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清茶
几泡之后，茶香渐渐溢出来，氤氲的水汽散在三人之间。他抬起头打量了陈亮一眼：“陈老弟今年多大了？看着可真年轻。”
“虚岁二十四了。”陈亮简单应了一句，随即将话题引了回去，“许老板是做门窗生意的。”
“没错。”许老板从茶桌抽屉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的名片，以后要是有门窗相关的需要，随时来找我。”
简单交谈，就足以看出，这位许老板性格虽大大咧咧，却粗中有细，不愧是做了多年生意的人。
“陈老弟真是年轻有为啊。我打拼了十几年，三十好几才买了这套房。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我还在厂里当学徒呢，哈哈哈。”
说着，许老板笑着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
“很早就不上学了。和父母在海城做点海鲜批发的小生意。”
听出对方是在探自己的底，陈亮便将那套早已备好的说辞，不紧不慢地端了出来。
“怪不得，原来是在海城做大买卖的。喝茶，喝茶。”
许老板笑着点点头，将沏好的茶一一递过来。
三杯清茶摆上桌面，气氛却再次陷入短暂的沉寂。
新一轮的博弈又开始了——下一句就该谈房子的事，可谁先开口，谁便先露了底。陈亮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这茶虽比不上山野茶室里那些精品，倒也勉强入得了喉。
“嗯，清香淡雅，不过却带着一股特别的回甘，像是花香。许老板不是明月县城本地人吧？”
“陈老弟好眼力。没想到你这个年纪也懂茶。”
许老板眼里闪过一丝意外，“这是我老家自产的茶，外面买不到的。”
陈亮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又抿了一小口，不紧不慢地品着。
直到杯中茶水快要见底，许老板才终于沉不住气，把话题引向了正事：“陈老弟，你先看看房子。稍后我们再聊加价格。”
走出茶室，陈亮才开始真正打量这套房子。
格局其实简单——两间卧室并排在一侧，另一侧是客厅和厨房。厨房做了封闭式推拉门，其中一间次卧被许老板改成了茶室。
陈亮按着以往的流程逐一查看。墙角、卫生间、水管接口，一项一项看过去，并没有什么明显的问题。
最后他走到阳台。这里的风景说不上多好，却给了他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五层楼的高度，望出去的视角，恰好和高中时站在教学楼走廊上常看到的那个角度很像。
特别是眼前那片不大的人工湖，简直和明月一高的白鹅湖一模一样。
陈亮从不怀念高中那三年，但那片白鹅湖，还有湖面上那几只大白鹅，确实是那段时光里，唯一值得他回忆的东西。
“陈亮？陈亮——你怎么又发呆了？”直到王媛接连叫了好几声，陈亮才从那片记忆中的湖水里回过神来。
“走吧，跟许老板谈谈。”他收回扶着栏杆的手，转身走回屋里。
茶室内，许老板依旧悠闲地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茶。见三人回来，笑着招呼道：“呵呵，陈老弟，房子看得怎么样？”
“挺好的。”陈亮在茶桌对面坐下，语气平淡。
“陈老弟，我是个爽快人，就不跟你来回磨了。”
许老板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干脆利落。
“一口价，我要到手三十三万整。只要你同意，除去这些茶具和家电，剩下的家具都可以留给你。”
“到手三十三万整？”
陈亮没有急着接价，只是抬眼看向他，“许老哥的意思是，中介费、税费，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手续，都不管了？”
“没错。我不管有多少道手续，我只要一点——到我手里三十三万整。这也是我给所有中介的底价。”
许老板说完，不忘看了身旁的朱琪琪一眼。
朱琪琪有些意外，似乎没有料到许老板会一开始，就把真正的底价爆出来。
不过片刻之后，朱琪琪就调整了过来，对陈亮点了点头说道。
“陈先生，这房子产证上虽然是六十八平，但因为户型方正，实际使用面积不比七十五平的小。”
“按照现在翡翠府小区的二手市场价四千五左右一平来算，三十三万确实已经是一个合理的价格。”
陈亮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慢慢抿了一口。
“三十三万全款，不接受贷款和分期。”
许老板见陈亮气定神闲，又补上了一个条件，语气不紧不慢。
“全款没问题。”
陈亮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
“不过，翡翠府最近两三年都没有这个户型的成交记录。最近成交的一套，是前年那套一百一十四平的三室两厅。”
“这四千五的均价，就是从那儿来的吧？”
话音落下，他侧过头，目光平淡地看向朱琪琪。
许老板脸色微变，慢慢坐直了身体。
陈亮没有给他接话的机会，继续说道。
“而且，按交易惯例，计价面积是产证面积，多出来的只能算附赠。可以适当加价，但不能直接按平方折算。”
“最后一点，这税费、中介费这些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一万多——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陈亮低头抿了口茶，语气依旧轻描淡写，像在说些无关紧要的事。
可这三点一摆出来，茶室里原本和洽的氛围便悄然变了味。
在座的除了王媛，都明白陈亮说的是实话。
朱琪琪身为中介，自然清楚这些数据和行规。许老板在社会上混了十几年，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很显然，这两人是想试试陈亮的深浅，看他会不会因为不懂行，而甘愿多掏几万块钱。
“呵呵，这个均价一直都在，跟户型没关系。”
许老板毕竟见过世面，脸色很快就再次恢复正常，“我们翡翠府的物业和环境，在明月县城都是有目共睹的。”
“没错陈先生，中介费一般都是买家承担。”
“而且这七十五平是实打实的，您要是不信，可以自己找人上门测量。”
朱琪琪也跟着帮腔，脸上的笑依旧得体。
对于中介而言，他属于第三方利益方，在交易的整场博弈谁都不占，成交才是唯一目的。
因此，即便朱琪琪是负责陈亮这单的，她也会站在卖家那边说话——毕竟房产交易本就是博弈与妥协的过程，谁表现得弱势，中介就会站在谁那边，尽量促成交易。
显然从目前判断，朱琪琪是觉得许老板更强势一些。
