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再见（下）

“陈亮，陈亮，你怎么又发呆了？”车前传来王媛和吴露露的呼唤声。

“车上有多的伞吗？”

“有啊，我出门特意拿了三把，怎么了？”吴露露扭过头，看着目光还黏在车窗外的陈亮，微微皱起眉，有些不解。

“你在路边停一下车，麻烦你们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话音落下，陈亮抄起一把伞，推开车门，朝少年远去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去干什么了，露露？”

“不知道……也许是看见熟人了？”

大雨毫不客气地砸在陈亮那件几百块的黑色衬衫上，他来不及撑伞，只顾往前跑，追着那道有些瘦小的少年身影。

“呼——呼——朋友，这里有伞，要吗？”

一把黑色折叠伞骤然出现在黄色麻袋上方。

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面色微黄、有些消瘦的脸，但那双眼睛却极其锐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芒。

“你是谁？”少年带着明显的警惕，眼神古怪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人。

“只是一个路过的人。伞给你。”

陈亮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将伞递了过去。

或许是感受到了他的好意，又或许是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不是坏人，少年的眼神渐渐柔和了几分。

然而下一秒，他却熟练地把麻袋放下，微笑着摇了摇头，从里面抽出一把褪色的灰色雨伞。

“我有伞，只是想凉快一下。”

少年嘴角同样勾起一抹笑意，眼神仿若星辰般璀璨，带着几分得意和少年人的张扬，看着陈亮。

看着少年手里那把旧雨伞，这一刻，陈亮忽然笑了。

是啊，没有伞的人，早就习惯了在雨中奔跑。

当年的自己，又何尝不是？

“不过还是谢谢你。我叫张凡，弓长张，平凡的凡。大哥，你叫什么？”

“陈亮，耳东陈，明亮的亮。”

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汽笛声，这条路不能久停。

“我要走了，张凡。”

“再见，陈大哥。还是要谢谢你的伞，希望我们还能再见面。”

“有缘自会相见。”

车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也越来越闷，风也越刮越大。当陈亮再次坐回车内，上半身几乎已经湿透。

“那个人你认识？陈亮？”

吴露露顺手递过来一条毛巾，两人显然都看到了他刚才做了什么，语气里满是好奇。“雨下这么大，怎么不让他上来，咱们捎他一段也行啊。”

陈亮笑而不语。

车辆再次加速，终于驶离了那段拥堵路段。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仿佛一场梦。

素来冷静的陈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做。大脑仿佛不受理智控制，只是看着那个印着“化肥·尿素”的黄色麻袋，一瞬间便仿佛被拽回了那段最艰难的时光。

是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补偿曾经的自己，还是在对话高中那年的青春？

他也说不清楚。

都说轻舟已过万重山，可那些曾经受过的苦，并不会就此被遗忘。

苦难更不该被颂扬——没有人想要经历苦难，那不过是无法避免时，不得不选择的积极面对罢了。

都说年少不可得之物，终将困其一生。

对陈亮而言，少年人那份有些敏感的自尊，便是年少不可得之物。

人们最爱看的故事，莫过于浪子回头，草根逆袭，十年寒窗终至金榜题名。可有些东西，即便日后功成名就，也再也寻不回来了。

时隔一年多，当车子再次驶入那个熟悉的小区，看着眼前那条闭着眼都不会走错的小路。陈亮的脑海里立刻蹦出那两串数字。

紫宸小区13号楼，801和602。

“终于到了。”吴露露环顾四周，由衷地感叹了一声。

三人撑着伞走下车。

雨势已弱了几分，只剩细细的雨丝有一搭没一搭地飘着。

“原来你们高三就住这儿啊，环境还真不错。如果当初我没去海城，肯定也在这租一套——要是那样，咱们三个就能一起放学了。”

王媛接过话头，眼里闪着几分促狭的笑。

电梯依旧是那部熟悉的电梯，轿厢里还贴着那几张褪色的广告，铁壁上的划痕也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门合上的瞬间，陈亮恍惚了一秒，像是被什么轻轻拽回了高三那年。

