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合同（下）
“您要有顾虑，可以先找律师看看。”
“没错，许老板。这合同是我在海城当律师的朋友帮我改的，完全站在交易安全的角度。”
“如果您觉得有问题，今天谈妥的条件我这边全都保留，您可以回去找专业律师逐条审核。”
陈亮愿意给朱琪琪三个点的中介费，自然有自己的考量。
有时候比起房东那头可能出的岔子，中介这边反而更让人不放心。既然知道这个道理，他又怎会毫无准备？
“呵呵，没想到陈先生年纪轻轻，身后朋友倒不少。”
许老板把合同拿起来简单翻了几页，便笑着放下，“罢了，我跟朱经理也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我信她，也信你。咱们尽快签吧。”
“那好。合同之前就拟好了，只要稍微改几个数字就行。楼下就有打印店，我现在就去。”
此刻最开心的人莫过于朱琪琪，她几乎是飞奔着跑出去的。
茶室里只剩下陈亮和许老板两个人。
不知是合约已经敲定，还是原本那层彼此试探的隔阂已经卸下，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再像方才那般紧绷，反倒缓了下来。
许老板又点起一根烟，目光在屋子里慢慢扫了一圈，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陈亮说。
“这房子，是我挣的第一笔钱买的。”
“那时候刚接了一个小学的工程，赚了些钱，就买了这儿。虽然不是婚房，却是我自己挣钱，买的第一套房子。”
“一晃，都已经十几年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卖？”陈亮看得出他话语里那层藏不住的不舍。
“老大今年要结婚了，老二也要出国念书.....生意越做越大，用钱的地方也越来越多，烦心事也越来越多.....”
许老板仿佛自嘲一般无奈地笑了笑，眉间那几道皱纹却怎么也舒展不开。
“呵呵，话有些多了。陈先生年轻有为。不过有些事情，等你日后成了家、有了孩子，自然就会明白了。”
陈亮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
茶壶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许老板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烟忘了抽，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这一刻，陈亮仿佛看见了一个被生活磨得浑身疲惫的中年男人，坐在这间即将不属于自己的茶室里，眉间堆着藏不住的无奈与不舍。
朱经理回来得比预想中更早。她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来的，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顾不上擦，便将两沓合同同时铺在了桌面上。
“陈先生，许老板，您二位仔细看看。要是没什么问题，就可以签约了。”她从背包里抽出两支签字笔，分别递了过去。
陈亮和许老板各自翻开合同，目光直接落在关键页的数字上，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没有多做犹豫，便握住了笔。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几声轻响，这笔交易便算是落定了。
“过户当天，全款付清。”陈亮搁下笔，语气平静。
“我信得过陈先生。而且合同里也写得明明白白。”
许老板也放下笔，笑着回了一句。两人话不多，但来回之间已有了几分实在的默契。
朱琪琪站在一旁，接过两份合同仔细翻了一遍，确认无误，脸上的笑意便再也压不住了。
直到此刻，一切才算尘埃落定。
或许连她自己也没想到，这笔交易竟会如此顺利。从第一次看房到今天签下名字，前前后后不过几天光景。
“既然事情已经谈妥，我就不多打扰了。许老板，后续的过户和其他手续，让朱经理居中沟通吧。”
“二位放心。我在明月县城做了七八年中介，各个环节都很熟。”
朱琪琪利落地将一份合同收进背包，语气笃定。
陈亮和朱琪琪起身往门口走去，许老板一路送到门外。
他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迈步，只朝两人摆了摆手：“我就不送二位了。屋里还有些东西得收拾收拾。”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501的房门隔在身后。
陈亮站在电梯内，把那场博弈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落定的价格，完全在自己可接受的范围内。
这个结果，在陈亮预料之中。
买房的第一步已经顺利完成，现在就是推进第二步的时候了。
“朱经理，把收款码打开。我先预付一半中介费。”
朱琪琪明显怔了一下，手指还握着电梯扶手，半晌才反应过来。
“现在……就预付？”
在这行干了七八年，中介费基本都是过户当天甚至之后才结，像这样还没走出楼就主动打钱的，她头一回遇见。
叮铃。到账五千。
电梯门正好打开，陈亮快步走在前面，已经开始安排起来。
“朱经理，三件事。”
“第一，所有手续必须合规，而且尽快办。第二，我上次拜托迁户口的事情，同步做，有额外费用我另付。第三，帮我找一家搬家公司。”
朱琪琪一边紧步跟上，一边心里默默地记下来。
这种连珠炮似的交代方式，她早在看房那几天就领教过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做事，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每一步都提前算好了。
“明白，陈先生。另外，装修需要帮你找吗？”
陈亮脚步微微一顿。501室的硬装在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墙面平整，地砖铺得也规整，水电都在用，基本没问题。
“暂时先不用，先把这三件事办完。中介费尾款也是过户当天。”
“好的，陈先生。”
从某种意义上说，车子再次驶上县城主干道的那一刻，陈亮在这座小城里便不再是一个过客了。
他在明月县城，拥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回到听月酒店之后，陈亮仿佛又回到了那种近乎闭关的写作状态。
除了偶尔接起朱琪琪的电话、核对几份资料之外，其余时间，他几乎都坐在电脑前码字。
