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合同（上）
键盘声持续了很久，一直到晚上才彻底停下来。
敲完最后一个字，陈亮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楚易朝的故事画上了句号，这部写了两年多的小说，终于有了一个配得上它的结尾。
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下来，陈亮无力地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那轮格外明亮的月亮。
其实该买哪套房子，他心里早就有数了。
只是还有一件事，该去做了。
躺了片刻，陈亮重新坐起来，把最近看过的十来套房子的资料打印好，装进文件袋里。然后换了身干净衣服，推门走出酒店。
夏天的夜晚，暑气未消，街灯和头顶明月的月光交叠在一起，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
街边的店铺还开着，陈亮走进一家烟酒铺子。
“老板，来十瓶明月特曲，三斤桂花糕。”拎着东西出来之后，他又朝斜对面那家香烛店走去。
出租车停在陈亮面前时，手里多了几沓黄纸和一束香。
“师傅，去落芸村。”
高悬的月光明晃晃的，从群山之巅倾泻而下，穿透一路的颠簸，落在陈亮平静的脸上。
可他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沓打印出来的房子信息，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数年的坚持，多年的夙愿，今朝该有一个结果了。
山路弯弯绕绕，即便铺了水泥路也依旧颠簸得厉害，像是要把人死死锁在这片大山深处。
眼前的山坡越来越熟悉，村里早已没几盏灯了，零星几点光缀在暗沉沉的夜色里。
出租车停在村口，陈亮付了车费，便绕过村子，沿着那条蜿蜒的山间小路，往后山而去。
走进熟悉的山林，穿过各家散落的田地，再钻进那条小时候闭着眼都不会走错的小径，一路往后山走，才终于停在那方石碑前。
只见那方石碑上落了一层灰，石缝里还嵌着去年留下的枯叶。旁边原本摆放整齐的明月特曲酒瓶，不知何时，也碎成了几片碎片。
幽寂的山林里，凉风徐徐穿过树梢。陈亮缓缓蹲下身，从袋子里取出湿巾，一寸一寸地擦拭着石碑上雕刻的名字。
那字迹已有些模糊了，但他闭着眼也能描摹每一笔的走向。
“奶奶，我来看您了。”
三炷清香点燃，袅袅的烟气在夜色中升起，陈亮就这样轻轻靠在石碑旁，嘴角挂着一抹释怀的笑。
“今天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奶奶。”
陈亮打开一瓶明月特曲，轻轻放在碑前。然而，这一次，他也给自己倒上了一杯。
陈亮记得很清楚，上一次喝酒，还是几年前考上明月一高的那天下午。
奶奶说日子难得，该庆祝一下，从屋子里拿出了仅剩的半瓶明月特曲，给陈亮倒了小半杯，让他尝了一小口。
那也是陈亮第一次喝酒。
“今天也是个好日子，奶奶，该庆祝的。这一杯，咱们一起喝。”
一杯烈酒入喉，依旧是那熟悉的辛辣，烈得像火烧，却烧不散嘴边的笑意。
明月的月光投射在树林折影之下，陈亮从怀里掏出那沓打印好的房子资料，一张一张铺在碑前。
“您看，房子，都是明月县城的房子。奶奶，我要买房子了。”
陈亮兴奋的嗓音，在幽寂的树林中悄悄回荡。明月在头顶高悬，凉风穿过黑色衬衫灌进来，却像极了儿时那双宽厚而温暖的大手。
他笑了，得意地笑了。
香烛在风中摇曳，微弱的红色光晕混在这云白色月光，映着那十几张房子资料上的价格和情况。
“奶奶，当年您说要过好日子，要走出村子——我做到了。”
陈亮指着那些A4纸，嘴角的笑容那么惬意。
可笑着笑着，眼泪又滚了下来。积在心里多年的委屈和不甘，这一刻，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您还说过要跟着我去县城享福呢。奶奶，这些我都做到了，您看到了吗？我没让您失望。”
......
