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相处（二）

看着父母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东摸西看的模样，陈亮心底那股积压了许久的怨气，不知怎的，悄悄松动了几分。

他说不清这是释怀，还是只是暂时不想再计较了。

听到陈亮的话，陈父和陈母两人身子明显一颤，立刻转身快步走了过来。

与此同时，陈父看了陈母一眼，下巴微微一扬，像是在递什么暗号。

陈母会意，从怀里掏出房产证，紧接着又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个被蜷得皱皱巴巴的红色塑料袋。

她一层层展开那个袋子，塑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扎耳。

直到红色塑料袋被彻底摊平，她才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小的红色本子。陈亮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存折，是家里的存折。

那本存折的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也不知被那红色塑料袋，究竟裹了多久。

“儿子，房产证，你收好。”

她把房产证塞回陈亮手里，又将那存折一并递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愧疚，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骄傲。

“这是家里的存折，里面有三十万的定期——其实我和你爸这次回来，原本也打算要买房子的。”

话音落下，陈母又把存折往陈亮怀里塞，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纹，笑容里夹着复杂的滋味。

“只是没想到，你竟提前买了。不过，倒也好。”

“给我这个干什么？”

陈亮低头看着手里这本磨得发白的存折，一时之间根本没反应过来。

“儿子，这房子本来就该我和你爸买的。”

“哪能让你一个还在念书的娃娃掏这些钱啊？这存折你拿着，就当是你自己挣的钱了。”

陈母的声音越来越越低，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宽慰。

一旁，陈父坐在椅子上，不知什么时候点起了一颗烟。

他也不说话，只是歪着头，望着阳台外面，一口接一口地抽。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谁也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存折被塞进手里，陈亮低头看着那本边角磨得发白的旧本子，久久没有说话。

这套房子的采光真的很好，灿金色的晨光恰好穿透阳台，落在他的肩上，也落在那本磨得发白的存折上。

可拖着存折的少年，就那么站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不用了。”陈亮把存折轻轻搁回茶几上，推到母亲那边。

“我知道，这钱是你们这么多年，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这房子本就是为了这个家买的——谁掏的钱都一样。”

他没有再多解释，只是收回手，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儿子……”陈母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就这样吧。妈，搬家公司已经联系好了。”

“你们今天要是得空，就回落芸村把还能用的东西搬过来。这些钱，留着给家里添置些东西。”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应该是搬家公司的人来了，陈亮转身就要去开门。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身后忽然响起陈父的声音。

“当初……我们也是没办法。你明白吗？”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久违的疲惫，还有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就像一块沉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被翻了出来。。

陈亮的身形猛然一顿，脚步停在原地。

片刻之后，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道：“回去的时候，记得给奶奶带两瓶明月特曲，她最爱喝那个了。”

话音落下，陈亮打开房门，迈步走了出去。

晨光里，只留下一道挺拔的背影。

人有时候真得很复杂，也很奇怪和纠结。

当厄运与不公落在别人头上时，人们总习惯站在远处，劝他人要大度一点，要懂得以德报怨。

人们也喜欢看话本里那些大团圆的结局，仿佛所有的伤口都能在最后被缝合，所有的亏欠都能被原谅。

可当真落到自己身上，真的尝过那些滋味之后，才会明白——有些事，可以过去，却永远无法真正释怀。

时间能让记忆慢慢模糊，可即便到了晚年，即便有些人早已不在，有些事每每想起，心头那根刺还是在那里，拔不出来，也忘不掉。

陈母把那本存折慢慢叠好，重新裹进那个皱皱巴巴的红色塑料袋里，一层，又一层。

“陈先生，您好，我们就是朱经理叫来搬家的人。现在就出发吗？”

两个穿着工服的师傅站在门口，其中一个笑着递上名片，态度殷勤而职业。

陈亮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随即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这是我爸妈。我今天还有点事，没办法去了。让他们跟你们一起回去。麻烦两位了。”

“客气了，陈先生。”

那师傅一边说，一边趁机往屋里扫了一眼，像是在心里暗暗估算着什么。

“家具家电、装修什么的我们也做，后续有需要随时联系。”

“那小亮，我们先回去了。”

话到此时，陈父和陈母也走了过来，站在门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尽量先把床铺被褥搬过来，如果顺利的话，今晚就能住进去了。”

“我去找一趟物业，争取今天把水电煤气的手续先办完。”陈亮的安排简单明了，显然早就盘算好了。

陈父和陈母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跟着两个搬家师傅上了车。

陈亮站在阳台目送那辆货车，缓缓驶出小区，直到彻底消失在路口转角，才收回视线。

有时候生活就是如此。

好的，坏的，伤心的，喜悦的，甚至那些当初让你痛不欲生、亦或让你欣喜若狂的事，都会随着时间流逝，成为过去。

当一切情绪终于尘埃落定，日子还是一天天继续。

它从不为谁停留，也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就那么一天天，不紧不慢、自顾自地往前淌。

其实，昨天过完户他就打算直接搬过来，只是没想到事情一件接一件全赶在了一块儿。

听月酒店一晚几百块的房费，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锁好新家的门，他返回酒店收拾行李，准备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搬进去。

刚结完账走出酒店大门，一辆熟悉的车便稳稳停在了面前。

王媛从驾驶座探出头，一脸戏谑地调侃道：“陈大少爷，这是要乔迁了？”吴露露也摇下车窗，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就是，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刚才打你电话也不接。”

陈亮愣了愣，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有几通未接来电。

他讪讪笑着解释：“刚才一直在忙，没听到。”

