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凑巧（上）

看到这个结果，陈亮没有太大的波澜。

早在一年前他就预料到了。

努力过，但有些东西确实不是努力能弥补的——花费同样的时间，就是拿不到同样的分数。

这就是天赋不够。这一点，他从高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

关掉分流表格，各个大群里依旧吵得不可开交。

考试成绩已成定局，唯一还能挣扎一下的，就只剩下德育分。

因此相比上一次，这一次大家吵得更凶了。

但此刻，这一切都和陈亮没什么关系了。

陈亮是垫底的，刚才他扫了一眼总排名——参加分流的共有一千二百人左右，他排在951名，妥妥的垫底，毫无悬念。

专业分流对他而言，早已没有选择权，只剩被分配的份。

然而，就在他准备关掉手机，不再看群里那些毫无意义的争吵时，那个安静了将近一个月的304宿舍群，忽然弹出几条新消息。

“坤哥和晨哥牛皮啊，这次肯定稳稳是人力资源专业了。”

“我就悬了，三百多名，估计是没戏了。”说话的是刘伟，放暑假后就被叫回家帮忙带娃了。

“伟哥，那咱俩差不多。我379名，嘿嘿，说不定到时候还是一个班呢。”

秦博远在群里发了一句语言，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那也挺好啊，咱们一起学会计，也不错。”

“不过东哥可真是深藏不露啊，134名，有希望冲一冲人力资源专业呢。@东哥，厉害啊！”秦博远跟着接了一句。

然而，群里却没有任何回复。一向不喜欢让话掉在地上的江晨，这次却没有接话，估计是在忙着处理群里的事情。

至于陈亮，素来不介入宿舍里这些事，此刻排名九百多名，自然更没什么好开口的。

304宿舍群内，再次陷入死寂。

“陈先生，您看搬家和装修的事，什么时候方便？”不知不觉，车子已停在听月酒店门口。朱琪琪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陈亮，见他脸色缓和了几分，才试探着开口。

“先把物业那边的最后几道手续办完，再说搬家的事。”陈亮交代完，便推开车门，独自回了房间。

此刻他的心情颇为复杂。虽然早就知道自己成绩不会好，但亲眼看到那个名次摆在眼前，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一时百感交集。

参加分流的共有一千二百人，他排在九百多名——妥妥的倒数。

不过也怪不得谁，当初若不是语文超常发挥，以他的数学和英语底子，无论如何也考不进海城建设学院。

想到三天后的分流，陈亮忍不住感慨一声。

这可真是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

陈亮坐在书桌前，把那个文件袋打开，抽出那本崭新的不动产权登记证。

鲜艳的红色房产证，似乎还带着刚从窗口递出来时的余温，上面赫然印着他陈亮的名字，产权面积六十八平方米。

他把证书摊开放在左边，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那份刚查到的分流成绩单，摆在右边。

屏幕上正亮着他那个名次：第951名。

左手的红本，右手的排名，就这么并排摆在眼前。

陈亮低头看了好一会儿，苦笑着摇了摇头。

或许有些人的路，注定不在大学里，也不在那几张语数英的卷子上。

片刻之后，陈亮伸手把手机屏幕按熄，把证书合上，放回文件袋里，然后无力地躺在床上。

窗外依旧阳光晃眼，他点开手机银行，看了眼余额——那张卡里原本躺着三十多万，如今只剩两万出头。

四年多，几百万字，无数个深夜键盘上的敲击，全在这里了。

陈亮盯着那串数字，忽然轻声叹了口气。

“还真是……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了。”

不过为了这套房子，为了多年的宿愿，为了彻底离开落芸村，离开那些让人恶心的人，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如今房子已经买好，再过几天就能直接，直接搬进去入住了。

想到这里，陈亮猛然翻身从床上坐起来，脑海中一个一直被他刻意搁置、甚至有意回避的问题，此刻不得不面对了。

什么时候告诉父母？

其实，自从过年又一次爽约，不欢而散之后，这几个月来，陈亮再也没有主动打过一次电话。

是积攒了太多次失望？还是骨子里的那股执拗？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有时候，人和人的关系就是如此。

看似是关系最亲密的人，实则彼此根本并不了解，甚至有时候，还不如普通朋友之间了解。

陈亮将目光缓缓，投向书桌上那部老式手机。

即便早就有了崭新的手机和电脑，但这部老年机不管走到哪里，陈亮都会选择带在身边。

他看了很久，又低头看了看摆在桌上的崭新红色房本，然后伸出手，把那部老式手机拿了起来。

有些事，早晚还是要告诉父母的。

当初买这套房子的初衷，有很大一部分，就是为了他们。

然而，也不知是有所感应，还是真的就那么巧，就在陈亮的手指刚碰到那个按键的刹那，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电话铃声透着几分急切，陈亮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喂，小亮啊……你放暑假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有些沙哑、有些虚弱的嗓音，还夹杂着喧闹的广播声和人群的嘈杂。陈亮眉头紧皱，敏锐地察觉出那背景音似乎是高铁站。

“已经放了。”

“小亮啊，最近活儿不多。我和你爸决定回来看看你。我们马上就要上火车了，顺利的话，傍晚就能到家。咳咳……”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几声虚弱的咳嗽。

陈亮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若是以前，听到父母主动说回来，他自然再开心不过。

可此刻，电话里那几声压抑的咳嗽明显有些不对。

“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

他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唉，你这孩子……好好学习就行了，别多想。我和你爸就是看你放暑假了，想回来陪你一阵子。”

