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相处（一）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轻轻咽了回去。

陈亮已经长大了，不想再解释了。

房间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陈亮手中的乙字号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看了父母一眼，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电话那头传来刘麒熟悉的嗓音：“喂，小陈，这是阿姨的CT片子？”

“没错，麒哥。你就实话实说，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站在走廊里，陈亮压低声音，语气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与此同时，房间里渐渐响起陈父和陈母低低的交谈声。

“强哥，这房子……真是小亮买的？”

陈母的声音还有些发颤，目光仍钉在那本房产证上，怎么也挪不开。

“房产证都在这儿了，还能有假？”

陈父长叹一口气，眼神落在烫金的字迹上，表情复杂极了，谁也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那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搬出去了？”

“看看小亮怎么说吧。房子是他买的。这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恐怕不会再听咱们的了。”

走廊里，陈亮靠着墙，听完了刘麒的分析，紧锁的眉头终于稍稍松开了些。

“好，那就麻烦你了，麒哥。”

“小事，别跟我客气。眼下主要还是静养，等过段时间看看效果，再让我爷爷给你调个方子。别太担心。”

挂断电话，陈亮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重新推门走进房间。

“我问过朋友了。眼下先以静养为主，过几天他会寄一副中药过来，配合着喝。先养一个月看看效果，到时候再决定要不要去做进一步检查。”

陈亮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安排妥当的事。

“小亮，其实我已经快好了，真不用花这个钱。”

陈母站起身，有些意外，下意识地便要推辞。

“我朋友他爷爷是老中医，说了不是什么大问题。先喝药看看吧。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陈亮没有多解释，只是再次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安排。

陈父坐在椅子上，手指摩挲着烟盒，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安排完陈母伤势的事，房间里的气氛又变得微妙起来。

陈亮站在房间中央，却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明明是最亲的人，却找不到什么话可说。

“我准备这几天就搬家。搬家公司已经找好了，正好你们也回来了，明天一早一起去看看房子吧。”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

“今天你们也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早点休息。”

话音落下，没等父母开口，陈亮就已经转身推门，径直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已经记不清楚是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即便平时面对304宿舍的许海东，陈亮也没有这种浑身不在的感觉。

甚至当初面对三只豹网文公司的徐总编，陈亮都没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着，又说不上来到底硌在哪里。

可刚才和父母坐在一间屋子里，陈亮只觉得很陌生，只想远离。

或许人和人之间，隔了太久，连亲近都变成了一种生疏。

返回自己的房间，陈亮无力地倒在床上。

一整天发生了太多大事——房子正式过户、专业分流成绩公布、父母突然回来，每一桩都让他的情绪剧烈起伏。

直到此刻所有事情暂且告一段落，他才终于腾出空来，打开丙字号手机，想看看群里怎么样了。

“@所有人，截止明天中午十二点，将公布德育分最终认定结果，并发布最后一版专业分流成绩排名。如有异议，届时请自行联系教务处。”

专业大群已被全员禁言，这一次连班级群都被禁了。

陈亮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光是这一下午，专业分流的成绩排名表就已经更新了整整五个版本。

看来不少同学还在做最后的努力啊。

不仅如此，此刻304宿舍群倒是热闹得很。

“@江晨，晨哥，专业分流之后还会重新分宿舍吗？”

“就是，我也想知道。”

不知何时，话题已经从分流转到了宿舍。

江晨很快回复：“应该会的。往年每次分流之后，暑假就会出重新分宿舍的名单。”

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问这个，秦博远和刘伟心里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陈亮也懒得去猜。

“哈哈，伟哥，记得报会计，咱俩还有机会分到一间。”

“远哥，没问题，必是会计。”两人正聊得热火朝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出声的赵坤忽然冒了出来。

“@许海东，还差我一百二十四。”

文字下面紧跟着一张转账截图，七八次，每次十几块，时间跨度从去年十月就开始了。

许海东到处借钱这件事，整个宿舍乃至隔壁宿舍都知道。

但在此之前，除了被视作“不合群”的陈亮，曾直接撕破脸要过钱之外，从未有人当众挑明。

没想到，赵坤这个素来圆滑、从不愿跟人翻脸的人，这一次，竟也会直接把截图甩在了宿舍群里。

不用多想——肯定是马上就要分宿舍了，大家以后大概率不在一个屋里住，谁还给你留面子？

“那个，东哥，还有我的三百多，给三百就行。”

“我的五百多，给五百就行。”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一向和许海东关系不错、整天在宿舍快乐三排的秦博远和刘伟，也紧跟着赵坤追起了账。

陈亮划着屏幕，看着那一长串转账记录，还是微微吃了一惊——光一个宿舍就借了小一千，这许海东在外面到底欠了多少，怕是只有他自己清楚。

一瞬间，304宿舍群内原本不断跳动的消息骤然凝固。

此刻，群里除了早已和许海东撕破脸的陈亮之外，只剩下江晨还没有开口。

但谁都知道，许海东肯定也欠着江晨的钱——可他始终没有作声。不知是当真不差这几百块，还是天生就有那份旁人学不来的度量。

然而，还没等陈亮想明白，群里忽然弹出一条语音。

许海东的声音夹杂在网吧嘈杂的背景音里，键盘噼里啪啦地响，隐约还能听见有人喊“网管”。

“不就几百块钱吗？我说了会还，至于这么追着不放？”

