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凑巧（中）
果然，眼看群里事态即将失控，辅导员直接开启了全员禁言。
“@所有人，请各位同学保持冷静。需要重新申报分数的，自行联系班干部。另外，专业分流成绩严格按照《商学院专业分流制定准则》汇总归纳，如有疑问可自行查阅相关文件。”
......
大学就是一个小型的社会，从来不是一句空谈。
竞赛机会、评先进、奖学金、保研名额——从某种意义上说，你的同学本身就是你的竞争对手。
若你只知玩乐，自然对谁都没有威胁，和谁都能称兄道弟。
可一旦你想要上进，想从大学里真正拿到些什么，便会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
竞争一直都在，只是有些人在看不见的回合里，就已被悄然淘汰，成了那些不再构成威胁的人。
而当利益终于摆上台面，人心才最容易看得分明。
比如此刻：专业分流的答案即将揭晓。
专业大群和各个班级群虽然暂时被禁了言，但各个小群却愈发活跃。
“不是吧，@江晨，谁把你资料传出去了？”秦博远先问了一句。
“不知道，是个刚被拉进来的小号。”
一直没有回复群里信息的江晨，终于开口了。
“三天后就要报分流志愿了，兄弟们，都准备报什么？”
今天的刘伟明显比平时话多，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
“晨哥和坤哥自然是人力资源了。@陈亮，你排多少名？准备报什么？”
怎么忽然提到了自己？
陈亮盯着宿舍群的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那份分流的排名表就挂在群公告里，一千多人的名字清清楚楚，只要稍微下拉一下就能查到——刘伟是真不知道，还是明知故问？
陈亮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一直潜水的许海东便甩出了一张截图：上面赫然是304宿舍六个人的专业分流排名成绩单。
陈亮的名字安静地躺在最后一行，不用看也知道，妥妥的垫底。
紧接着许海东发来一条语音，背景嘈杂，隐隐有机器的嗡鸣声，大概还在工厂里打暑假工。
“这次期末没考好，大学英语也就才94分。要不是阅读多错了几道，我这排名肯定还能再往上冲一冲。”
语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不甘心，像是惋惜，又像在炫耀。
有时候最让人感到讽刺的，不是那些素质一般，品德未知的人恰好是你的死对头，而是他偏偏还比你排名高，潜力和前途还比你更好。
就比如这一次专业分流，学校看得是大家的综合成绩。
不看你是否欠钱不还，也不看你是否经常在宿舍里抽烟、是否在晚上熄灯之后，依旧外放美女直播。
这些都不是考核要求。
“呵呵。”
看着304宿舍群的聊天记录，陈亮忍不住冷笑一声。
上面刘伟刚问起自己的排名，下一秒，许海东就把宿舍六人的排名截图甩了出来，也不知道是提前排练好的，还是真就如此凑巧？
不过，这些都和自己没关系了。
陈亮没有闲工夫和这些人，玩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直接把丙字号手机彻底关机了。
专业分流三天后才开始，三天后再开机也来得及。
比起这个早已注定的结局，晚上父母忽然回来这件事，才是他眼下真正需要面对的。
陈亮打开笔记本电脑，因为《暗影之路》最近即将完结，后台的读者私信比平时多了不少。
“@庸者，要结束了吗？会不会有第二部啊？”
“对啊，结尾不会突然冒出个‘更大的世界观’吧？很多作者都会选择，这么干的。”
“我感觉‘庸者’不会。他前两本都是圆满结局，放心追。”
......
评论还在不断刷新，陈亮一条条翻过去，没有回复。
有时候，一部作品写完的那一刻，它就不再只属于作者了。
它属于那些追更的读者，在他们脑中的讨论和想象里，那些原本只存在纸上的人物，才会活出第二次生命。
有人说，一个人真正死去，是在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将他遗忘之后。
陈亮想说，一部小说真正消失，是从最后一个读者不再讨论、不再想起书中人物开始的。
如今《暗影之路》已经写完，陈亮便将更多精力全部放在了《神陨九霄》的创作上。
结束了双开，最近明显感觉压力小了很多，也才有更多空闲时间去处理买房的事，去读更多的书，去慢慢丰富自己的知识和阅历。
时间过得飞快，当夕阳渐渐沉下去，陈亮关掉电脑，看了一眼手机上父母发来的到站时间，穿好衣服，走出了酒店。
临走之前，他还回头看了一眼搁在桌上的那本薄薄的房产证。
出租车穿行在县城那条熟悉的主干道上，滚烫的热风迎面灌进来，吹得人心思愈发烦躁。
今天就是摊牌的日子了。
“小伙子，到了。”司机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明月县城的火车站只有东西两个出站口，往乡下去的，大多走东边，因为紧挨着汽车站，方便坐车回村里。
再次站在这熟悉的出站口前，望着陆陆续续往外走的人。
眼下不是过年，外出打工的人基本都还没回来，出站的大多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很容易辨认。
陈亮只是问了父母这趟车到站的时间，并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如今就住在县城，也没说要来车站接。
出站口外，残阳还未散尽，地面蒸腾着午后的余温。
灰黄色的夕光落在陈亮那件白衬衫上，拉出一道笔直的影子。他就那样站在落日余晖里，像一杆沉默的青松。
陈亮的目光在涌出站口的人脸上飞快地掠过，直到那两道略显佝偻的身影映入眼帘——紧随其后的是两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男人一手拽着灰褐色的旧行李箱，有个轮子是坏的，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肩上扛着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麻袋，另一只手还拎着蓝色塑料桶。
中年女人脸上挤满了皱纹，走路有些跛，最关键的是右手——那只手上竟然打着白色石膏，弯弯地吊在胸前。
那抹白色仿佛一道极刺眼的光，瞬间穿透了陈亮的眼睛。
一切，都在这一刻昭然若揭。
陈亮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趴在雪地里哭泣的小男孩了。
他是一个成年人了，而且是一个已经经济独立的成年人了。
呼……
陈来那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担忧和那些说不清的情绪，尽量让脸上恢复平静。
然后他就这样，缓缓地、一步一步向父母走去。
此刻，双方相距不过短短的几十米，可这条路，陈亮却仿佛已经走了太久，太久，甚至久远到有些迷失方向了。
“小……小亮？你……你怎么来了？”
陈亮的母亲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喜，紧接着便被一抹更深、更复杂的愧疚所取代。