这理由陈亮半个字都不信。以前过年，他在电话里哭着闹着求他们回来，得到的永远只有一句“过年工钱高，你还小，要多攒点钱”。

如今反倒为了陪他放暑假，就主动回来了？

电话里还隐隐传来那道熟悉的、沧桑的嗓音——他知道父亲就坐在母亲旁边，却一言不发，选择什么都不说。

“好。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积压已久的那些东西，挂断了电话。

从初一开始，八年多过去了。

当年那个哭着只求父母留下来的小男孩，早已不再是那个孩子了。

他长大了。

有了自己喜欢的事，有了自己的朋友，也有了自己生活的重心。

陈亮知道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否则父母不绝不会如此突然地回来。只不过，他们似乎还和之前一样，张嘴闭嘴只有“好好学习”。

似乎除了这个话题，便再没有什么可以聊的了。

压下心里的不安，每次挂断父母的电话，那些复杂的情绪总会，这样纠缠着涌上来。

陈亮无力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切，还是等今晚见面之后再说吧。

就在此时，甲字号手机忽然开始，频繁地响起消息铃声。

“@陈亮，事情顺利吗？”

三人小群里，王媛和吴露露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来。她们今天本也想跟着去的，但陈亮实在不想再麻烦她们，便没让。

“陈大少爷，搬家的时候可一定要叫上我俩啊。怎么说，也是给你当了好几天免费司机的人呢。”

王媛的消息追在后面，语气依旧是她那副惯常的调侃。

“一切顺利。放心，安顿好之后一定叫你们。”

陈亮调整好情绪，在群里回复了一句。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烦躁，被这两个人的消息冲淡了几分。

“嘿嘿，这还差不多。”

“对了，陈大少爷，需要联系搬家公司或者装修公司吗？我爸认识不少，要不要帮你问问？”

“暂时不用。”

“那好吧。乔迁之喜的时候，可别忘了请客吃饭哦。”

刚结束群聊，青柠姐的电话便追了进来。

最近这些天，虽然陈亮人不在海城，但和那些朋友的联系，反倒比平时更紧密了些。

知道他要买房的人，都是关系不凑之人，基本隔三差五便会问几句进展。

“喂，小亮，事情顺利吗？”

电话那头苏青青的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这几天陈亮买房的每一步，她几乎都会打电话来确认。

虽然知道陈亮做事一向稳当，但在苏青青眼里，陈亮终究还只是一个上大一的学生——年龄还是太小，社会经验不足。

“手续已经全部办完了，青柠姐放心。”

“呼——那就好。”

苏青青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才放松下来。

片刻之后，电话那头的语气忽然一变，话音一转，认认真真地说道。

“恭喜你，小亮。梦想成真。”

她了解陈亮的过去，知道陈亮心里在想什么，也更加清楚地知道，这套房子对于陈亮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一声祝福很短，却让陈亮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那是被真正关心自己、理解自己、懂得自己的人，关切的感觉。

“嗯。”陈亮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这一声回应，仿佛真得穿越到了陈亮笔下，那些玄幻世界的岁月长河，从大学溯流而上，经过高中，回到初一，回到那个大雪纷飞的村口。

一个哭得泣不成声的少年，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有人缓缓靠近，轻轻拂去他头顶的积雪，对他说。

“你做到了。”

“谢谢。”

.....

挂断电话，陈亮独自走到窗边。

方才还沉甸甸积在心里的东西，此刻像被什么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那些汹涌的情绪便再也压不住了。

他站在那里，任眼泪淌下来，没有去擦。

原来开心是需要分享的——和那些真正关心你的人一起分享。

一个人扛了太久，陈亮甚至都快忘了，被看见是什么感觉。

“少年独行出乡关，四年披荆断旧川。

前路无人后途绝，悬壁万丈亦可攀。

风霜经年身未残，心火一灯照夜寒。

一念如磐从未转，岁月轮回志何阑？”

回顾这些年一步步走过的路——从当初走出落芸村，到明月一高；从认清自己不是读书那块料，到把重心放在键盘上；从第一笔稿费到账，到如今花自己的钱，买了明月县城的房子——这条路陈亮已经走了太久了。

这首诗，就是陈亮写给自己的。

结束和青柠姐的通话之后，甲字号手机很多朋友都发来了祝福信息，

然而，今天似乎所有事都赶在一起了——丙字号手机也跟炸了锅似的，各大群聊持续了整整一个多小时的信息轰炸。

翻来覆去只有一个话题：为什么我的德育分这么少？

“@班长，这个活动凭什么不算分啊？”

“就是，我好多分都没加上去。你们倒好，稳稳进人力资源了，我们怎么办？当初要不是冲着人资专业，谁报这个学校啊。”

“就是，这德育分的活动认证不合理啊。”

.....

就在这时，也不知道是谁，直接把江晨申报德育分的材料，直接甩到了千人的专业大群里。

“不是吧，这个志愿活动居然也加分？怎么没人告诉我？”

“这些活动我连听都没听说过，班干部倒是都参加全了，还拿了奖？”

“怪不得德育分那么高……”

“辅导员助理加这么多分？早知道我也去竞选了。”

.....

在利益面前，平时那些还能勉强维持的表面和气，此刻全撕了个干净。

此时此刻，各个班级群里还有专业大群内，到处都是质问和争吵，甚至有人已经和班委吵了起来。

看着群里这一幕，陈亮却不屑地笑了。

不仅仅是因为他已经垫底，彻底“躺平了”，专业分流于他而言毫无意义——更因为，这一幕他早就预见到了。

从还没开学那会儿，江晨就自发拉了群，在群里活跃气氛，主动揽活儿。

那时候陈亮就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别人凭什么白给你服务？

现在有些人开始幡然醒悟——可事情到了这一步，早就已经木已成舟，醒悟又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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