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再见（上）
“陈大少爷，你现在有时间吗？”吴露露又补了一句。
陈亮知道，她们只是单纯想促成这件好事——既帮朋友买到房，又能帮自家舅舅周转资金，两全其美的事。
可一旦牵扯到钱，这世上的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有时候好心，未必就能办成好事。
不过，此刻看着群里王媛两人都是兴致勃勃，陈亮倒也实在不愿意泼冷水，便点头答应道：“把地址发给我吧。我稍后就过去。”
不管成与不成，至少得去一趟。
原本陈亮是准备直接去滨湖翠府，如今不得不改道。
走出听月酒店，陈亮转身拐进隔壁的水果店——不管是看在吴露露的面子上，还是今天去谈房子的事，第一次登门，总不好空着手。
挑了两个果篮后，他才打了辆车直奔云阙府邸。
车子缓缓靠近这座别墅小区，陈亮也是第二次如，此近距离地打量这片明月县城公认的高端住宅。
上一次来，他记得很清楚——是高三那年暑假，毕业聚餐之后的夜晚。
想到这里，他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落在前排司机的后脑勺上，忽然想起那晚载他的那个师傅开的玩笑：。
““小伙子，这里的房价可不便宜，你要努力了啊。”
那时候，那个司机师傅大概率是误会，他是吴露露的男朋友。
时隔一年，昔日的穷小子早已脱胎换骨。此刻，即便站在这道曾经，觉得高不可攀的大门前，也已有了平视的资格。
“小伙子，这里的门卫管得很严，出租车不让进。你要找人，得提前打电话让人出来接。”司机将车缓缓停稳，回头提醒了一句。
“好，多谢师傅。”陈亮拎着两个果篮，推门下了车。
另一头，云阙府邸三号一单元的联排别墅一楼客厅里，吴露露正被父母和舅舅围在餐桌前，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开审讯会。
“露露，他家里究竟是干什么的？”
“哎呀，爸，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个普通家庭，以前在明月一高上学那会儿你们不是还见过的嘛。”
吴露露捧着碗，筷子在粥里搅来搅去，脸上的表情又烦又无奈。
昨天晚上聚餐结束，从京州忽然改签回来的吴露露，一进门就把陈亮要买房的消息告诉了家里人。
本以为只是个寻常话题，谁知道家里人的反应。却像滚水泼进了油锅。
先是死活不信，等她再三说这是真事，问题便像连珠炮似的追过来了：他哪来的钱？家里是不是有什么隐藏的背景？他是不是干了什么不正规的事？
“露露，你实话告诉妈妈。他究竟是干得是什么兼职？”
父母连番追问之下，吴露露终于是难以忍受，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哎呀，爸！妈！我都说了——这件事我答应了陈亮，不能往外说的！”
“好朋友之间要讲信任，他是因为相信我才会告诉我的。现在我一转身就全倒给你们，那我不是对不起这份信任？”
她眉头紧锁，板着脸，语气却带着几分委屈。
坐在一旁，吴露露的舅舅适时出声：“好了好了，姐，姐夫，小露不愿意说就别逼她了。”
“还是舅舅明事理！”
吴露露眼睛一亮，扔下碗筷，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便飞也似的往门口跑，“我不跟你们说了，陈亮应该快到了，我去接他！”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吴父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难道真是我当初看走了眼？”他自言自语般说道。
“当初我专门调过他的成绩单，在村里初中还算拔尖，可到了县一高，理科成绩一直在中下游徘徊。”
“也就是高三靠语文超常发挥，才勉强够着了海城建设学院的分数线。”
吴母一边轻声喃喃道，一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像也开始怀疑起自己当初看人的眼光。
视线再次返回云阙府邸的大门口，陈亮刚在门卫室填完访客登记表，掏出手机正准备拨给吴露露，便看见王媛从里面小跑着过来。
“李叔，麻烦开下门，他是我朋友。”
那原本坐在空调底下、一脸冷淡的中年保安立刻站起身，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将登记表收了回去，抬手升起栏杆。
“原来是王小姐的朋友啊，怎么不早说，快进去吧。”
王媛朝陈亮眨了眨眼，“怎么样陈大少爷，我来得够及时吧。”
陈亮笑着点了点头，顺手将其中一个果篮递了过去。
“给叔叔阿姨买的，拿着吧。”
“那我不客气了。”王媛接过果篮，又想起什么，“对了，我爸让我跟你说一声，我二叔后天回来，要是有时间就见面聊聊。”
“不过陈大少爷，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好。两位大小姐给我陈某人面子，我明白。”
陈亮点了点头，半开玩笑地应道。
王媛扑哧一声笑出来，“陈亮，你真是变化不小。露露家就在前面左转第一排，很近的，我就不送你了——外面太热了。”
陈亮提着剩下那个果篮，不紧不慢地往里走。
不愧是明月县城最好的别墅小区——车道两侧的绿化修剪得一丝不苟，自动喷壶一直在浇灌，停车线整齐划一，道路也十分干净。
联排别墅门前都带着独立的小院子，有的种了桂花树，有的搭了藤架，绿荫掩映间透出几分不动声色的气派。
他一边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一边在心里和青柠姐住的那套华远庭别墅做起了对比——虽说比不上那种档次，但也并不逊色多少。
正想着，前面便传来吴露露熟悉的声音：“陈亮，这里这里。”
陈亮循声望去，门前种着一丛月季，黄的、粉的、红的，开得正盛，看得出是被人精心照料过的。
陈亮虽不太懂园艺，但之前因为写作时查过相关资料的缘故，目光还是忍不住被这些花短暂地吸引了一瞬。
“快进来吧，外面热。”
吴露露推开前院的矮门，引着他往里走。
“我二舅已经到了，希望一会儿你们能谈得顺利。”
她整个人显得很是兴奋，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随着别墅一楼的门刚推开，一股凉意便扑面而来。吴父三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玄关后等着了。
