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凑巧（下）

而父母也没有追问。因此直到此刻，陈父和陈母都不知道陈亮写小说这件事，已经走到了哪一步。

陈亮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陈母那只打着石膏的手上，那只手被绷带吊在胸前，白色的石膏依旧刺眼。

“这手，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回答父母刚才的话，反而开口反问道。

“这……”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陈父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母垂下头，避开了儿子的目光，沉默地看着自己那只不能动弹的手。

一时间，房间陷入死寂。

只不过，现在陈亮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

他没有步步紧逼，只是安静地坐在不远处，静静地等着，等着他们自己主动开口。

过年都不回家的两个人，如今却能在暑假千里迢迢赶回来——想来这绝不会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你还小，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学习。”

陈母抬起眼，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妈这就是一点小毛病，养一阵子就好了。”

果然，即便时隔这么久，有些人，有些话，依旧没有变。

陈亮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底那股正在往上窜的火，让自己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那至少让我知道，这伤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医生说了，就是轻微骨折，没什么大事。”

陈母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目光却始终不敢与他对视。

然而，陈亮这番追问却像是，触动了陈父某根敏感的神经，他忽然提高了声调，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严厉。

“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你现在只管把书念好就行！”

那语气，仿佛是要用父亲的威严，让陈亮闭嘴。

“你这次考试考了第几名？有没有进步？作业写完了吗？”

依旧是那些喋喋不休、早已听腻了的追问。

在陈父眼里，大学和高中似乎没什么区别，成绩单上的名次，就是衡量一切的标准。

他不知道什么是专业分流，也不懂什么专业的前景如何，更不知道大学宿舍里的那些勾心斗角。

他只知道，要考进前几名，要有个好成绩。

可大学又不是高中，不是一个只看分数的地方？

看着父亲那张黝黑的、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上，拙劣地摆着那副强撑出来的威严，陈亮忽然觉得，自己的判断是对的。

有些事，有些人，太过执拗，或许永远都不会改变。

然而这一次，陈亮并没有像高三以及之前无数次那样，愤怒、怒吼而后摔门而去，不欢而散。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转过身，从行李箱内掏出了那本崭新的红色房产证，搁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这是我买的房子。明天就可以搬家。”

短短十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去，却像往平静的湖面砸进了一块巨石。

“什么？”

陈父先是一愣，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

紧接着，当他的目光落在那鲜红证书上的刹那，瞳孔骤然放大，似乎依旧有些难以置信。

然而，几秒钟后，他的眼神在那张鲜红证书和陈亮的脸之间，来回跳了好几遍，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六十八平，全款三十万，没有贷款，过户和中介费花了两万多。另外——我的户口，已经从落芸村迁出来了。”

又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平静地从陈亮嘴里报出来。

这一次，陈父听得清清楚楚。

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噌地一声站起来，瞪大眼睛，一把抓起茶几上那本房产证，粗糙的手指在烫金的字迹上来回摩挲，像是要把它看穿。

“翡翠府小区，1单元501，产权人：陈亮，产权面积：68平方米。”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早已比自己高出一截的儿子，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你……”

“这……这是真的？”

陈母也快步走了过来，目光死死钉在那房产证上，捂着嘴，眼神在陈亮和证书之间来来回回地扫了好几遍，仿佛见了什么不敢相信的东西。

“这真是你买的房子，小亮？”

“今天上午过的户。”

陈亮的语气依旧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然而在这个家里，在陈父陈母心里，能在县城买一套房子，是多少年的心愿，是他们奋斗了多少年的愿望。

“这房子要三十多万……你哪来这么多钱？”

陈父依旧难以相信，刚想追问，陈母却率先反应了过来。

“小亮，这些……都是你写小说挣的钱？”

“写小说能挣这么多？”

陈父手里死死攥着那本房产证，直到此刻仍觉得不真实。

“你们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带你们去房子里看看。”

钥匙前几天许老板就交到了陈亮手里，只是手续还没办完，而且家具也没有到位，他才一直没过去。

陈父眼神复杂地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高出一截的陈亮，却忽然觉得很是陌生，仿佛在审视一个从不认识的人。

“三十万……你……你竟然攒了三十万？”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眼神有些空洞，嘴里喃喃地念叨着，说不出此刻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没想到，没想到......竟然是我儿子.....自己......”

在落芸村的陈家，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在县城买一套房子究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此彻底摆脱那个山沟沟里的村子，也摆脱那些明里暗里的欺辱。

只是让陈父陈母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奔波了半辈子，从搬到落芸村，到受尽欺负，再到后来外出打工。

多少年了，最先做到这件事的，却是自己的儿子。

“小亮，你……你……”

陈母的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惊喜，但更多的还是难以置信。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现在能告诉我，我妈这手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

陈亮的目光重新落在母亲那只打着石膏的右手上，平静地再次开口。

他直视着父亲，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

而这一次，方才那股强撑出来的威严，像一面被敲碎了的镜子，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陈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那副表情，仿佛又想搬出“你还小”那套说辞来搪塞，可他忽然意识到——连自己都做不到的事，自己的儿子做到了。

在县城买房，这是他奔波了半辈子都没能完成的执念。

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看来，你是真的长大了。”

