上聚餐来不来？”

电话那头是唐大哥，声音依旧洪亮，背景里隐约有哗啦啦的水声和远处的笑闹，大概是在游泳馆或者海边。

“天太热了，唐大哥，还是你们去吧。”

陈亮靠在椅背上，没什么犹豫便推了。这次回海城他谁也没告诉，只想安安静静待上一阵。

“行，就知道你小子不肯出来。”

唐大哥也不勉强，笑骂了一句。

顿了片刻，话锋却微微一转，“对了小陈，青柠姐不是最近在内部竞聘主编吗？我听说上面好像又有人提起上次续签的事了。”

陈亮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半分。“什么意思？”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总之，可能会有些影响吧。”

“我明白了，唐大哥。”

挂断电话，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陈亮却坐不住了。

其实上次那场续签风波之后，青柠姐从头到尾没有露过面，按理说不该有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里。

唯一的牵连，不过是他是她手下的签约作者。

可有些事，有这一条牵连就够了。

那件事过去好几个月了，各方都安分了许久——“地狱战队”没再卷土重来，徐总编和他背后的人也似乎遵守了当初的约定。

除却几个参与“肃清计划”的核心成员和当事人之外，甚至没有人知道，年后的那个夜晚，三只豹那间办公室里，曾进行过一场牵涉上百名网文作者切身利益的博弈。

“你们又想干什么？”

自从拿到录音之后，陈亮基本已经锁定了三只豹内部那只最大的“硕鼠”，之所以按兵不动，不过是不想打草惊蛇。

如今敌强我弱，若是不能一击致命，只会后患无穷。

陈亮现在可不仅仅代表他自己一个人，还有那些来自全国各地，愿意支持他的数百位网文作者。

他们还都等着陈亮给他们讨回公道，兑换当初许下的承诺呢。

陈亮拿起甲字号手机，翻到青柠姐的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按熄了屏幕。

现在还不是时候。一切都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够一击毙命的时机。

放下手机，陈亮打开笔记本电脑，点进那个被命名为“肃清计划”的私密文件夹。里面分为三个阶段。

他点开第二阶段，排在第一位的赫然是那份录音。

往下翻，是一份早已起草好的联名信，一份撰写完毕、还没发出来的社会新闻稿件，还有数百份网文作者被威胁勒索的照片与证据。

所有材料都整理得井井有条，一一陈列在眼前。

这些东西，都是子弹。将来会一颗一颗，打向“地狱战队”。

然而，这些还远远不够。

陈亮目光平静，继续向下滑动鼠标，一页页翻过去。

经过这一年多的打探与摸排，他心里早已建立起一份详尽的势力图谱——海城及周边城市专门从事网络差评勒索的地下势力，被他一一梳理归类。

主要盘踞着三股势力，“地狱战队”便是其中顶尖的一支，核心成员多达数十人，大多精通计算机，长期匿居于海城等地，业务从外卖差评、小吃店抹黑，到饭店、贴吧挂榜、电影刷分，几乎无孔不入。

另外两支，一个叫“天下水盟”，一个叫“五毛营销战队”，虽不如“地狱战队”势大，却也各有地盘。

这些人就像盘踞在海城周围的蚂蟥，每隔一阵便悄然浮上来，分而食之，而后又沉入暗处，不见踪影。

不过，这也只是表象。

往深了看，还是那些利益集团在背后推波助澜——就像上次，徐总编为了逼陈亮就范，竟能请动“地狱战队”来咬自己平台的作者。

说到底，不过都是利益。

陈亮盯着笔记本电脑上那份自己亲手制定的计划，一页页翻过去，条条目目，早已烂熟于心。他一直按兵不动，表面看着不急，其实心里一直在等。

等一个能改变如今局面的最佳时机。

人生如同一盘棋。

当你实力足够时，不仅可以主动创造机会，甚至可以直接改写局势，自然无需苦等天时。

可当你两手空空、羽翼未丰时，最好的选择不是被情绪裹挟，而是谋定而后动，等一个时机。

这个时机可能是一个月，一年，十年，甚至上百年。

但在真正有耐心的猎手眼中，几十年去等一个机会，又有何妨？

毕竟，十年可知人生起落，百年可见王朝更迭，千年可证沧海桑田。

即便是那些历史悠长、底蕴深厚的王朝，也终有倾覆的一天，更何况是如今这些成立不过十余年的大厦？

在当下世人眼中，它们是高不可攀的大山；可在一个愿意等待、蓄势待发的强者眼中，不过同样是一个羽翼未丰的年轻人罢了。

想到这里，陈亮努力平复心情，再次压下心头的烦躁，拿起手机，拨通了田薇的电话。

“薇姐，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电话接通，那头有些嘈杂，隐隐传来机器转动的轰鸣声，大概是在外采访。

