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相处（五）
他昨晚直到凌晨才合上电脑，此刻正困得厉害，只想再多睡一会儿。然而，门外安静了片刻，他正要重新沉入睡眠——敲门声又响了。
“吃饭了，小亮。”
依旧是那句话。
陈亮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他实在不理解，自己已经清楚地说了不吃，为什么还要再敲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应，只是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缩进去，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
然而，门外的陈母似乎并不打算放弃，敲门声不依不饶地响着，一下，又一下，仿佛不知疲倦。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才彻底安静下来。
可陈亮的睡意也彻底被赶跑了。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闷。
毕竟，八年多没有长时间，生活在一起，想来日后这种事情，不会少的。
果然，自那天之后，陈亮和父母在生活习惯上的碰撞便接二连三地来了。
陈父抽烟便是其一。起初还知道去阳台，后来愈发随意，客厅里、饭桌旁，空气里的烟味浓得散不开。
空调也成了话头——陈亮码字、睡觉，空调几乎不敢停；陈父却总念叨着浪费电，宁可吹着电扇，也要省下那几度电。
最难办的是厕所。
之前住村里，用的都是旱厕；如今换了抽水马桶，父母却总把擦手的纸巾顺手丢进去，短短两三天便堵了好几回。
这些事本是小事，合租室友之间，说一声改过来便是了。
可偏偏他们之间隔着一层血脉的薄纱——一些话说了，似乎就成了嫌弃；不说，又日复一日地重演。
到最后只能变成争吵，或者沉默。
有些摩擦，并不涉及人生重大抉择，也不是什么大是大非。
不过就是一双筷子怎么摆，一句催促，一盏忘关的灯——可也就是这些细碎的日常，一天天叠起来，也足以将耐心磨得发白。
“这县城的活可真不好找。”
陈父坐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
他闲不住，回来没几天便开始在附近转悠着想找点零工做。
可他们刚搬进来，在县城里既没什么认识的人，也没啥门路。
之前几年，陈父和陈母也都是在厂里流水线上干活，没有什么一技之长，想临时找个零活，一时竟无从下手。
“不行就歇几天吧。”
陈母在一旁劝道。她手还吊着，干不了重活，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
一连几天过去，陈父的心情也愈发不好。
“药拿回来了。”
正说着，陈亮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大包刚从快递站取回来的中药。
他把药搁在桌上，简单交代道：“每天一副，煎着喝。这是一个疗程，喝完再看效果。”
说完，陈亮也不愿意再多言，转身就要回房间。
自从那天晚上，在饭桌上吵过之后，这几天虽说没有再红过脸，但因为种种小事摩擦不断，家里的气氛也始终不冷不热地悬着。
陈父和陈母眼看陈亮如此执拗，最近这几天，倒是没再提那些考研考公的事。
“等一下，小亮。”陈母忽然叫住他，目光落在那包中药上，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这药……不便宜吧？”
“钱已经付了，你不用管。”
陈亮没回头，只是扶着门框补了一句，“按时喝就行。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及时跟我说，我找我朋友帮你调方子。”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陈亮转过身，走过去拉开了门。
“陈先生，事情都办妥了。”
来人正是朱琪琪。房子虽已过户，但小区里还有些后续手续没跑完，这两三天都是她在帮着张罗。
她递过来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收据、门禁卡和一些物业凭证。
“这是之前的水电煤缴费清单，许老板托我交给您。以后要是跟物业有什么扯皮的事，这单子能当个凭证。”
“这里还有五张门禁卡、物业交割清单和账户变更记录——账户也已经帮您办好了。”
陈亮接过文件袋，低头翻看了几页，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朱琪琪办事确实靠谱，之前承诺三天，今天刚好是第三天。
前几天赶上周末，算上昨天周一，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工作日，便把所有事都办妥了。
“陈先生，那后续装修的事……”朱琪琪打量着陈亮，笑着试探了一句。
她当然想和陈亮保持联系——这个年轻人出手干脆，为人也爽快，日后说不定还能带来更多有价值的客户。
“装修暂时不考虑。不过以后要是有需要，我会先联系你。”
“那好，陈先生，我就不打扰了。”
朱琪琪说着，探出半个身子朝客厅里打了声招呼。
“叔叔阿姨，再见。”
这几天来回奔波，她自然也认识了陈亮的父母。但做了多年销售，她一眼便看出这个家里真正拿主意的人是谁。
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不大，可那份沉稳干练，丝毫不在那些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之下。
更何况，那三十万房款究竟是谁掏的，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个文件夹里夹着物业登记、水电交接单和几张门禁卡。
从暑假头一天返回明月县城，到现在半个多月过去，买房这件事才算彻底落下帷幕。
“这是门禁卡。”
陈亮把两张门禁卡搁在桌上，没再多说一个字。
自从那晚在饭桌上吵过之后，他就像回到了还在上高中的时候——沉默，寡言，不怎么开口。
该吃饭吃饭，该出门出门，但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他当然明白，父母的想法不会就这么轻易改变。
他们嘴上不再提考研考公的事了，可心里那杆秤，只怕从没歪过。而陈亮，更不可能退让半分。