看着眼前这三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陈亮微微愣神了片刻，随即将带来的果篮顺手递了过去。
“吴叔叔、张叔叔、张阿姨好，冒昧打扰，这是一点心意。”
就在这一瞬间，他从三人的眼中都捕捉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先是本能地浮起几分疑惑，继而转为一丝压抑不住的惊讶，最后又迅速归于平静。
尤其是吴母，目光在他身上停了格外久，仿佛在努力将眼前这个穿着得体、从容不迫的年轻人和记忆中那个总是沉默低头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哪里的话，本来就是谈房子的事，小陈客气了。”
吴父率先反应过来，伸手接过果篮，侧身让出通道，“坐，小陈，我们坐下说。”
五个人依次落座后，陈亮才终于有机会，用余光悄悄打量起别墅内部的装潢。
整体以深色木质家具为主，风格沉稳简约，角落和窗台摆放着不少绿植，看得出来是被精心打理过的，透着一股殷实人家特有的生活气息。
唯一特别的是墙上那几幅装裱起来的书法，落款是一方小印，并非什么名家手笔，倒更像是主人自娱之作，笔画间透着几分认真的雅趣。
陈亮目光在那几幅字上停顿了片刻，随即将视线收回，不动声色地重新落在对面的吴父身上。
而就在他默默观察这间屋子时，对面三人也同样在打量着陈亮——尤其是曾和他打过好几次交道的吴母。
“小陈啊，听露露说，你最近准备在县城买套房子？”
吴父率先开口，语气随和，像是在聊家常。
“准备买一套两居室。”
陈亮坐在那张独立的红木椅上，吴露露坐在他对面，吴父、吴母和舅舅则依次落座在主位的长沙发上。
这样的落在位置很有意思，隐隐有种被围拢的压迫感，无声地递过来。
“买房可是件大事。你父母就放心让你一个人出来？”
这次开口的是吴母。她穿了件褐色长衫，视线不轻不重地落在陈亮身上。陈亮自然听得出，这看似随口的家常话里，依旧是千篇一律的试探。
不知为何，当再次迎上这道来自吴母的审视目光之时，陈亮只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有些往事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外跳。
那是两年多前，陈亮在紫宸小区租下房子之后，第一次和吴母见面的场景。
那天班主任张鹏，在教室外面的走廊找陈亮谈话，除了询问他的学习情况，还问他是否和吴露露租住在一个小区。
话里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陈亮自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当天晚上放学，陈亮就迎面撞上了，来接吴露露的放学的吴母。
三个人在电梯门前相遇，当时，虽不过短短几句寒暄，寥寥几个眼神，可话语里那层不动声色的交锋，陈亮至今仍记忆犹新。
陈亮一直都记得那一天。
怎么说嗯？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立场。
在高三那个关键的时候，那是一个母亲对女儿本能的保护，害怕她误入歧途，更害怕耽误了学习。
但是同样，那个夜晚，也有一个毫无根基的少年被审视的窘迫。
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那些带着若有若无威胁的试探，即便时隔两年，陈亮依然记忆犹新。
尽管出发点是好的，可那种久经世故的居高临下，还是让人浑身不舒服。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有些话，注定只能一辈子烂在心里，永远端不上台面。
“买房的钱是我自己兼职赚的，我自己就能做主。而且买房的流程我基本都了解过，应该没什么问题。”
陈亮嘴角挂着浅笑，语气轻描淡写，可任谁都听得明白——这是在亲口承认，这笔钱是靠他自己的本事挣来的，没有向家里伸过手。
之前只是听吴露露转述，如今亲耳听见这番承诺，从眼前这个年轻人嘴里说出来，吴父和吴母都不由得正了正身子，彼此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平静的气氛之下，吴父三人心里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在场四个人里，或许只有知道陈亮另一个身份的吴露露，才真正清楚他如今走到了哪一步。
“原来是这样。”短暂的沉吟过后，吴露露的舅舅率先出声，打破了沉默。
他看了陈亮一眼，顺势将话题引向了正事。
“小陈，听露露说你高三那会儿就在紫宸小区住过。”
“我那套户型跟你那时候住的差不多，要是得空，咱们一道去看看。”
陈亮将目光移向他，说话的人是吴露露的舅舅——却也是天天网吧的老板，被私下叫作老张头的中年男人。
四年前，陈亮第一次走进县城的网吧，就是城东那家天天网吧。
只是，后来被吴露露父母撞见过一次，怕被举报他未成年上网，最后一年多他都没再去过那家。
但不得不承认，天天网吧的小包间，确实是他小说事业起步的地方。
说起来，眼前这位张老板和陈亮打过照面的次数，甚至比吴露露认识陈亮的时间还要早。
“紫宸小区的户型和环境，我都满意。毕竟在那住过一年，心里有数。”
陈亮语气诚恳，随即话锋一转，“只是紫宸小区地处城中心地段，对我而言，价格还是高了点。”
“哎，这个不着急。实在不行可以商量分期嘛。”
张老板摆了摆手，语气倒比方才的客套多了几分实在：“说实在的，咱县城二手房的成交率本来就不高。”
“紫宸小区的房龄也上来了，租倒是好租，但我手里房子不止这一套，最近确实急着周转资金。”
听他说到这里，再看他此刻的表情，陈亮才真正有几分相信——吴露露之前说舅舅筹备开第二家网吧、急需用钱，并非空穴来风。
“那行，要是方便的话，稍后就去看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陈亮也觉得，还是去看一眼为好。
“好啊。你先去看看房子，成不成都可以再谈。”
张老板面露喜色，此刻，倒也是十分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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