"话不是这么说的。二手房和新房不一样，要有成交才能成为流动的产品，否则不具备流通属性。”
“所以，自然要以相同户型最近的成交价格计算。”
“再有，产证面积就是产证面积，若是不按产证面积计算，不仅会拉高小区房价均价，之后过户时也会产生更多费用。"
面对两人的轮番施压，陈亮依旧不紧不慢，字字都在理，句句都是行业共识。
早在返回明月县城之前，他就做足了准备，不仅找了十几家大型房产中介的资深中介咨询，还有张婷婷这个大律所的律师把关。
如今论起购房流程，陈亮不见得比眼前两人懂得少。
当初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早已不再是孤身一人。他身后站着很多真心朋友，也早已不是当初，可以随意拿捏的人了。
从始至终，陈亮脸上都是那般轻描淡写，甚至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
随着陈亮再次坚持自己的观点，气氛再度紧张起来。朱琪琪坐在那里，眼神开始频繁地左右游移，似乎在判断这场博弈的走向。
茶桌之上，氤氲的茶香缓缓升起，似乎缓和了彼此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片刻后，终究是许老板率先开口。
"哈哈，不愧是去过大城市的。"
"这样吧，陈老弟，价格也不是不能谈。不过这后续手续很是繁琐，我过段时间可能要去一趟市里，就是不知道……"
"手续不着急。还有几套房子，要再看看。即便最后选了这套房子，许老板若是没有时间，可以委托信得过的人来办理。"
这自然是许老板的拖字诀，但陈亮自始至终都不着急，语气不轻不淡，似乎仿佛再说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这茶还是明月县城本地的喝起来更可口些。许老板在这里做生意这么多年，也该适应适应了。"
"今天我还有事，就暂时谈到这里，许老板。多谢款待。"
不等对方有所反应，陈亮说完便率先起身，走出茶室，直奔电梯而去。
茶壶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翻着泡，茶室里却骤然安静下来。
许老板坐在对面，刚才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收了个干净，眼底残留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错愕。
他显然没有料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谈吐会这般老练，三两句话就把自己那些弯弯绕绕全摊在了桌面上。
“许老板，我也先走了。”
朱琪琪匆匆道了声别，迅速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快步追了出去。
三人站在电梯里，谁也没有开口。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茶室被关在身后，电梯间里只剩下机械运转的轻微嗡鸣，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那个，陈先生，咱们接下来看哪一套？”
朱琪琪率先打破了沉默。
这一次她的语气明显比之前郑重了几分，不再带着那种职业性的、轻飘飘的热络。
大概经过刚才那场短暂的交锋，她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少年虽然面嫩，甚至可能还在上大学，但他的手段和见识，丝毫不逊色那些“老江湖”。
“嗯，去望山居吧。”
陈亮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之前排好的看房顺序，淡淡地报出下一个目的地。
他自然也感觉到了朱琪琪语气里那点微妙的变化。这种博弈和交锋在所难免，很多事情都得在谈判桌上见真章。
他相信，这不过是和许老板的第一次过招，后面还会有很多次。
至于下一次再坐到这张茶桌上，朱琪琪大概就不会像今天这样，还隐约站在许老板那边了。
坐回车里之后，刚才一直沉默的王媛忽然转过身，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急促又带着几分兴奋：“陈亮，我感觉你真有做生意的天赋。刚才你说话那架势，跟我爸谈生意的时候特别像。”
陈亮知道她想表达什么，但这话怎么听都有点奇怪。
“没办法，对方总喜欢玩些小把戏。”他笑了笑，轻轻揭过。
“哪有？我看你是真的很厉害。”王媛握着方向盘，眼睛亮晶晶的，“嘿嘿，以后我要是买房子，也找你帮我谈价格。”
车子在午后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清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人很舒服。陈亮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王媛并不知道陈亮和“地狱战队”那场暗战，也不知道他和三只豹公司的续签风波。
倘若她知道那些事情——知道陈亮曾经在会议室里，独自面对公司高层的威逼利诱——那她大概只会觉得，今天茶室里的这番交锋，不过是些小场面罢了
吃过午饭之后，整个下午陈亮都在看房子。
按照事先排好的顺序，陈亮不仅把剩余几套计划好的二手房全都看完了，而且还顺便多看了几套。
直到夕阳再次沉甸甸地垂在天边，走出最后一家小区，陈亮三人才终于停下来歇了口气。
“陈先生，今天感觉怎么样？明天什么安排？”
朱琪琪靠在车门旁，手里攥着那瓶早已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矿泉水。
虽然今天只是看了几套房子，但几乎跑遍了整个县城。顶着盛夏的大太阳，即便是她这个跑了七八年业务的老销售，腿也有些发软了。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金红色的余晖披散在身旁，还裹着夏天最后一丝没散尽的滚烫热量。
“回去之后我再想想，明天给你答复。”
陈亮从车里取出之前买的几瓶水，递给朱琪琪一瓶。
“您做事可真是够有效率的。我干这行也有七八年了，还从没见过像您这样的客户。”
她这话是真心的——陈亮在来之前就把要看的房子自己整理好，甚至按距离远近做了路线规划，一天之内严格按照计划执行，一套不落。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5745/54843857.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