她飞快地低下头，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还吊在胸前，有些不敢直视儿子的眼睛。
陈亮的父亲也愣在原地，眼神有些突兀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身量已与自己比肩的少年，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小亮，你……”
陈亮的目光在母亲那只打着石膏的手上停了片刻，随即垂下眼，接过父亲手里那只坏了一个轮子的旧行李箱，只低声说了句。
“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听不出什么情绪，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往路边走去。
陈父和陈母对视了一眼，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跟上去还是怎样。
可犹豫了只片刻，两个人还是迈开了步子。
“师傅，去听月酒店。”
陈亮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后备箱，利落地将行李箱往里放。
父母远远站在一旁，神情里满是踌躇。
母亲看了一眼出租车，脸色明显有些犹豫；父亲也皱着眉，小声嘀咕。
“车站离得近，打车太贵了，走过去就行。”
“先去酒店吧。我现在就住在那里——有什么事，到了再说。”
陈亮没有回头，关好后备箱，拉开车门，兀自坐进了副驾驶。眼看车已发动，两个人终是不再执拗，沉默着坐进了后排。
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后退，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凉意很快便将燥热压了下去。陈父和陈母额头的汗水渐渐干了，可身上衬衫早已被汗水浸湿。
三个人就这样沉寂般地坐在车里，谁也没有开口。
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没有亲人相见的兴奋，反而气氛越发凝固，像一根绷紧的弦，谁也不愿意先碰。
司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一路上只顾开车，连搭话的念头都没动过，车速倒是不知不觉快了几分。
“儿子……你就住在这里？”
三人走下出租车，当陈父和陈母抬头看清眼前那栋装饰精美、足足有六层高的酒店时，脚步明显顿了顿，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种怯生生的表情。
陈母的目光在门口的旋转门和大堂透出的亮光之间来回飘忽，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这里很贵吧，小亮。其实现在还有班车，咱们……还是先回村里吧。”
陈母的声音有些发虚，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商量，又像是在试探。
陈亮自然明白父母是想省钱。
但是，当他的目光扫过陈母，那还着绷带的右手，又想起那个刚拿到手的红本，沉默了片刻，才认真地开口道。
“今晚就别折腾了。先住这儿，我有事跟你们说。”
说完，他拎起那只褪色的麻袋和行李箱，转身大步走进了听月酒店。
这间酒店在明月县城虽算不上头一份，但也稳稳排在前三。
陈亮之所以一直住在这里，除了离之前看的那几套房子近之外，更因为这次回来买房子，他需要一个不被打扰、足够体面的落脚点。
看着儿子头也不回的背影，陈父和陈母对视一眼，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穿过旋转门，大堂的冷气扑面而来，脚下是光洁得能映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头顶的水晶吊灯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陈先生，您好。请问还有什么需要？”
前台的接待员早已认得陈亮——这个年轻人在酒店住了快半个月，出手干脆，话也不多。
只是此刻看见他提着麻袋走进来，接待员还是忍不住往他身后多看了两眼。
“再开一间双人房。爸妈，身份证给我。”陈亮的声音很平常，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这一声“爸妈”叫出口，前台接待员的眼神微微一动，目光在陈亮和身后那对拘谨的中年夫妻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迅速收回，脸上依旧是标准的职业微笑。
“好的，陈先生，豪华双人套房。您这边打算待几天？”
“先开一晚，明天再说。”
陈亮接过父母的身份证，打开付款码递了过去。“好的，陈先生。房费是390元，您是本店会员，享受九五折，折后370元。”
叮——随着一声清脆的到账提示音，370元到账了。
站在陈亮身后的陈父和陈母明显一愣，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看着儿子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脸，那口气在喉咙里转了几转，终究是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陈亮住的是单人间，好在两间房在同一层，相隔不远。
他把父母的行李一件件搬进房间，安顿好之后，关门声刚落下，还不等他开口，陈父和陈母便先出声了。
“儿子，这房间……一晚上得三百多吧？”
陈母小心翼翼地在椅子上坐下，只敢搭半个屁股，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眼神飘忽地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又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听话，咱们明天就把这房退了，早点回村吧。我和你爸一个月省吃俭用才挣多少……”
“没错，就算是你自己挣的钱，也不能这么花。”
陈父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也跟着帮腔。
去年高三那短短几天的相处里，他只来得及告诉父母自己在写小说，却从未说过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那时候他自己心里也没有底——这条网文的路能不能走通，这一本能火，下一本还能不能接着火，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况且当时还没签约，收入很不稳定，所以他也就没有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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