然而微风穿过树林，却再也听不到那道熟悉的声音了。只剩下眼前，这个寂静的石碑。
那一夜，烛光摇曳，映着乳白色的月光。
在这方石碑面前，陈亮遵循自己的内心，做出了选择。
“喂，朱经理，帮我约一下翡翠府的许老板，就说我再去看看房子。”
第二天一早，陈亮便拨通了朱琪琪的电话。他做事向来利落，既然心里已经有了选择，就没什么可再犹豫的。
“好的陈先生，我现在就去联系！”
电话那头的朱琪琪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昨天陈亮跑去看新房，她还暗自捏了把汗——要是最后选了新房，她这些天的辛苦可就全白费了。
没想到仅仅隔了一晚，电话就来了。
挂断电话，陈亮谁也没再联系。在路边商店买了一盒好烟和一兜柑橘，便独自打车直奔翡翠府。
这一趟没带中介，出租车自然进不了小区大门。
“就停这儿吧。”他在北门下了车，特意绕到离许老板那栋楼稍远的保安亭，提着柑橘和香烟走了过去。
大清早，保安亭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头发花白，正低头摆弄一台老式收音机。
“大爷，我来找个人，能进去一下吗？”
“找谁？登记一下。”大爷头也没抬，指了指面前那本几乎空白的登记表，又继续拨弄收音机旋钮。
“好嘞，去三号楼，找我二舅。”
陈亮随口应了声，俯身在登记表上写下几行字。
见大爷没再多问，他把笔搁下，顺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大爷，来一根。”
大爷瞥了一眼那烟的牌子，这才抬起头，脸上浮起笑意，上下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登记完了就进去吧。三号楼进去右拐，第三栋就是。”
“好嘞，多谢您。”陈亮笑着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反倒侧身靠进保安亭，找了个马扎坐了下来。
“大爷，这儿的房子贵吗？在这住了这么些年，您肯定门儿清。”
“还行吧，四千多一平，也不便宜。怎么，你要买房？”
大爷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又打量了他一圈。
“有这个想法，想来打听打听，咱这小区到底怎么样。”
“那自然是很好了。”
大爷抽了一口烟，脸上的笑意更深，收音机也不鼓捣了，话匣子慢慢打开。
陈亮也不着急，从物业费聊到停车位，从垃圾站聊到供暖管道，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越聊越熟络，才渐渐把话题引向自己想打听的方向。
“咱小区不少都是附近学校的老师，也有在办公楼上班的，二单元就住着一个。整体素质还行，这么多年倒也没闹过太大的麻烦。”
“倒是隔壁那个小区，前年出过一桩事——有人从楼上摔下来了。咱这儿可铁定没这种事。”
大爷越说越起劲，大概也猜出陈亮是来看房的，几乎是问什么答什么。
陈亮把自己想问的几条都问完，又给大爷放下几根烟，才起身往一号楼的方向走去。
保安大爷的话他当然不会全信——还得再找人验证，就像他今天之所以独自过来，本就是为了一一核实朱琪琪之前介绍的那些情况。
烟盒里的烟比来时少了好几根，不过有些事确实比在电话里听中介讲来得真切，比如这里的物业换过几茬，比如哪栋楼的下水道前年返修过，比如邻居们大概都是些什么人。
他记在心里，该验证的还得再找人问，但至少现在，底气又足了几分。
沿着上次的路线，陈亮一边留意着1号楼501早上光线的变化，一边慢悠悠地往凉亭那边走。
夏天的上午虽已燥热，亭子里似乎从不缺人。
三五个大爷围坐在石桌前下象棋，旁边两个大妈正带着孙辈闲聊纳凉。
陈亮嘴角挂着抹浅笑，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没人搭理他——众人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上的厮杀，有人在一旁急得直拍大腿：“先拱卒，先拱卒！”“这时候该上马，不然就被吃死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热闹得很。
陈亮不太懂象棋，也没打算掺和。
他从兜里摸出个柑橘，坐在凉亭一角，边剥边等。果然没过多久，旁边的大妈便注意到了这个面生的年轻人。
“小伙子，你是哪栋楼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来找人？”
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大妈率先走过来，上下打量着陈亮，眼神里既有警惕，也掺着几分好奇。
“我是来租房子的，中介还要等一会儿才到。”
陈亮不慌不忙，笑着应了一句。
“租房？租的哪套？”
“三号楼301。”早在看房之前，他就跟朱琪琪打听过翡翠府有哪些正在出租的房源，随口便报了一个。
“哦，那套啊。”大妈点点头，眼神里的警惕淡了几分。
说话间，几个五六岁的孩子也围了过来，好奇地仰头盯着这个陌生的大哥哥。
“来，拿着吃。”陈亮顺势从袋子里掏出几个柑橘，一人一个分给孩子们。
有的孩子接过来就往嘴里塞；有的则回头看向自家奶奶，见奶奶点了头，才高兴地接过去。
有了柑橘做引子，其余几位大妈也带着自家孙子孙女凑了过来。
“大妈，咱这楼隔音怎么样？我晚上有时候会打打游戏，怕吵着邻居。”
“这个你放心，没问题。”大妈笑着摆摆手，“我们平时剁饺子馅，上下楼都听不见动静。”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小伙子？”
“哪里的人啊？”
.....