不过，就在陈亮提着文件袋正准备回房间，身后忽然响起陈母的声音。
“等一下，儿子。这账户还是登记成你的名字——以后水电费就让我跟你爸来交吧。”
“没错，小亮，你还上学呢，哪能让你掏这个钱。”
两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小心翼翼，再不像前几天晚上那般威严。
其实早在买房之前他就算过，一个月的水电煤气加物业费，顶多也就一千出头，以他现在的收入，完全可以承担。
陈亮从没想过让父母再来负担这笔开销。
不过既然他们想要，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把那份缴费清单和账户单轻轻搁在桌上，声音很轻。
“账户密码都在里面，记得每月缴纳费用。”
话音落下，陈亮就转身离开了客厅，不再多言。
关系越是亲近的人，有时反而越是执拗。谁也不愿先退一步，于是那层僵局便永远不会被打破。
就像有句老话说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人很难被改变，尤其是人的思想。世界上最愚蠢、也最可笑的事，莫过于相信一个人真能轻易改变另一个人的想法。
返回房间之后，陈亮并未像往常那样第一时间登录小说网站，而是打开了学校教务处的官网。
前天刚填报完商学院的专业分流志愿，这才过去不到两天，各专业的录取名单便已公布了。
这次分流类似于高考填志愿，三个平行志愿，择优录取。
陈亮对自己的分数心知肚明，第一志愿填了市场营销，第二志愿是工商管理，压根没去奢望什么“冲一冲”。
今天，打开学校商学院的官网，直接下载了市场营销专业的录取名单。
他按下搜索，输入学号和姓名，屏幕上很快跳出那行字。
没有意外，没有侥幸，毫不意外地，陈亮成了市场营销专业的学生。
尽管这并非他所愿，尽管早在一年前他便预见到了这一幕，但却依旧改变不了什么，就像很多中等生的人生一般。
“呵，还真是命啊。”
当年，高一那次考试，陈亮超常发挥，考了班级第十五名。
当时他还兴奋地以为，自己真是块学习的料子，身上还有未被开发的潜力。
可直到高三结束，陈亮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那次考试，就是他整个高中三年考过的最好的一次。
仅此一次而已。
后来，高考语文超常发挥，陈亮才考上了当时想都不敢想的海城建设学院——虽是二本，却已经是极限了。
然而，仅仅一年之后，陈亮被分流到了最差的专业。
命运仿佛开了一个玩笑，又好像，一切冥冥之中都自有定数。
看着眼前这张Excel表格，自己的名字赫然列在其中，陈亮长叹一口气，缓缓站起来，看向了窗外。
虽然早有预料，甚至一年前就有所预测，但当真正看到眼前这一幕，陈亮的耐心还是忍不住起了波澜。
叮咚叮咚。
就在此刻，一阵密集的消息铃声忽然炸响，丙字号手机在桌上，忽然开始嗡嗡地震个不停。
不用看也知道，分流结果一出来，各大群聊又该炸锅了。
其实对这个结果，陈亮倒也说不上伤心，只是有些惋惜。
像陈亮这样的人——家境普通，没有资源，也没人指路——毕业之后能找一份稳稳当当的工作，本来就是最好的结局。
也是大多数中等生最现实的选择。
可当初高考那次语文超常发挥，好不容易够着了海城建设学院的门槛，到头来却只落了个市场营销的专业。
回想起几个月前在春招现场看到的那些，陈亮便清楚地知道，三年之后等着自己的，大概只有销售这条路。
不是悲观，是事实。
他只是有些惋惜——惋惜当初好不容易超常发挥得来的分数，也惋惜那可能一生中仅有的一次运气，就这么被白白浪费了。
如果当初填志愿那天能重来，他绝不会再选工商管理大类。
他会选一个工科，哪怕再苦再难，至少四年能学到一门实实在在的手艺，毕业之后有最基本的专业壁垒，有一条看得见的路。
可一切都不会重来。
当时高三的陈亮，别说看懂这些专业的就业前景，就连什么是分流、选专业究竟意味着什么，都还弄不明白。
这就是差距，有些东西不是高中校园内，可以轻易学到的。
不过幸好，陈亮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学习这条路。
之所以一直纠结上大学、选专业，就是想掌握一门技术或手艺——万一哪天网文这条路走不下去了，还有一门手艺能保证不饿死。
没有人撑腰的孩子，做任何事情，都要学会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可现在既然退路已断，那陈亮便不会再犹豫。他会把所有精力全都倾注在写小说上——这，就是他的职场了。
想明白这些，陈亮长长吐出一口气，不再纠结，也不再惋惜。
从今天起，一切都要重新排序——写小说必须摆在第一位，就连上大学，也只能排在后面。
一张大学毕业证，没了，不过是学历低一点；但小说这条路要是走岔了，毁掉的是后半辈子安身立命的根基。
孰轻孰重，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陈亮打开丙字号手机，各个群里早已炸了锅。
翻到304宿舍群，许海东正甩着一张分数截图，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得意：“擦着分数线，不过还是进了！”
他的排名恰好卡在人力资源专业最后一名，险之又险，却终究是进了。
刘伟和秦博远也跟着附和：“恭喜东哥，厉害啊。”
“唉，我就不行了，会计一班。”
“哈哈伟哥，咱俩又是一个班了。”
一张张截图，一句句附和，304宿舍五个人，三个进了人资，两个去了会计，只有陈亮这个“垫底王”，孤零零地被划到了市场营销。
“@许海东，快进班级群。我暂时担任人资二班班长。”
赵坤的消息弹出来，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没想到，专业分流之后，赵坤和许海东还在一个班，而且赵坤依旧是班长，一切当真是妙不可言啊。
看到这条消息，陈亮点开自己的飞信，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多了几个好友申请，还有一个新群聊——“市场营销一班”。
群主后面挂着班长的头衔，正在群里发着通知。
“@所有人，我叫李婷，暂时担任班长。大家按照名单尽快把同学们都拉进来，新辅导员稍后就会进群。”
陈亮扫了一眼群成员列表，大多同学基本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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