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刻舟求剑
其实，这也不奇怪，在原来的班级里，陈亮认得的人本就没几个。
不过在那五十多人的名单里，陈亮还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崔梦。
就是那个曾在几个月前，在高数下课后拦住他，主动问他要选什么专业的那个女同学。没想到，她最终也来了市场营销。
“@所有人，同学们好。因为分流的缘故，杨锐老师以后不再担任你们的辅导员。我叫刘强，接下来由我带你们。”
“接学院通知，所有分流同学需登记个人信息，由李婷暂任班长，负责统计。班干部开学后统一选举。”
新辅导员是个男老师，听声音年纪不大，说话倒是简洁利落。
“另外，关于分流有任何疑问，不要在群里讨论，可以直接私聊我。这是我的电话。”
这显然是学院被前几天专业分流时那沸沸扬扬的场面闹怕了，才提前把话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辅导员—刘强，刘老师，专业分流之后，今年还会重新分宿舍吗？”
“今年不再重新分宿舍，后续学院的通知这几天就会发出来。请大家配合登记一下个人信息。”
其实陈亮也想问这个问题，只是没想到，群里有同学提前问了出来。
不再重新划分宿舍了？！
这倒又是一个让人意外的消息啊。
不过对陈亮来说，分与不分都一样。
只是此刻，忽然想起前几天赵坤三人，在304宿舍群里催许海东还钱的场面，陈亮倒是很好奇——等开学之后，四个人知道还要继续住同一间宿舍，那场面该有多精彩呢？
以许海东的性子，就算嘴上什么都不提，心里怕也是会狠狠记上了。
除此之外，陈亮又想起了江晨。
那天群里催债催得热火朝天，江晨却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陈亮靠在椅背上，忍不住想：他究竟是真的不在乎那点钱——还是早就知道今年分流之后，宿舍不再重新调整？
如果是后者，那这位室友，藏得可比谁都深。
因为刚刚分流，各个群里都格外活跃。
唯独工商管理九班的班级群内，禁言虽已解除，却再没有一个人开口。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工商管理九班这个名字，已经随着专业分流彻底散了。
陈亮关掉手机，不再纠结分流之时，登录了三只豹的网文账号，开始了今天的存稿更新。
《暗影之路》的存稿虽已全部写完，但还在连载中，按目前的更新速度，大概再过一个月便会全部放完。
到那时，他便能重回单开的状态，把所有精力都倾注在《神陨九霄》上。
就这样，陈亮的生活再次回归平静。
时间飞逝，眨眼之间便是一个星期过去。
刚搬来那阵子，周围邻居谁也不认识，但陈父闲不住，经常往外跑找零活干，一来二去，倒也在小区里混了个脸熟。
陈母右胳膊的伤在刘麒家的中药调理下已初见成效，有了明显好转，陈亮最近正盘算着，要不要带她去医院再仔细查一查。
“老李头可下不过我。”
这天下午，陈父一脸兴奋地抽着烟，从外面推门进来，脸上满是笑意。
“又去下棋了？”
“可不是，今天下午赢了老李好几把，痛快。”
他往沙发上一坐，眼角眉梢都压不住那股得意。
有时候人的转变也快。虽说搬进翡翠府才半个月光景，但陈父和陈母已经开始慢慢适应这里的生活了。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地方转变，除了家里渐渐收紧的收入。
陈父的活计一直没有着落，陈母的手还在养着，里里外外的开销虽不大。
但对两个常年奔波在外、全靠汗水挣饭吃的人来说，这一份不习惯的坐吃山空，已足以让眉头日夜紧锁。
这天晚上，饭桌上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陈母夹了一口青菜，到底还是先开了口。
“还没找到合适的活吗？”
这些日子，她是把账在心里翻来覆去算了许多遍的。
陈父那张黝黑的脸皮微微皱起，扒了一口饭，沉默了良久才低声道：“县城厂子不多，工价也压得低。实在不行，再过几天，我就回深城吧。”
