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相处（三）

“爸妈，快中午了，咱们去外面吃饭吧。”陈亮站起身，适时地截住了母亲还没问完的下一个问题。

“啊？对对对，是该吃饭了。”

陈父这才恍然大悟地跟着站起来。陈母也慌忙起身，对着两人说道：“我去买菜，你们两个别走了。今天就在家里吃吧。”

陈亮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母亲的去路：“不用了妈。今天中午，我们去外面吃。我请客。”

他这句话说得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笃定。

“今天中午就别做饭了。”

霎时间，客厅安静下来。

陈父和陈母脸上原本挂着的笑容微微一滞，像是没料到儿子会忽然提出要去外面吃。

两人对视一眼，片刻之后，陈母才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局促：“这个……小亮，我们就不去了吧。”

陈父也跟着帮腔，指了指墙角那几只还没归置的旧纸箱：“是啊，家里这些东西都还没收拾完。要不，你们去吧。”

王媛和吴露露或许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但陈亮怎么会不懂。

在父母眼里，去外面吃饭是下馆子，是要花大钱的。

他们觉得，招待儿子的朋友，在家里做顿饭反而更有诚意——不是不想去，是不舍得花那份钱。

陈亮没有多劝。钱是他自己挣的，在他自己兜里，怎么花是他的事。

这次买房，王媛和吴露露帮了多少忙，若只是在家吃顿饭就打发了，那便不是他陈亮的为人。

“那我们先走了。”

陈亮没有丝毫犹豫，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而后便转身和王媛、吴露露一起出了门。

王媛和吴露露自然能与陈父陈母客客气气地相处，但长辈终究是长辈，又是头一回见面，若真的坐下来在家里吃这顿饭，拘谨和客气只怕比饭菜还多。

她们嘴上不会说什么，心里却未必自在。

这些，陈亮心里都有数。所以他坚持要出去吃——这顿饭不仅是为了感谢，更是想让朋友舒服自在。

随着陈亮三人出门，屋子里便只剩下陈父和陈母两个。

方才还强撑着的热络笑容，此刻慢慢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小亮这孩子，怎么这样？”

陈母看了看那扇刚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墙角还没归置完的旧家具，忍不住开口，“买房、搬家，哪样不要花钱？还要出去吃……”

“晚上回来说说他，有钱也不能这样花啊。”

陈父坐在沙发上，习惯性地摸出烟盒，捏了捏又放下，语气里有几分不悦，也有几分无从着手的无奈。

毕竟，陈亮花得是自己挣的钱。

矛盾可以被掩盖，可以暂时按下不提，但它永远不会自己消失。

人和人本就不同。

哪怕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哪怕是自己的亲生父母——生活习惯，兴趣爱好，为人处世，不会因为那层血缘就自动变得一致。

长久的分离，截然不同的成长环境，早已在无声无息间把他们塑造成了不同的人。

如今，时隔八年多，再次被塞进同一片屋檐下，那些曾经被距离掩盖的差异，迟早会浮出水面。

总会有什么事情，把那些陈年的裂隙重新掀开。

除非有一方选择妥协，否则这间刚搬进来的新家，不会一直这么安静下去。

“陈亮，叔叔阿姨他们……”

车刚开出去不远，吴露露便忍不住从副驾转过头来，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

刚才客厅里那转瞬即逝的微妙气氛，她和王媛都察觉到了，只是还没来得及表达什么，便被陈亮拉了出来。

“我们去吃饭就行，等会儿给他们带一份。”

陈亮面色如常，语气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心里很清楚——以后住在一起，相处的日子还长。

那些藏在话语下面的不悦和不满，不会每一次都像今天这样，以沉默收尾。

矛盾和摩擦是免不了的，就像七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冬夜。

只是不同的是，七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孩子，一个不能经济独立、不得不顺从的孩子。

而现在，早已不一样了。

陈亮已经长大了，是一个成年人了。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为人处世的方式。他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

三人依旧默契地去了老地方——小南国。除了火锅，这里也做些家常炒菜，一顿饭下来虽不贵，却吃得很是开心。

窗外的暑气被隔在玻璃门外，店里冷气开得足。

接近尾声之时，王媛忽然眼睛一转，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脸上挂起一抹贼兮兮的笑：“对了陈亮，暑假还长着呢。过两天我和露露打算去旅游玩——你要不要一起？”

“旅游？不了。”陈亮摇了摇头，“忙完这阵子，我得沉下心来码字了。”

“那好吧。你可别后悔欧。”王媛答应得飞快，语气里藏着几分促狭，似乎是在故意引起陈亮注意。

看着王媛投来的奇怪目光，陈亮眉头微微一皱，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着吴露露追问道：“等一下，你不会是打着旅游的名号，想要去清风市找徐朗吧。”

吴露露被他这么一盯，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大大方方地承认了：“那怎么了？到时候朗哥也会一起去。”

“所以——陈大少爷，真不去吗？”

暑假才放了半个月，这对小情侣就按捺不住要见面了，还真是青春恋爱的疯狂，陈亮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

“那我就更不去了。”

“啧啧，陈亮，你以为人家是真想叫我出去玩啊？”

王媛说着，语气忽然酸溜溜的，拖着长长的尾调，瞥了吴露露一眼，“她呀，是要拿我当挡箭牌。好去见他的朗哥.....

