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再见（中）
“而且，你和露露是同学，有这层关系在，我肯定给你一个好价格。”
就在这时，吴父忽然插进话来，同时朝身旁的吴母使了个眼色。
“唉，说了半天，怎么还没给小陈倒茶。”
“露露，你去去洗点水果来。”
这点小把戏自然逃不过陈亮的眼睛——支走吴露露，自然是好让在座的三个大人放开了说话。
果然，吴露露前脚刚走，吴母便忍不住了。
“小陈啊，听露露说你是全款买房？”
她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番措辞，方才继续说道。
“阿姨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怕你们年轻人在外面走弯路。这些买房的钱可要不少，你是做什么兼职挣来的呀？”
陈亮眼神微微一动，既有些意外，又在意料之中。
其实，陈亮心知肚明，不只是眼下这三位，甚至包括王媛父母、朱琪琪在内，都肯定有着同样的好奇。
一个没有背景、只考上普通二本的年轻人，究竟是怎么在短短一年大学时间里，攒够足以在县城买下一套房子的钱？
是撞上了什么旁人不知的机遇，还是真有几分不显山露水的本事？
若是前者，他们自然也希望能分一杯羹。
即便分不着，至少也要在心里重新掂量一下这个年轻人的分量，暗暗调整一下那份值得来往的名单。
这倒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不过是成年人世界里下意识的权衡罢了
看着对面三张脸上那抹掩饰不住的好奇，陈亮的脸色依旧平静，只是淡淡地回应道：“不过是有些幸运，跟着一个做投资的前辈跑跑腿罢了。”
“投资的前辈？炒股？”
张老板眼神一亮，脱口而出，似乎忽然明白了什么。
陈亮脸上依旧平淡，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自嘲般地说道：“我就是一个还没毕业的二本大学生，能有什么本事？”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讲究分寸，总有界限。
有些话，别人愿意告诉你，那是一种信任；你若看出不便，便不去追问，那是一种默契。
可一旦问出口，就多少有些自讨没趣了。
显然，吴母刚才那番话让陈亮有些不悦，而支走吴露露，反倒恰好说明吴露露没有违背当初的承诺。
“水果来了。”
就在吴父三人还想继续追问的当口，吴露露端着洗好的水果走了过来。三人不得不暂时收住话头。
“快喝茶，陈亮。一会儿我带你去看房子，其实格局跟你以前，租住的那套差不多。”
吴露露浑然不觉客厅里刚才那股暗流，那张依旧有些婴儿肥的脸蛋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多余心事的表情。
看着她，陈亮忽然想起了高三那些日子——每次晚自习的放学路上。
吴露露都会耐心地给自己讲解那些复杂的数学题和物理题，也会把自己的复习经验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他。
虽然最后高考，陈亮的各科成绩并没提升多少，但那份不掺杂任何私心的帮助，他却始终记得。
俗话说：人心似渊，最是难揣测。可年少时的友情，却也最是难得。
陈亮接过茶杯，微笑着点了点头：“好。”
他知道，朋友是朋友，朋友的父母是朋友的父母，这本就是两回事。
“钥匙我已经给露露了。先去看看房子，其余的事，下回再谈。”
张老板倒是已经如愿，此刻脸上的笑比起方才多了几分真切。
陈亮低头抿了口茶，茶香醇厚，回甘悠长。茶是好茶，只是坐在这客厅里，他浑身上下没有一根神经，能真正放松下来。
“叔叔阿姨，既然事情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今天我就不多打扰了。下次再来拜访。”说着，陈亮已经率先站起了身。
“这就要走？怎么不多坐一会儿？”
吴母眼神微微一动，出声挽留。吴父也跟着点了点头：“是啊小陈，这大热天的，要不晚些再去看房？”
“抱歉，叔叔阿姨。刚回县城，最近我确实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陈亮的脸上始终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微笑，礼数周全，言谈举止之间更是挑不出半分毛病。
“那我们叫上媛媛，现在就去吧。”
吴露露站起身，便要跟着陈亮一起往外走，吴家三人一路送到门口。
然而，就在这即将离开的当口，看着吴露露和陈亮二人并肩而行的背影，吴母忽然眉头微微一皱，像是想起了什么，快走了两步。
“唉，对了小陈，露露那个男朋友——叫徐朗的那个，你见过吗？”
“见过一次。一表人才，和露露很是般配。”
陈亮如实回答，但心里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我也是这样觉得。他家里就在咱们清风市，和露露一样，都在京州理工学计算机。”
“你们都是年轻人，没事的时候，可以经常聚一聚。”
说话间，吴母的视线再次快速地，在陈亮身上扫了一圈。
此刻，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感受到这种熟悉的目光，陈亮瞬间便明白了她的用意。
果然，即便已经一年多过去了，但是人还是那个人，有些观念和习惯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确实很优秀，张阿姨。”
“我和露露是好朋友，若是日后好事成了，可别忘了给我发张请帖。”
陈亮回答依旧滴水不漏。
一年多前，在紫宸小区的那个电梯口，吴母也是在用同一种方式提醒他——注意边界，不要有不该有的想法。
如今，一年多过去，依旧是如此。
“好好，小陈放心，到时候肯定少不了你的。”吴母笑着应道。
“哎呀，妈——你们说什么呢！快走吧，还看不看房了？”
此刻，站在一旁的吴露露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虽然她早已和徐朗确定了关系，去年也见过了家长，可一个女孩子家，被当众这样打趣，还是会害羞的。
然而，在场的五个人里，除了吴露露自己，恐怕全都听懂了吴母那句话里真正的弦外之音。
看着陈亮和吴露露并肩走远的背影，吴父脸上的笑容缓缓敛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你当着孩子的面，说那些做什么。”
“小陈是个明白人。他知道我什么意思。”
吴母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浅淡的笑，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姐夫，炒股这种事，运气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哪有什么长久的前途。这小子，八成就是运气好撞上了。”