电梯稳稳上升，然而，这一次经过六楼之时却没有停，而是继续往上，最终停在了八楼。

“这房子今年因为打算要卖，就一直没往外租。”

吴露露一边说着，一边将钥匙插进锁孔，推开了801的房门。

801和楼下他租住的602是完全不同的户型——602是个标准两居室，而801原本显然是一套三居室。

目测至少有九十五平左右，如今被隔成了两个完全独立的两室户。

“怎么样，陈大少爷，还满意吗？”

吴露露站在客厅中央，脸上带着几分期待。

“环境自然是很不错的。”

陈亮简单转了一圈，硬装基本保留，除了一些简易隔断墙之外没什么大问题，反而给后期的改动留了空间。

至于这个小区的物业和环境——他在这里住了一整年，再清楚不过。

陈亮站定，看向吴露露，眼神变得严肃起来，语气坦诚。

“我看了一套翡翠府的两居室，带硬装和部分软装，基本能拎包入住，房东报价四千五一平。那已经是我能接受的极限了。”

其实如果能拿下紫宸小区这套房子，他自然愿意。

这里房龄虽老些，却是县城的核心地段，不是之前看过的那些小区能比的。更重要的是，这个小区紧挨着明月一高，光是这个位置，保值就不用愁。

原本就是交易，但因为有吴露露在，陈亮不想让她夹在中间为难，索性破例率先亮出了部分底牌。

“吴露露，你回去告诉张叔叔，如果觉得这个价格合适，我们才有继续谈的必要。如果不行，那就只能抱歉了。”

这句话，陈亮思量了数遍。若不是吴露露在，他是绝不会松这个口的。

在陈亮原本的计划里，买房就是一笔纯粹的消费，有多少钱就买多大的房子，贷款这种事根本不值得考虑。

但紫宸小区确实合适，再加上吴露露这层关系，他才愿意退这一步。

“说什么呢，陈亮。买房子本就是件你情我愿的事，我明白你的意思。回去我一定好好转告给我舅舅他们。”

吴露露眼神依旧语气一如往常的爽利，没有半点要替他做主或强劝的意思。有她这层关系在，陈亮也放心了些——至少来自房东那边的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会少很多。

简单在屋内检查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明显的问题，三人便不再耽搁，撑起伞，直奔下一站——新城区的滨湖翠府。

“滨湖翠府这房子……开盘得有小半年了吧。”

王媛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朝窗外瞟了一眼，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记得过年的时候，就听我爸提过这个楼盘，说开盘挺热闹的。”

雨不知何时停了，炙热的阳光重新铺满街道，雨水蒸腾起的湿热，从地面一缕缕往上窜。

车子驶出老城区，低矮的商铺和旧居民楼渐渐被甩在身后，道路变宽，视野豁然开朗。远处，洗净的天际线蓝得发亮。

车子驶到滨湖翠府崭新的小区大门前，旁边就有一处挂着售楼处招牌的接待中心。

陈亮三人推门走进去，里面空荡荡的。

开盘已过去半年有余，想来也是卖得差不多了，大厅中央只孤零零地立着一副楼盘沙盘。

前台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销售经理，正靠在桌边和人聊天，似乎压根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直到陈亮三人走到沙盘旁，那位穿着职业装的女销售经理才放下手中的茶杯，快步迎了上来。

“三位您好，是要看看房子吗？”

说话间，她的视线在陈亮和王媛、吴露露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又飘向门外的停车位，像是在快速估算着什么。

“介绍一下两居室吧。”

陈亮已在网上做过功课，但新房项目的实际销售情况如何、具体有哪些户型在售，这些还是需要售楼处的人来解答。

“好的，先生，您贵姓？我姓王，叫我小王就行。”

说着，王经理从口袋里抽出三张名片，恭敬地递了过来，但她的身体重心却微微偏向陈亮——只这一瞬间，她便精准地判断出三人中谁是真正来买房的人。

“免贵姓陈。”