陈亮坐在一旁，低着头吃饭，没有接话。
有些事他劝不了，也劝不动。以陈父的性子，即便他开了口，也未必愿意听、。索性便闭嘴。
或许是这些天忙着找活，又或许是上次那场争吵之后，各自都在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陈父和陈母再也没有提起那些考研考公的话题。
三个人之间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倒是因此而缓和了不少。
“过段时间，我想带妈回海城，做个全面检查。”
这是陈亮第二次在这个饭桌上，正式提起这件事。
昨天晚上刘麒打来电话，说既然中药起了些效果，最好还是去医院再查一次，才能最终确认恢复情况。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沉默。
他当然明白。现在家里没什么收入，刚从村里搬到县城，虽说日子比从前敞亮了些，可每月水电煤气、物业费，一笔一笔都是硬开销。
别说是去海城检查，就是眼下每天买菜的开销，陈母都要在本子上精打细算。
去海城做全面检查，在他们看来，那不是看病，是花大钱。
陈亮顿了顿，把语气放得更缓了些，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劝。
“上次，你们在深市检查得不全面。这次去海城，做一次彻底的体检，才能确认情况，也能放心。”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费用我来出。”
陈亮知道父母担心什么，所以把最要紧的那句话，放在了最后。
然而，结局依旧是沉默。
陈亮的眉头越皱越紧，心头的火苗开始往上蹿——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他不明白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片刻之后，陈母才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怯意，脸上挤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声音轻得像是在商量：“小亮，妈喝中药就行，不用去大医院。”
“之前在深市都查过了，没必要再花那个冤枉钱。”陈父也趁势接过话头。
“是啊，儿子。这一来一回，加上检查，少说也要几千块。你挣钱也不容易……还是省着点吧。”
陈亮放下筷子。他看着父母，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你把所有路都铺好了，对方却还是不肯迈出一步的无力感。
一切又和那晚如出一辙。
陈父和陈母总是习惯用自己的经验、自己的观念去衡量所有的事——哪怕是自己的身体，哪怕是看病，也要按他们认定的方式来。
他们的执拗并不总是以争吵的形式出现，更多时候，就藏在这种沉默里，藏在那句“没必要花那个钱”里。
看着饭桌上神色局促，却依旧油盐不进的父母，陈亮终究是无可奈何。
如今的陈亮最不喜欢的就是，无谓的争吵。
“既然如此，那就先继续喝中药吧。检查的事，过段时间再说。”
他端起碗，将最后一口饭扒净，搁下筷子，没再多言。
起身时椅子腿蹭过地砖，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在此刻一片死寂的客厅内，显得异常地刺耳。
“喂，小陈，怎么样？叔叔阿姨什么时候来海城？我爷爷这几天正好在家，再晚些他可能就要去京州了。”
电话那头自然是刘麒的声音，背景里隐约传来医院走廊的嘈杂，和护士喊床号的回音。
今天不是周末，他大概是趁着轮休间隙匆匆拨来的这个电话。
“抱歉，麒哥。我爸妈暂时来不了了。”
陈亮一个人站在窗台，眉头紧皱，语气里满是无奈。
“是有什么困难吗？小陈。”
刘麒明显一愣，旋即语气又认真了几分。
如今，他和陈亮的关系越来越近，早已不把陈母的事当外人的事来办，否则也不会跑前跑后这么上心。
“唉，大概是怕花钱，死活不答应。我也没办法。”