“好啊媛媛，你又胡说八道——看我不收拾你！”

刚才还强撑着假装没事的吴露露彻底绷不住了，脸涨得通红，跳起来就要去挠王媛的痒。

王媛笑着往旁边躲，嘴里还不住地求饶。两人在包间里闹作一团。

一顿饭吃完，陈亮提着打包好的饭菜回了翡翠府。

推开家门，屋里安安静静，父母不在，想来回村搬东西还没赶回来。

他把饭菜搁在桌上，转身走进自己那间靠里的卧室，随手带上门。正准备坐下码字，目光却忽然一凝，停在了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上。

被人动过了。

不是错觉。他出门前笔记本屏幕是合上的，现在却是打开的。

这房间没有别人进来，只能是父母。陈亮在桌前站了片刻，将笔记本电脑重新合上，却没有立刻坐下。

这虽然是第一次，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当然明白，父母大概是出于好奇才推开这扇门——这屋里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是陌生的，包括这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

可有些事需要规矩，有些东西更是个人的隐私。

这台笔记本，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陈亮的全部家当。

里面存着的不仅是成堆的稿子和存稿，还有“肃清计划”的核心资料，以及那场续签风波中留下的证据。

这不仅仅是关系到他自己命运的东西，更牵连着许多人的前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思绪，决定等父母晚上回来再说。

走出房间，陈亮打量了一眼家里的布局。

客厅里堆着不少从老家搬来的旧家具，特别是厨房，那些锅碗瓢盆全都是老房子里的，现在也全都在新家归位了。

陈亮父母可以说几乎是把，能用的东西全搬了过来，甚至连那一个用旧了的筷子笼都没落下。

他简单扫了一圈，见没什么需要自己搭手的，便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重新坐到桌前。

自从放暑假以来，虽说陈亮也一直在更新，但买房的事压在心头，始终无法全身心投入。

如今房子已经买了，装修也暂时不急，他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戴上耳机，把键盘敲得飞快。

这一写，便又沉入了小说世界里。

等到房门被推开，一阵嘈杂的说话声和搬动物件的响动涌进来，他才摘下耳机，起身走了出去。

“小亮，你回来了？房子里能用的东西，基本全搬过来了。”

陈母和陈父一边把最后几件行李拖进客厅，一边说着，脸上满是笑意，似乎今天心情格外畅快。

刚才那两位搬家师傅帮忙把最后一个旧冰箱推到墙角，便告辞走了。

陈母递了杯水给陈父，自己也倒了一杯，大口喝着，嘴里却一直没停：“儿子你是没看见，今天村里那些人有多羡慕。听说咱家搬进县城了，那真是羡慕死了。”

“还记得隔壁那个王婶吗？仗着跟村长沾点亲戚，以前没少欺负咱家。今天见咱搬家，那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她一边说一边笑，语气里满是扬眉吐气的满足。

恨你有，笑你无。

陈亮站在一旁，只是听着，没有接话。

那些陈年旧怨并没有因为今天搬家就一笔勾销，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和那些人永远不再见面。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搬家他不愿回村的原因。

户口从落芸村迁走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是那个村子的人。

什么王婶，什么村长，与他何干。

可看着父母脸上那股藏了太多年终于吐出来的畅快，他只是沉默了片刻，没有开口。

有些东西，他们需要，可陈亮已经不需要了。

陈母见陈亮没有接话，便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灰，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小亮，饿了吧？妈这就去做饭。”

“不用了。”陈亮叫住她，指了指桌上那袋打包盒，“中午带了几个菜回来，热一热就能吃。”

陈母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一眼那袋外卖盒，点了点头：“那也好。”

随着陈母起身离开，客厅里便只剩下陈亮和陈父两个人。

气氛又回到了那种熟悉的死寂。陈父习惯性地摸出烟盒，手指已碰到打火机，不知怎的，又慢慢塞了回去。

陈亮没有说话，只觉得周身都不自在，便站起身，走到阳台边，望向楼下那片人工湖。

在阳台上，楼下那片人工湖便尽收眼底。

夕阳的余晖铺满了湖面，喷泉溅起的水珠簌簌落在青石板上，空气里还浮着夏日特有的燥热，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

只一瞬间，他便被拉回了高三那年——那时候也常常这样站在阳台，望着远处发呆。这也是他当初选中这套房子的原因之一。

不是怀念那里的人，毕竟那里没有几个朋友。

也不是怀念那段时光，毕竟那段青春太过枯燥和压抑。

只是单纯地喜欢和怀念那片湖，当然还有那陪伴了陈亮，三年多的那十几只大白鹅。

“儿子，吃饭了，吃饭了。”

身后传来陈母的呼唤声，这一瞬间，陈亮竟有些恍惚，仿佛还站在落芸村那间老屋里。

直到他转过身，视线聚焦，映入眼帘的是这间还有些陌生的新家，才渐渐缓过神来。

长方形的木质餐桌是许老板留下的，不大，刚好坐下三个人。

陈父和陈母坐在一侧，陈亮独自坐在另一侧。一切看起来都刚刚好，又像是什么都还没准备好。

饭桌上很安静，几分钟过去，只有筷子偶尔碰着碗沿的轻响，没有一个人选择开口说话。

陈亮能感觉到，紧张的不止自己，还有坐在对面的父母。

明明坐得很近，伸手就能碰到，可三个人之间却像隔了很远——远到像头一回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

上一次和父母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陈亮早已记不清了，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久得像上辈子。

陈亮能预感到，这大概会是往后最常见的场景——最亲近的人坐在对面，却像隔着一片海。

而自己这一家三口，才刚刚开始学习，如何在同一张桌上吃完一顿饭。

“小亮，这房子已经办妥了，你打算装修吗？”终究还是陈母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

“暂时不装。钱基本花完了。”陈亮没有抬头，只是夹了一口菜。

“那也好。装修不急，等你以后结婚了再装就行。”陈父接了一句，语气很自然，像是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陈亮微微皱眉，没有接话，只是继续低头吃饭。

短暂的安静之后，陈父看了陈母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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