“好的陈先生，目前滨湖翠府在售的小户型只剩下69平米的小两房了，均价大约在4800左右……”

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陈亮就把滨湖翠府和三丰云境两个小区，两室房的情况基本了解清楚了。

他把销售员的介绍和自己在网上做的功课一一对照，户型、均价、交付时间，每一项都在心里默默过了好几遍。

从三丰云境出来时已近正午，吴露露和王媛开车去县城逛街了，他则独自返回听月酒店。

靠在床上，眉头却怎么也松不开。三丰云境也好，滨湖翠府也好，新房的价格终究要比二手房高出不少——即便位置偏些，毕竟是新盘。

他闭上眼，脑子里开始飞速地筛着这几天看过的所有房子。一共十来套，新房，二手房，带装修的，毛坯的，一帧一帧从眼前滑过。

现在到了该做初步筛选的时候了。

每一次重大人生的选择，都是一次从回忆中找回初心的历程、

为什么要买房？买房是为了什么？

有很多时候，选择本身并没有什么错，只是人本身在变罢了。

“唉.....”

陈亮重重叹了口气，翻身仰躺在床上。

选择从来不是件轻松的事，不是单靠理性计算就能解决的。不过，好在还有时间，倒也不必急于这一时。

他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再次进入了自己亲手编制的小说世界。

第三部小说《暗影之路》还在连载，但存稿已写到结尾。陈亮盯着文档里那个熟悉的名字——楚易朝。

出身擎天宗山下集市，父母被邪修残忍杀害，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他竟毫无灵气，只是一个蜷缩在柴房里的杂役，受尽欺辱，苟活于世。

十六岁那年，一朝觉醒天灵根，自此隐姓埋名，化身血手修罗。

一年，金丹圆满，灭仇家林家满门；三年，元婴大成，杀上擎天宗，血债终以血来偿。

五年突破化身，踏出小灵界，方知天地广阔，自己不过沧海一粟。

.....

陈亮的手指在鼠标滚轮上缓缓滑动，翻过一页页亲手写下的章节。

这部从高三便开始动笔的小说，历经两年多，终于走到了尽头。

擎天宗，大秦王朝，小灵界，大宇世界——一个个地名闪过；杀父仇人，红颜知己，挚爱亲朋，手足兄弟——一张张面孔掠过。

楚易朝，还是陈亮？或许，早已分不清了。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陈亮眼前，带着炙热。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对着光，像在辨认什么早已模糊的纹路。

陈亮想起幼时在落芸村的那些日子，想起独自一人行走在暗无天日小路上的每一个夜晚。

他也在问自己：到底是怎样的结局？才配得上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圆满。

或许只有圆满，足够的圆满。

只有绝对的圆满，才配得上。

凭什么水满则溢？凭什么月满则亏？凭什么总要留有遗憾？

难道悲剧的结尾，天生就比圆满更值得被记住？

窗外投射在桌上，陈亮嘴角紧抿，双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响。

“大宇世界，楚易朝率众抵抗邪族入侵，将入侵的邪族尽数斩杀，邪族巢穴化为灰烬。”

“他冲破最后一道枷锁，自创一重境界，名为“不灭境”。自此之后，楚易朝凌驾于天道之上，不死不灭，永恒存在。”

“而后，他跨越岁月长河，将曾经的爱人与挚友一一复活。”

“世界和平，天下大同，再无邪族侵扰，人们安居乐业。楚易朝携手挚爱与亲朋，再次遁入红尘，做了一对逍遥的神仙眷侣。”

这就是陈亮为楚易朝安排的结局。

没有谁必须舍弃性命，或牺牲爱情来拯救苍生，也没有什么俄罗斯套娃般层层嵌套的无限地图。

世界观至此结束，楚易朝的故事，便停在这里。

没有伏笔，没有未完待续。

只有绝对的圆满。

生活本就已经充满了遗憾与曲折，看个小说，就让那些读者去尝一尝，自己不曾拥有过的、真正的绝对圆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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