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的恼怒，像是被伤到了什么要紧的面子。

语音一发出来，方才还在群里追债的几个人，便彻底齐齐噤了声，似乎谁也不愿彻底得罪他。

陈亮冷眼看着屏幕上的这一幕，早有意料，却也愈发看清了那两个字——什么叫以怨报德。

往前翻翻上午的群内聊天记录，专业分流成绩刚出来那阵子，许海东在群里很是活跃了一阵——不断说着自己各科考了多少分，说自己准备报人力资源管理，语气里满是得意。

当然，他也没忘顺带阴阳几句陈亮。毕竟陈亮的“不合群”众人皆知，而且成绩永远稳居304宿舍最后一名，几乎被称作“垫底王”。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当时陈亮早就把丙字号手机关了机，一个字也没看见。

除了陈亮，赵坤也没能幸免。

虽然赵坤的综合成绩比他高出一截，许海东嘴上不说，话里话外却暗戳戳地指摘——什么德育分加得不合理，什么有些班干部偷偷参加活动才攒了那么多分，几乎是指着鼻子在质疑。

白天的他，简直彻底放飞了自我。

可他显然没料到，到了晚上，第一个带头在群里让他还钱的，正是赵坤。

倒也不难理解——大家都知道他暑假去打工了，手里肯定有钱。这个时候不开口，难道还等开学不成？

群里的语音消息再次响起。

许海东的声音夹杂在网吧嘈杂的背景音里，键盘被砸得噼里啪啦响，他的低吼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等着吧——这个月发了工资，马上就还给你们，一分不少地还给你们！”

那语气，仿佛欠钱不还的不是他，而是赵坤他们。仿佛他把钱还清，就是一种天大的恩赐。

此刻的他，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无聊！

最近的事情很多，简单翻看各个群里的聊天记录，确认没有错过什么重要通知之外，陈亮直接再次关闭了丙字号手机。

躺在酒店的床上，望着窗外那轮孤悬的明月，陈亮只觉得说不出的疲惫。

这么多年，多少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都守在电话旁，盼着父母能说一句“今年我们回来过年”。

如今，父母终于回来了，就待在不远处的房间里，可什么都晚了——已经过去七年了。

时间残忍地碾过一切，过去的就是过去了，再怎么追赶，也永远无法重新再来一次。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铺了半张床。

这一晚，陈亮没有打开笔记本电脑，只是闭着眼，缓缓沉入了梦乡。

梦里，那失去的七年从未发生过。

父母每一个风雪交加的冬天，都会回来过年。奶奶也还在，就坐在落芸村那间老屋里，灶台上烤着红薯，满屋都是香甜的焦糊味。

梦里一切还是最初的模样——一家人围坐在炉火边，窗外大雪纷飞，屋里暖烘烘的，每个人都在笑。

少年的眼角无声地滑下两滴泪，顺着鬓角，悄悄落在枕头上。

仅仅几米之外，父母就睡在走廊另一端的房间里。

可再也没了往昔那些促膝长谈，只剩下一种淡淡的、无法言说的疏离。

一夜过去，当第二天清晨的阳光洒进房间时，陈亮早已醒来。他提着买好的早餐，敲开了父母的房门。

门刚打开，陈亮便知道，父母早就醒了。

"小亮，你来了。"

陈亮并未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早餐递过去。三人再次围坐在房间里，气氛却再度沉寂下来。

只有低声咀嚼的声音，清晰而明显。

片刻后，终究是陈母强撑起笑脸，率先开口：

"你不吃吗，儿子？"

"吃过了。"

只有简单三个字，陈亮就坐在不远处，脸色有些呆滞，话依旧不多。

早餐时间过得很快。几分钟后，三人走出酒店，打了辆出租车，一路向着翡翠府而去。

一路上，车内气氛压抑，三人都没怎么说话。

因为前段时间办手续的缘故，小区门口的保安已基本认识了陈亮，也知道他买了房子。所以这一次，车子很顺利地开了进去。

"这环境很好啊。"

下车之后，走在翡翠府小区内，陈母就忍不住四处转悠起来，眼神应接不暇地打量着四周，赞叹道。

"确实很好。"

两人似乎没预料到小区环境会这般好，又或许是不敢相信，陈亮能选到一套不错的房子。

叮铃——

五层到了。

当电梯停在1单元501门前时，陈亮再也不是以客人的身份。他从怀里掏出钥匙，第一次以主人的姿态，打开了房门。

屋内家电都已搬走，但几把旧椅子、沙发、书架都还在——这正是当初谈判时陈亮争取来的。

"就是这房子吗，小亮？这采光很好啊。"

陈母兴奋地快步走进客厅，仰面站在那儿，望着阳台外透进来的阳光。陈父则四处打量，先看了看封闭的厨房，又踱进两间卧室瞅了瞅。

买房对于陈亮一家来说，绝对是件大事，一件足以让所有人都高兴很长时间的大事。

简单擦了擦木椅上的灰，陈亮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客厅，看着眼前这一幕，却忽然感觉有些似曾相识，又恍若梦境。

虽然陈父陈母没说什么，但早在昨晚，包括今早赶来的路上，陈亮都敏锐地察觉到，父母对自己买房还是有些担心。

或许，倒不是担心被骗，是怕陈亮买的房子不合适，怕他被中介忽悠、怕他没经验看走眼。

只不过，碍于木已成舟，而且买房的钱，还是陈亮自己挣的。因此，他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然而，直到此刻，陈父陈母才彻底放下心来。看得出来，他们对这套房子很是满意。

就连一向板着脸的陈父，嘴角也挂着笑。

他那双素来严肃的眼睛里，此刻含着复杂的暖意，站在客厅中央，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紧紧贴在白色墙壁上，缓缓摩挲。

仿佛眼前这栋房子，是他这辈子最珍爱的物件一般。

“爸妈，你们看看还缺什么，就告诉我，我去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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