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相处（四）
陈母脸色明显有些犹豫，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掂量该不该问。片刻之后，她还是试探着开了口：“小亮啊……那些钱，都是你写小说挣的？”
“嗯。”陈亮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你现在一个月写小说能挣多少钱？”
陈母又停了一下，像是怕接下来的话引起什么误会，赶紧补了一句。
“小亮，爸妈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别耽误学习。毕竟还是学生，一切还是要以学习为重的。”
陈亮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如实回答。
“不太稳定。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然后夹了一筷子青菜，继续自顾自地吃着饭。
陈母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小亮啊，在大学里要和同学、舍友搞好关系，多亲近老师，以后不管是考研还是考公务员，都有好处的。”
陈父也跟着开了口，依旧是那副教导的口吻，边说边低头瞥了陈亮一眼，又像是在讲述自己的人生经验。
“你隔壁王婶家的侄子，跟你差不多年纪，就是考上了咱县里的公务员。”
“昨天回去你没看见，连村长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
他似乎说到了兴头上，眼神里泛起几分憧憬，像是已经替陈亮把未来的路都铺好了——考个公务员，光宗耀祖，在村里也能挺直腰杆。
然而就在他幻想之际，陈亮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更多的是不悦，沉着声音开了口。
“我没打算考研，也没打算考公务员。”
霎时间，餐桌上的气氛再次凝固。
大概是陈亮那副不以为然的姿态，落在陈父眼里，成了对他在这个家里，说一不二威信的最大挑衅。
又或许是从昨晚便开始层层堆积的不满、怨气和失控感，此刻终于寻到了爆发的出口。
又或许是一些别的原因，只是引信一点，便再也收不住了。
陈父猛然一拍桌子，碗筷被震得哐当作响，怒吼道。
“你什么意思？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张被工地上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青筋隐隐跳动着，“我们知道，小时候是我们走得早，没怎么管你——是我们不对。”
“但现在我们回来了，就不会不管你了。”
“而且，必须得好好管管你！”
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的陈母也跟着开了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与苦劝。
“写小说固然不错，可毕竟不是正途，不能当一辈子的饭碗。小亮，这次你真的有些不对了，你爸也是为你着想。”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像是在数落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当初就是让你高中没好好学，把心思都放在别的上面了——要是那时候多用点功，说不定也能考个更好的学校。”
陈亮完全没有料到，话题绕了一圈，竟又回到了原点——学习上去了。
这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高三那年的坦白。
那时他鼓起勇气，把写小说的事告诉了他们。
可换来的不是理解，而是父亲沉着脸的呵斥，和母亲看似温和却只是暂时妥协的沉默。
陈父和陈母两人一刚一柔，一阴一阳，看似站在两边，其实从来都在同一头。
当时的陈亮以为随着时间推移，只要自己做出一些成绩来，他们总会理解的。
于是，他用四年多的时间，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了三十万，敲出了这套房子。
他交上一份自以为足够分量的答卷，以为这份白纸黑字的成绩，足以替自己解释一切。
到头来才发现，他们压根没看这份答卷，还是用十七年前的尺子，量着现在的他。
“那你们想让我怎么样？”陈亮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得有些陌生。
陈父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不假思索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妈这手暂时也进不了厂了。”
“以后你的学习我都会盯着，每次考试的成绩、排名回来都要说，不能低于班级前五名。另外——”
他顿了顿，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拟好的规划书。
“从今天开始，你得开始准备考公务员和研究生。”
陈亮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母亲——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已经替她投了赞成票。
这一瞬间，陈亮只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很淡的、从很远的地方浮上来的荒谬感。
“你们知道大学一年考几次试吗？知道考研、考公什么时候报名吗？知道什么专业，对应着考什么研究生吗？知道事业编和公务员的区别吗？”
陈亮的声音依旧很轻，却一字一顿，像把钉子钉进木头里。
“这……这是你自己要考虑的事。”
陈父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愣住，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习惯性地提高了声调，退回他最熟悉的阵地，“我们是你爸妈，还能害你不成？”
“对啊，小亮。这些东西我们虽然不懂，可你现在上了大学，你总该懂吧。考公多好啊——你看隔壁王婶家的侄子，多威风。”
陈母依旧是那套说辞。别人家的侄子考上了公务员，威风，体面。
可陈亮怎么听，都只觉得更加荒谬。
明明连高中和大学都分不清，明明连大学的门都没踏进过，却能理直气壮地拿着那些道听途说的经验，来替他规划人生。
有时候，好心未必能办好事，即便那个人是你的父母。
他们并非不爱你，只是他们手里的尺子，还是几十年前那一把。而陈亮早已走出了那个刻度。