陈亮剥着橘子，半真半假地一一应着，这些问题的答案他早就备好了。
大妈们远比想象中更热情，陈亮很轻松地再次核验，小区和不同单元楼之间的信息，倒省了不少功夫。
更巧的是，旁边就有一个一号楼的业主。
“李大爷，你们一号楼那个小许，是不是做门窗生意的？”
当然，陈亮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把话头，往1单元楼那边引导。
正在下棋的秃头大爷缓缓转过身来：“没错，怎么了？不过他最近好像要搬走了。”
“大爷，来一根。”陈亮顺势递过去一根烟。
不用陈亮开口，那大妈就开始在一旁帮腔。
“这小伙子家里最近盖房子要买门窗。你不如把小许的名片给他一张。”
“可以，你稍等，我把电话找给你。”大爷掏出老年机翻找起来。
陈亮却不急着接号码，故作迟疑地问了一句。
“这许老板人怎么样？有门店吗？”
“哎，小伙子你放心，他在县城有好几家门店，做门窗十几年了，你就放心找他。”大爷头也没抬，答得干脆。
“没错，小伙子，小许很早就在这里.....”
......
陈亮自然不是来买门窗的——而是来探口碑的。若许老板真跟邻居处得不好，这大爷绝不会这么痛快地替他介绍生意。
除此之外，听周围大爷大妈的话，这许老板的为人至少尚可。
就这样，陈亮在小区里转悠了整整一上午。
从楼道到凉亭，从假山到喷泉，他走得很慢，也走得很细——不是在散步，是在用另一种视角重新打量这里。
从邻居口中打听许老板的为人，从楼间距和垃圾站的位置判断物业的日常管理，从凉亭里下棋的那些面孔揣摩这个小区的底色。
毕竟这笔钱，是陈亮省吃俭用四年来换来的。
直到中午陈亮再次离开翡翠府，才接到朱琪琪打来的电话，说许老板要后天才能回来。
陈亮不确定这是有意晾着自己，还是对方确实有事——但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不会把主动权交出去。
尽管心里已认准了翡翠府这套房子，但是，陈亮做事从来都留一手。
当天下午，他就叫上朱琪琪，重新跑了趟星河湾和丽江花园，把之前看过的几套又挨个转了一遍。
不是真的要选——是做给朱琪琪看的。
这些动向，自然会通过她的口传到许老板耳朵里。
与此同时，紫宸小区那套房子，地段比翡翠府更好，户型也更合适，这条消息同样没落下，一并递了过去。
他就是要让许老板知道：这套房子不是唯一的选择。
“辛苦你了，朱经理。”陈亮没叫上王媛和吴露露，大热天的，已经麻烦她们两天了，再让人跟着跑实在说不过去。
“应该的。陈先生，心里有想法了吗？”
“嗯，有了几个。丽江花园和翡翠府都不错，当然还有紫宸小区那套——朋友在里面牵线，价格上还能再谈谈。”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5745/54843852.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