朱琪琪到底是在县城干了五六年的人，后续的事情进展的很顺利。
五天之后，许老板已将房子彻底清空；七天之后，过户的事基本敲定。到了签合同的第九天，陈亮和许老板再次碰面。
这一次，就已经是在明月县城的办事大厅了。
与此同时，这也是陈亮第一次踏进这里。
和海城那些动辄几十个窗口的办事大厅不同，这座小城的服务中心并不大，办理房产过户的窗口只有寥寥几个，排队的人也不多。
在朱琪琪的带领下，过户、迁户口，所有手续都办得格外顺利。
当那本崭新的红色不动产权证书从窗口递出来时，陈亮微微愣神，片刻后才伸出双手将它接过来。
三人走出办事大厅之时，外面烈日当空，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可这一会谁也没觉得热。
许老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那笔三十万到账的信息，朱琪琪也瞥见了自己账户里跳出的那笔中介费。
陈亮则小心翼翼地将红本放进了随身的文件袋里，拉上拉链，手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这一次交易，三方都满意。
“陈先生，合作愉快。”
相识一场，许老板脸上挂着笑容，第一次朝陈亮伸出右手。
“合作愉快。”
陈亮也长舒一口气，走上前去，稳稳回握住。
直到这一刻，整件事才算彻底尘埃落定。
“以后要是有门窗方面的需要，记得联系我。”
看了眼手机的未接来电，许老板眉头紧皱，说着便率先朝停车场走去。
“上午还有些事要忙，我就先走了。”
事到如今，陈亮自然相信，许老板之前说的那些话并非全是托词——最近这段时间，这个人是真的忙。
“陈先生，明天周一。物业一上班，我就去办登记、门禁卡和车位那些手续，一天之内全部办妥。”
朱琪琪跟在陈亮身旁，一边往停车场走，一边利落地汇报着后续安排。
经过这几天的交道，她已经彻底摸清了这位年轻客户的底——全款买房，身边的朋友住在云阙府邸，办事利索，花钱也干脆。
虽说这一笔交易的中介费已经到手，但后面搬家、装修，就算自己不接，介绍给同行也能落个人情。
更别说王媛和吴露露那两位，以后说不定也是客户。
这笔账她算得明白，因此即便此刻钱已落袋，她反倒比之前更殷勤了几分。
可这一回，陈亮却一直没回话。
陈先生？陈先生——您没事吧？”
朱琪琪见他半天没反应，忍不住出声提醒。
陈亮像是刚被人从很远的地方叫回来，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嗯？怎么了？你刚才说什么，朱经理？”
“就是明天去物业登记的事。陈先生，您怎么了？”
耳边响起朱琪琪熟悉的嗓音，此刻一切尘埃落定，多年期望得偿所愿，可不知为何，陈亮却丝毫感觉不到快乐。
在这个仲夏的上午，他的思绪不知何时，再次飘向了多年之前。
是初一那年，头一回从父母嘴里听到“去县城买房”这几个字？
那时的陈亮，还远不懂这几个字的分量。
是幼时被同村的孩子堵在墙角，被嘲笑、欺辱、谩骂？
是村里邻居仗着和村长家是亲戚，就占尽便宜，欺负一家外姓人？
是那个漫天繁星的夏夜，奶奶摇着蒲扇坐在院门口，笑着说：等亮亮长大，以后有出息，我就跟着你享福。
是每一个大雪纷飞的年关，少年执拗地站在村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等那两道熟悉的身影，等了很久。
却再也没有出现？
......
是失望？是挫败？是埋怨？是回忆？还是忘不掉的过去？
呼......
陈亮深吸了一口气，将眼角那点湿意硬生生忍了回去。
远处天际线蓝得发白，微风迎面吹来，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椅背上，声音有些疲惫：“走吧，朱经理。我有些累了。”
朱琪琪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是安静地发动了车子。
车内安静了片刻，丙字号手机忽然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消息提示音一声接一声，急促得像催命。
陈亮本就心绪不宁，被这铃声一搅，愈发烦躁。
他划开屏幕，班级群的消息已经炸了——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
然而，下一秒，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
专业大群内，一千多人的专业分流成绩排名表格，赫然弹了出来，就像是一粒火星落在了干柴之上。
陈亮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紧了那么一瞬。
“@全体成员，第十一届商学院专业分流成绩名单如下，本名单严格按照《商学院专业分流制定准则》进行汇总归纳。”
“如有异议，请诸位同学先行联系辅导员处理。”
与此同时，辅导员杨锐的消息发出去之后，紧接着又是一条。
“@所有人，大家自行核对分数，进行最后一次德育分补充上交。如果没有异议，三天后将开启分流报名。”
就在这一刻，各个大小群里彻底被点燃了。
“不是吧，我怎么才排三百多名？我不信。”
“我那个校外活动为什么不算分啊？”
“@辅导员，我这分数肯定有问题，我还有好多活动分没加上啊……”
......
辅导员杨锐大概是也急了，紧跟着又补了一刀。
“@各个班长，维持秩序，有问题先向班长和团支书反映，不要再在大群里闹。谁再刷屏，直接禁言一周。”
一切都是相似的套路，一切都是相似的流程。
陈亮没有第一时间去翻那张分流的成绩单。
他先登录了教务系统，查了自己本学期的成绩——高等数学二，61分；大学英语二，71分。
他盯着高数那个61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总算是没有挂科。特别是高数，他可以确定，绝对是老师在卷面分里捞了自己一把，否则免不了要补考。
确认了自己不需要补考之后，他才点开群里的那份分流成绩表格。
明知道排名不会好看，本想直接检索自己的名字，可打开表格的第一眼，宿舍里那两个人还是跳进了视线里——江晨，综合分数97分，全专业第一；赵坤，综合分数91分，排第九。
“好家伙，还真是厉害。”
陈亮微微愣了片刻，倒也不算意外，随后在检索框里输入自己的名字。
951名，综合分数65分。
比期中那次算出来的68分还降了三分。想来是因为这次期末考试的成绩，又把他在专业里的排名往后推了几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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