行李不多，就一个行李箱，两台笔记本电脑算是贵重物品，其余不过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不值钱的东西。

“好了，快上车吧，陈大少爷。我们要当第一拨客人了，嘿嘿。”

车子驶向翡翠府，王媛一边开车一边随口问道，“准备装修吗？”

陈亮笑了笑，实话实说：“没钱了，先暂时缓一缓。”和她们俩相处，陈亮难得放松，基本有什么说什么。

“我才不信呢。咱们陈大少爷一个月稿费就好几万，装修钱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吗？”王媛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也对，看来陈大少爷是不打算装修。”

吴露露也跟着帮腔。陈亮听着两人一唱一和，无奈地笑了笑，没再接话。

“对了，陈亮，我记得你说最近要专业分流，出结果了吗？”王媛忽然开口，语气认真了几分。

“昨天出了。基本倒数。”陈亮说得很平静，也很直接。

“这样啊……其实专业都差不多的，你也别多想。而且你毕业后可以专职写小说，已经很优秀了。”

王媛难得收起玩笑，认真地劝道。

吴露露也跟着点头：“是啊，是啊，我们专业现在竞争压力也大，想找份好工作也不容易。你那几本小说那么火，比什么都强。”

吴露露学的是计算机，正是最抢手的王牌专业；王媛也成功转到了自动化控制，就业前景一片明朗。

再看陈亮自己——工商管理或市场营销，一个二本毕业的工商管理专业学生，谁会请你来管理公司。

若不是还有写小说这门手艺，以他的二本工商管理文凭，毕业之后大概率只能去干销售。

不过，以陈亮的性子——不通人情，不善言辞，更不会看人脸色——销售这碗饭，他注定吃不了。

陈亮打开丙字号手机，几条消息匆匆掠过——专业群依旧全员禁言，班级群里还在为德育分争个不休。

至于304宿舍群，最新的聊天记录，停在许海东发完那条愤怒的语音之后。群里便彻底安静下来，再没有人多说一句。

没有什么必须要知道的事情，陈亮按熄屏幕，再次将丙字号手机关机。

回到新家，王媛和吴露露便主动留下来帮忙。三个人忙了大半天，扫地、擦窗、归置杂物。行李本就不多，没花太多时间便安顿下来。

两间卧室格局差不多，陈亮随意选了一间靠里的，先将笔记本电脑在桌上摆正，插好电源——别的不急，这个不能耽误，晚上还得码字。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这间空荡荡的屋子总算有了点熟悉的感觉。

“呼，呼——累死本小姐了。陈亮，中午你得管饭啊。”

吴露露瘫在椅子上，捶着胳膊，嘴上不停地叫嚷。

王媛也在一旁帮腔：“就是，请客请客。”

其实这些活算不上多累，但两人显然不是常干家务的主儿，今天能来帮忙，已经是给足了陈亮面子。

“好，没问题。你们挑地方。”陈亮答应得干脆。

这次回来买房，虽说最后没选丽江花园和紫宸小区那两套，但吴露露和王媛确实跟着跑了好些天。

尤其是王媛，只要没事，几乎随叫随到。

他一直想请她们吃顿饭好好道谢，只是前阵子忙得脱不开身，今天倒就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钥匙插入锁孔扭动的咔嗒声，紧接着两道熟悉的声音顺着玄关飘了进来。

“是我爸妈，应该是老家的家具搬回来了一部分。”

陈亮站起身往外走。吴露露和王媛对视一眼，也跟着站了起来：“是叔叔阿姨啊，那我们得去打个招呼。”

陈亮原本以为父母要到傍晚才能回来，没想到刚到中午便提前到了。

他几步走到玄关，看着陈父和陈母正合力将那只旧衣柜往屋里挪，身后跟着的两个搬家师傅怀里还抱着几把旧椅子，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

“这个就搁里屋吧。”

衣柜挡住了两人的视线，他们并未第一时间看到陈亮三人。

直到家具一一归位，陈父和陈母才直起身，注意到陈亮，以及他身后站着的王媛和吴露露。

“小亮，这两位是……”

“她们是我朋友。”

这个称呼从陈亮嘴里说出来，并不常听见，尤其是在父母面前。

“叔叔阿姨好，我叫王媛，是陈亮的高中同学。”王媛大大方方地先开了口。

“我叫吴露露。听说陈亮最近在搬家，就想着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吴露露也跟着说道，脸上挂着乖巧的笑。

“好好好。不用帮忙的，小亮叫了搬家公司的人。”

陈母一边应着，一边忍不住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两个姑娘，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喜悦，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你们快坐快坐，我去给你们倒水。”

陈父站在一旁，虽没多说什么，脸上也难得浮起一丝笑意。

“多谢阿姨。”

面对陈父陈母，王媛和吴露露收敛了不少，坐得端端正正，说话也格外乖巧。

“小姑娘，你叫王媛是吧？”

陈母端着水杯走回来，在桌边坐下。王媛和吴露露绝对是这个新家的第一批客人，更是陈亮第一次带回家的朋友。

陈母自然好奇得很，目光在两个姑娘身上来来回回地打量，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多大了，在哪上大学，家里住哪个村，父母干什么的。

这些问题几乎是他们那辈人最本能的交往方式，不觉得冒犯，只觉得是应当的了解。

可有些问题落在王媛和吴露露身上，却并不那么愿意回答。

果然，没过几分钟，王媛便悄悄朝陈亮挤了挤眼睛，又皱了皱鼻子，意思再明显不过——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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