陈父看了一眼手里的房产证，眼神复杂地上下打量了陈亮一圈，沉默了很久，只说出这么一句。

难道陈亮真是一夜之间长大的？不是。

有些时候，人的思想根本无法改变，显然，陈来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

陈父点了一根烟，又低头看了眼攥在手里的崭新房产证，沉默了很久，才终于缓缓开口道。

只是，那声音沉沉的，带着深深的疲惫，像是流水线上老旧机器，长时间超负荷运转，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哀嚎。

“过年那时候，你妈在厂里加班。”

“连着上了好几个夜班，人熬得发虚，操作机器的时候一不留神，右手卷了进去。”

陈父说得很慢，像在讲一件离自己很远的事，可夹在指间的那根烟却微微发着抖，烟灰簌簌地落下来，撒了一桌。

“当时送去医院，打了石膏，养了一阵子，本来已经快好了。可后来……有一天晚上下班，骑电动车回去，路上滑，连人带车摔了一跤，又摔在这只手上。”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再开口时，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迟来的、笨拙的坦白：“现在你妈这只手，恐怕干不了重活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亮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看向母亲，目光再一次落在她吊在胸前的那只打着石膏的手上。

那副石膏旧得有些发黄，边缘被衣服蹭得起了毛边。

陈母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像做错了什么似的，盯着自己不能动弹的手指。

片刻之后，她缓缓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怯生生的笑容，嘴唇动了动，才低低地吐出一句：

“哪有那么严重……小亮，你别听你爸瞎说。休息一阵子就好了。”

那个笑容落在陈亮眼里，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没有接母亲的话，只是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开口问道：“我妈的片子和检查结果都带了吗？”

“带了，你要那个干什么？”陈父抬起头，有些不解。

“把片子和检查结果给我。我找个朋友帮忙看看。”

陈亮没再多作解释，掏出乙字号手机，翻开了通讯录，自然是在找刘麒。

这半年来，尤其是《天医回忆录》正式发布之后，两人的联系便越发频繁，关系也更熟络了些。

那本小说如今虽称不上爆火，但也算小有名气。

这次回来买房，刘麒是知道的，今天上午还特意发来消息祝贺，嚷嚷着等他回了海城一定要请客。

陈亮快速敲下一行字，把母亲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便开始等消息。

“小亮，其实我们在深市都查过了，这个真不严重，只要……”

陈母还在解释，可陈亮根本听不进去。

深市的医疗水平和海城差不多，这他知道。

但他更清楚，以父母平时连打车都舍不得的习惯，恐怕不会去最好的医院。

诊断结果未必准确，甚至医生说了什么，他们也未必全听得懂。

有些实话，大夫未必会对病人讲。所以，必须自己亲耳听到，心底里那块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手机一直没有消息，刘麒大概还在上班。

短暂的沉默里，宾馆房间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在头顶响着，闷闷的，像压在每个人心口上。

不大的双人房里，陈母坐在床边，陈父坐在陈亮对面的椅子上，三个人谁也没有开口。

亲人重逢本该有很多话说，可真的面对面坐下了，反倒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陈亮看见父亲的手下意识地往后伸，大概是想掏烟，可下一秒，那只手便缩了回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陈母身子微微动了动，有些疲惫，似乎想躺下去歇一会儿，可最终还是强撑着坐直了。

陈亮就这样站在房间中央，看着眼前这一幕。

原本设想中亲人重逢的喜悦，此刻一丝也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疏离感，悄然涌上心头。

八年多的聚少离多，当初那个只会哭泣的小男孩，如今已长大成人。

一切似乎都早已变了。

“小……小亮，你这次考试考得怎么样啊？”

片刻之后，大概是房间里的气氛太过压抑，陈母咽了咽口水，脸上挤出笑容，试探着开口问道。

“还行，都没挂科。”

“那就好。在大学里还是要好好学，考得好老师才能看得上你。”陈父也跟着插了一句，只是这一次，声音里再没了方才那股强撑的威严。

八年多的聚少离多，见了面，来来回回还是这两句——考试，学习。

陈亮不知道父母在深市究竟过得怎样？一日三餐吃的什么？最近上班是不是太过辛苦？

然而，陈父陈母也同样如此。

他们不知道眼前这套房子，是陈亮历经多少个深夜，熬在键盘前，才一字一字敲出来的？

也不知道陈亮省吃俭用，经历过那些锥心刺骨一般的腰痛。

也不知道陈亮在大学究竟过得快不快乐？

.....

也不知道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陈亮和父母之间，似乎就只剩下“学习”这两个字了。

时间太长了，长到即便是再亲近的血缘，也开始变得陌生。

陌生到像是三个从未见过的人，头一次试着彼此相处。

原来比所有情绪都先赶来的，不是喜悦，不是埋怨，而是疏离——亲人之间，最让人无力的疏离。

若是此刻还是七年前，还是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陈亮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父母，就站在自己眼前，听见他们问这些问题。

他一定会喜极而泣，一头扑进他们怀里。

可现在不是七年前了。

陈亮也早已不再是那个，缩在村口等父母回家的小男孩。

他张了张嘴，想说大学和高中不一样，大学更多靠自律；想说大学老师不会像高中班主任那样盯着你，一切全凭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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