望着楼下那片水波荡漾的人工湖，陈亮原本烦躁的心境，暂时舒缓几分。
“这样啊……害，老人家都这样，年纪大了，想法拧，也能理解。”
刘麒没有多劝，只是很快换了个更实际的方案。
“那这样，小陈，我让我爷爷再给阿姨调一下方子。人不来可以，但一个月后一定得去你们县医院拍个CT，把片子发给我。。”
“那就麻烦你了，麒哥。”
前一阵子刚约好要来看病，如今又临时改了主意，实在有些不地道，陈亮语气里难免带了些愧疚：“等我回了海城，肯定请你吃顿好的。”
“行，那就说定了。”
“先不说了，我该去查房了。”
电话那头传来推车的轱辘声和护士喊床号的回音，刘麒匆匆挂了电话。
夏夜的燥热从窗外一阵阵涌进来，混着远处隐约的蝉鸣。
陈亮仰躺在床上，望着房顶，眼神有些发直。今天恰好是买房满两周的日子，也是父母回来满两周的日子。
他原本以为，只要父母不再外出打工，只要一家人重新住在一起，就能找回小时候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家——温馨，和睦，像他梦中的家一样。
可陈父陈母回来短短十几天，争吵无数。
小到厕所用水，大到人生选择，真可谓是处处开花。
事实证明陈亮错了。
人都是会变的，现在也不是七年前。
陈父、陈母，包括他自己，全在变。
如今想来，即便七年前父母没有外出打工，恐怕也不会如他梦里那样，是一幅温馨家庭的模样。
争执一样会有。
就像直到如今，父母言语里仍在埋怨——说是他高中把心思花在写小说上，才没考上一个好学校。
他们似乎并不认为，陈亮已经尽力了。
虽然他们嘴上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这样。
可只有陈亮自己清楚，就算再努力，他也考不上华清。
天赋不够就是不够，他早就认了。
父母却在心里觉得，是陈亮不够努力，才只是考了如今这个二本大学。
或许有些事，只有亲身经历过高中，那三年的人才会真正明白——自己究竟有没有尽力？
说得再直白些，若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考进华清，那每年上百万高三考生，早该把那道门槛踏破了。
有时候回想起来，倒也是祸福相依。
倘若当年父母没有外出，陈亮恐怕也没机会偷偷跑去网吧，也不会想到去写小说，更不会走上这条路。
特别是在高三，倘若父母一直陪在身边，是绝不会允许陈亮，每晚回来都能碰到笔记本电脑的。
至于成绩，陈亮向来知道自己的底子。
即便高中三年父母，日日陪在身边时时鞭策，也不过再多提升十来分，改变不了任何现状。
反倒是写小说，才是他为自己蹚出的另一条路。
“呵呵，当真是命啊！”
想到这里，陈亮忍不住仰天长叹一声，感叹着命运的神奇之处啊。
“昔年繁星夏梦凉，四口围灶爆竹响。
岁岁年年纷飞雪，少年渡口望归乡。
而今始知身是客，刻舟空待旧时江。
毕竟几人真得愿？半生蹉跎半生忙。”
回望这七年，陈亮只觉得自己像在刻舟求剑。
舟已行远，水已东去，他在船帮上刻下的那道记号，早已没有了任何意义。
像做了一场大梦。
梦里暑往寒来，一家人围坐在灶台前，奶奶还在，父母也没有远行。
爆竹声里，四个人守着年夜饭，笑声穿过堂屋，穿过院子，穿过那些他还相信团圆的日子。
直到今日，那面镜子终于碎了一地。他站在碎片前，看清了每一道裂痕。
“祸福相依道无常，蝶梦庄周化今朝。”
“破茧何须朝暮间，生死一羽任天高。”
多年的执念，在这一刻无声无息地碎了。
不是落地，不是砸落，而是像一层薄雾，在晨光里不知不觉地消散。
人心里的那些结，往往解不开，也扯不断，只有随着心境的悄然转变，在某一天忽然消失，才算真正了结。
这一刻，陈亮心中的执念，才真正散了。
门外父母的动静窸窸窣窣的，似乎在收拾碗筷，又似乎在低声谈论着刚才去海城看病的事。
这几天不用双开，陈亮原本打算好好歇上一阵，或者看看之前买的书给自己充充电。
可真待在家里，争吵不断，不仅没能休息，反而平白添了许多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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