“我天赋不够，不会去考研，也不会去考公。”
陈亮面不改色，低头夹了一口菜，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口吻。
“你这孩子——真是气死人了！”
陈父再次狠狠拍了一下桌子，碗筷被震得哐当作响。
他瞪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儿子，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但现在是给你谋个好差事——你这是什么态度！”
陈亮放下筷子，只觉得可笑。
原来在他们眼里，好好管管他，就是要强行改变他的人生选择，让他按照他们设定好的那条路去走。这才是管教，这就是为他好。
“就是啊儿子，你还小，很多事情看不清楚。”
陈母也顺着话头往下接，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现在虽然一时挣了些钱，但就像你自己说的，那东西终究不稳定。哪有公务员好？那可是铁饭碗啊。”
他们还在说。陈亮只是听着，沉默着。
从昨天见面到现在为止，他们问了他的成绩，问了他的排名，问了这房子花了多少钱。却没有问过一句，大学过得快不快乐，有没有交到朋友，这么多年过得苦不苦？
梦里想过无数次的那场团圆，热气腾腾地围坐在一起，那种和和气气的景象，到底也没有出现。回来之后，只是多了两个督促他这个垫底王奋发图强的人。
不知从何时开始，陈亮和父母之间的话题，只剩下了学习。
陈亮依旧埋头吃饭，饭桌上的气氛重新沉寂下去。
“好了，刚回来，学习的事以后再说吧。”
陈母适时出来打圆场，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斡旋，像是想把刚才的事情轻轻揭过去。
陈父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压回肚子里。
片刻之后，他换了话题，语气里仍带着几分不吐不快：“学习的事暂且不谈。虽然你现在也挣钱了，但也要知道节省——昨天那宾馆一晚上四百多。”
“今天中午又非要出去吃，在家里招待不也一样吗？”
“还有这房子，怎么当时也不跟我们商量一下？”
“你毕竟还在上学，万一被骗了怎么办……”
不等陈父把话说完，陈亮擦了擦嘴，放下筷子，抬起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压了许久的不悦。
“我吃饱了。”
虽然只有四个字，饭桌上却沉寂了一瞬。片刻之后，陈亮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冷硬，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契约。
“你们说完了？正好，我也有几件事要说一下。”
“第一，未经我允许，不要随便进出我的房间，更不能乱翻我的东西。”
“第二，从今年开始，学费、生活费不用你们出了，我自己能付。这张银行卡你们拿着——里面是从高一到现在你们打给我的生活费，一共六万多，我没怎么动过，还给你们。”
说着，不等陈父和陈母反应过来，陈亮便从怀里拿出那张银行卡，放在餐桌上，缓缓推了过去。
“第三，写小说也好，考研考公也好，是我的自由。我不喜欢的事，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强求我。”
“第四，有些事，不是你想插手就能插手的。七年前我还是个孩子，但现在我已经长大了，有自己选择人生道路的权利。”
“话就说到这里。”
话音落下，在陈父和陈母无比震惊的眼神中，陈亮没有丝毫犹豫，转身离开了饭桌，走进了属于自己的房间。
全程对话，相比陈父的怒不可遏，陈亮始终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仿佛一切都是那般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什么意思！”
“我们是你的父母，还能害你不成？说你都是为了你好，什么态度！”
房门外传来陈父愤怒的吼声，隔着门板仍清晰可闻。
陈亮已戴上耳机，再次进入了自己的小说世界，开始码字。
人们总期望一种，别样的圆满结局。
那些话本里也确是这样写的——不管经历过多少误会、多少亏欠，最后都会给一个好结局。
故事的主人公历尽劫难，最后选择原谅一切。
原谅刻薄的亲戚，原谅诋毁他的邻居，原谅那些伤害过他的人，甚至原谅那个亲手推他入深渊的敌人。
相逢一笑泯恩仇——当真是圣人境界啊。
可在现实里呢？当那些偏见和不幸真真切切地，落在自己身上之时，却往往并非如此。
人有时候就像刺猬，离得越近，越容易扎伤彼此。
比如父母与子女，比如此刻的陈亮与他的父母。
期望中那场久别重逢的喜悦，和和美美的团圆，并没有出现。短暂的平和仅仅维持了不到一天，第二日便在饭桌上爆发了争吵。
然而，争吵只是表象。
那些隐藏在争吵背后的东西——三观、为人处世、待人接物、生活习惯，乃至对前途的选择与判断。
那些才是真正让一切纷争不断的根源。
八年了，聚少离多。习惯不同，观念也不合，哪怕是最亲的人，硬凑在一起也难免处处碰壁。往后，摩擦只怕少不了。
房门外的吵闹声渐渐停息，陈亮始终沉浸在自己的小说世界里。多年养成的心境，让他对屋外的争吵充耳不闻，指尖的键盘声不曾停过。
直到晚上十点多，甲字号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喂，小亮，搬家顺利吗？”电话那头是青柠姐，语气透着几分难得的轻松与欢快，像是遇上了什么好事。
“很顺利。”陈亮暂时停下双手，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
“那就好。跟你说个好消息——公司最近要扩招，增设一个编辑小组，我很有希望升主任编辑。”
“是吗？那可是要恭喜青柠姐了。”
“哪有？还没开始呢。只是有希望。我已经报了名，等消息吧。”
......
昨天晚上，和青柠姐聊完之后，陈亮就继续开始码字，灵感来临，就一直写到了凌晨才停下。
多年的码字习惯，晚睡自然就要晚起。
若是在出租屋里，睡到几点都毫无妨碍；可他一时忘了，如今是在家里。
夏天天亮得早，明月城的太阳不到六点便全升起来了。
陈亮码字直到深夜，才睡下没多久，门外便隐隐传来叮叮当当的切菜声。那声音透过隔断墙，断断续续地钻进耳朵里，把他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小亮，起来吃早饭了。”果然，十几分钟后，第一波敲门声准时响起。
“你们先吃吧。”陈亮裹着被子，眼睛都没睁开，含糊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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