“你已经回来了？小陈。”田薇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

“刚回来没几天。”

“行啊，那就老地方——山野茶社吧，那儿说话方便。”她没多问，语气依旧是一贯的干脆。

田薇是少数真正理解“肃清计划”全貌的人之一，也是那个能看准时机的关键一环。

坐在前往市中心的车上，陈亮靠在椅背，窗外的天气依旧湿热。

不知不觉，距离大二开学已经没有几天了。

自从买完房子返回海城这一个多月里，他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几乎足不出户，也没有告诉海城的朋友自己已经回来了。

他之所以选择闭关，除了想好好休息一阵，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从七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开始，支撑他一直向前、省吃俭用、披荆斩棘的目标，就是在老家买一套房子。

那不仅是陈父陈母多年的愿望，更是陈亮曾经对奶奶许下的承诺，也是他给自己的一个交代。

如今，承诺兑现了。

昔日梦境中那场刻舟求剑般的追逐，像镜子一样碎裂在地。

陈亮忽然发现，自己需要一个新的目标了。

没错，在买房之后，他的心忽然空了那么一块。

这种感觉，在过去二十几年里，从未有过。

陈亮望着远处高耸的写字楼和那些步履匆匆的白领，他需要一个新的目标，一个能让他再次燃起斗志的锚点。

车窗外的风呼啸而过，依旧带着滚烫。

车流穿梭不息，宽阔的车道、快节奏的都市，和海城一比，明月县城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不知不觉间，陈亮忽然发觉，自己竟已有些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小伙子，到了。”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陈亮才恍然回过神来。

他推门下车，熟练地拐进街角，往山野茶社走去。

刚踏进门，熟面孔的服务员便迎了上来，脸上挂着标志性的微笑：“陈先生，老样子？”

“嗯。我朋友到了吗？”

“田小姐还没到，不过茶水已经备好了。”

陈亮点点头，径直上了二楼，推开那间常来的雅间——“贤人草庐”。

茶桌上已摆好几碟常点的茶点，旁边温着一壶茶，还有几瓶冰镇的柠檬水，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

然而，陈亮刚坐下，甲字号手机便响了。是陈母打来的。

“喂，小亮啊。”

自从返回海城之后，陈亮和父母的联系便越来越少，不知不觉间，一切仿佛都又回到了从前的状态。

偶尔接到电话，陈亮甚至会有片刻恍惚，以为他们还远在深市的工厂里。

“小亮，你爸回深市了。你在海城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妈，你记着去县城复查，完事把CT片子发给我。”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调理，陈母的右臂恢复了不少。

可他们终究还是没听陈亮的建议去海城做全面检查，只是退了一步——答应定期去明月县医院复查。

然而，这却已经是双方最大的让步，也是目前最能接受的结果。

“好，妈记着了。”陈母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停了片刻，又继续说道，“儿子，你是不是快开学了？”

“你爸临走前特意交代，让我把那张银行卡给你——这个学期的学费已经打过去了，还有生活费。”

“不用了。”陈亮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学费和生活费我现在都能负担。那些钱你留着，看家里还缺什么，添置些家电吧。”

陈父在县城找了一个多月的零活，终究还是独自回了深市，也不知是觉得县城工价太低，还是有些别的原因。

陈亮早有预料，却也无能为力。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即便是一家人，强求也无济于事，到头来只会撞出更多矛盾——就像之前父母执意要他考公考研一样。

“那好吧。小亮，这钱妈先替你攒着，等你以后娶媳妇了再用。”

陈母的声音软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对那尚远的、描画过许多遍的未来日子的憧憬。

然而，这句话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陈亮的记忆。

七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陈父曾经说，等攒够了钱在明月县城买一套房，就会回来，再也不出去了。

可是如今，房子真买了，话题却变成了娶媳妇。

再往后呢？——大概是为了孙子，再然后是养老。

一环套一环，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若是以前，听到这句话，陈亮或许还会想，让父母都留在县城找个工作，一家人就此安定下来。

可经过之前那短短十几天的相处，陈亮忽然明白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那就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

那场刻舟求剑的梦，终究不过是年少时的一厢情愿罢了。

如今他已长大，梦也该醒了。

对于陈母的话，陈亮没有回答，只是以沉默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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