张老板也插进话来，吴母点点头，语气平静地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认定的事实。
“徐朗家里是在清风市做大生意的，露露跟着他，以后才不会受苦。”
“陈亮这孩子虽然也不错，但家里底子终究太薄了。”
与此同时，走到别墅门外之后，陈亮才苦笑着摇了摇头。
有些话是不能开口解释的，更不能摆到台面上——只能用这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暗示，让双方心知肚明。
好在，他一向是听得懂这种话的“聪明人”。
“陈大少爷，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也不知是刚才天太热，还是方才那几句玩笑还没散去，吴露露脸色依旧通红，有些气鼓鼓地盯着陈亮。
“我有吗？”陈亮憋着笑，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快走吧，先去看紫宸小区那套房子，下午我还有事。”
“哼！今天先饶过你。对了——媛媛说，昨天那些房子，你不是已经全看完了吗？”
“对，今天去看看滨湖翠府和三丰云境，都是新房。”
两人不紧不慢地往小区门口走着，一边等着王媛出来。
头顶的太阳还白花花地挂着，谁知没走几步，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一片乌云不知何时悄悄压过了头顶。
紧接着，一阵凉风毫无征兆地卷起地上的落叶，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远处滚过几声闷雷，像是夏天在打哈欠。
“下雨了？！”
夏天的雨来得猝不及防，连让人犹豫的余地都没有。
“嘿嘿，本小姐来了——露露，陈亮，快上车！”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引擎声。
王媛的车不知何时已稳稳停在两人身旁，车窗摇下来，露出她那张得意的笑脸。两人赶紧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呼——差点淋成落汤鸡。”吴露露拍着裙子上的水珠，转头看陈亮，“还去看吗？”
“走吧，下过雨反而凉快些。”
陈亮擦了擦额头上不知是汗还是雨的水珠，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他不喜欢中途改变计划，一旦改了后面的事都会跟着往后推。
而且，夏天这种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反而能趁这机会看看房子有没有渗水漏水的毛病。
这场阵雨来得毫无征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路边的行人纷纷抱头往屋檐下跑。
王媛放慢了车速，车子在县城主干道上缓缓向紫宸小区驶去。
紫宸小区就在明月一高附近，往那个方向走的路，和通往明月一高的路几乎重合。
“今天是一高放暑假吗？怎么这么多学生？”
吴露露趴在车窗边，往外张望。
越靠近明月一高的路口，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就越多。
突如其来的大雨让这些刚出校门的学生猝不及防，有的推着行李箱不管不顾地往车站冲，只想着早点坐上回家的车；有的似乎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撑开伞，在人潮里走得不紧不慢；还有些学生三三两两地挤在街边小店的屋檐下，贴着墙壁，一点点往前挪动。
车子很快开到明月一高校门口，却明显慢了下来。
陈亮三人都不自觉地安静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车窗外看去。
除了一些来接孩子的私家车，更多的还是出租车和三轮车，横七竖八地堵在路口。
街道入口有交警在指挥，但学生源源不断地从校门口涌出来，车流和人潮搅在一起，一时间仍是水泄不通。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雨幕模糊了车窗，校门口墙上那行“明月县城第一高级中学”的十个红色大字却依旧清晰可见。
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的漆色，像是从未被风雨剥蚀过。
“也不知道今年的榜单什么时候贴出来。”王媛望着窗外随口说道。
“是啊，也不知道今年咱学校，还有几个能考上华清大学的。”吴露露也接了一句。
“高考……已经结束了？”陈亮忽然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恍惚。
“是啊，就在咱们放暑假前几天，就考完了。你不知道？”
原来高考已经结束了。
就这么简单，这么悄无声息。
陈亮想起去年的自己——每天天不亮就要爬起来上早自习，不停地刷题、参加各种大小考试，晚上回到出租屋，还要挤出时间来写小说。
不过短短一年，却像是隔了一辈子。
原来在人的一生里，高考也不过只是那么一次考试而已。
那个在去年还记忆犹新的日子，那个曾经写在黑板上，压在胸口喘不过气的倒计时数字，也终究会像这场雨一样，来得猛，走得也快。
“对了陈亮，去年春节你没回来”
“我回去看老班的时候，还给高三的学弟学妹做了场演讲呢。”吴露露忽然转过头来，“听老班说，今年他们那班考得还不错。”
“是吗？那“老张”还不高兴坏了？”
.....
陈亮没有接话，目光却不知飘向了何处，只是无神地望着窗外。
就在这时，一抹熟悉的黄色忽然闯入视线。在那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中，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正扛着硕大的黄色麻袋，不紧不慢地走着。
那麻袋上印着“化肥·尿素”的字样，当它再次出现在眼前的一瞬间，陈亮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在这一群走出校门的学生中，有人出门就坐上了父母开来的汽车，有人招手打了车，有人三五成群挤上了三轮车，也有人独自步行。
“原来竟然如此显眼吗？”
雨越下越大，陈亮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个扛麻袋的少年。
校门口的人群熙攘，少年周围却无人同行，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他与旁人隔开。
豆大的雨滴打在尿素麻袋上，快要湿透了，里面塞着的衣服也隐隐显露出来。
但少年的眼神依旧坚定，那有些佝偻的背影依旧稳稳的，一个人，一步一步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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