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买房（中）

在她心里，这已经不是“会不会买”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成交”的问题。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种判断，朱琪琪才会刚走进第一套房没多久，就忍不住试探着报了价。

再次观察了一下整套房子，确认角落、屋顶等位置，没有什么明显的问题，陈亮最后还是来到了阳台。

阳台的视野比他，想象中要更加开阔一些。

八层楼在海城算不上什么高度，可在这座小县城里，已经足够俯瞰一大片低矮的屋顶。

夕阳西下，远处的县城中心，路灯渐次亮起来，车流在主干道上缓缓移动，像一条明暗不一的河。

陈亮扶着阳台栏杆，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在紫宸小区租住的日子。

白天上课，晚上回来就立刻打开电脑码字。

每次写完最后一段，他最想做的不是倒头就睡，而是站到阳台上，像现在这样，静静地看一会儿县城的夜景。

可高三那一年，三百多个夜晚，他始终没有感觉到一丝归属感。

在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明月县城内，陈亮总是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过客，总是要离开的。

即便如今，陈亮通过自己的努力，即将在这明月县城内，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那种疏离感和陌生感依旧如影随形，仿佛附骨之蛆一般。

“陈先生，陈先生，下一套.....”

直到朱琪琪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陈亮才从眼前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暮色里回过神来。

“去下一套吧，朱经理。”陈亮收回目光，转身往门口走去。

另一套房子是相同的格局，只是楼栋和楼层不同。

朱琪琪按下门铃，很快里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房门打开，一个扎着马尾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口，腰间围着围裙，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看样子正在做家务。

“刘姐，打扰了，这位就是要看房的陈先生。”

朱琪琪侧过身，笑着介绍道。

被叫做刘姐的中年妇女上下打量了陈亮一眼，目光在他那身黑色衬衫上停了半秒，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来看房的会是个这么年轻的小伙子。

“没事，快进来吧。”

她很快让出门口的位置，退后两步，示意两人进屋。

比起刚才那套空荡荡的房子，这里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客厅里摆满了各种生活起居的家具，茶几上摊着几本翻开的课本，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端端正正坐在那儿写作业，头也不抬。

“是有人来看房了吗？”

这时，卧室里走出一个穿着宽松T恤、戴着眼镜的男人，手里还捏着几张试卷，看样子是老师无疑。

“是小朱带人来看房了。”

刘姐回头应了一声。进门不过短短十几秒，一个四口之家的轮廓已清清楚楚地落在陈亮眼里。

“小兄弟贵姓啊？”

刘老师走上前，从茶几上摸起一根烟递过来，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免贵姓陈。谢谢，我不抽烟。”陈亮摆摆手婉拒了。

刘老师有些尴尬地把自己手里的烟也收了起来，随即走到客厅中间，开始介绍：“这房子我们也没怎么折腾，要不是孩子大了，真没打算这么快搬。”

陈亮微微点头，依旧缓步走到阳台。

男人自顾自地说着，又似乎是意有所指：“这些家具，要是你真想要——沙发、书架那些，都可以留下，算是免费赠送。”

陈亮还是没有接话，目光却渐渐落在了那两个在写作业的小男孩身上。

从头到尾，两个孩子都没有因为陌生人的到来而分心，依旧安安静静地做着试卷。

他不禁心想，不愧是老师家庭，家教确实好。

刘老师站在客厅中央，嘴上说着不着急，笑容里却带着几分客套的殷勤。

可朱琪琪早就私下跟陈亮透过底——他们已经在翠山府买了新房，搬过去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否则也不会都傍晚了，还答应中介带人来看房。

“陈兄弟，看你年纪不大，是做什么工作的？”

刘老师上下打量了陈亮几眼，眼前这年轻人衬衫挺括，气质沉稳，可那张脸怎么看都显得过分年轻。

他递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不是在寒暄，是想确认眼前这人是不是真买家。

“跟我父母在海城做些海鲜批发生意。”

陈亮答得轻描淡写，脸上看不出丝毫破绽。

这是几个月前就拟好的说辞，在脑子里默过无数遍，说出来像真的一样。

“哦，原来是大生意啊。”

刘老师笑着点头，表情松了几分。

陈亮没有接话，照例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厨房和阳台，然后才开口：“房子不错。不过跟隔壁那栋八楼比，位置稍微差了点。您这边什么价？”

“那不一样的，陈老弟。”

刘老师欲言又止，先看了朱琪琪一眼，才笑着解释。

“我们这栋单元楼采光和位置都好得多，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小区里打听打听。而且我刚才也说了，家具和装修都留下，算免费赠送。价格嘛，也是三十三万。”

“没错，陈先生，这栋虽然楼层只有三楼，但整体位置确实更好。”

朱琪琪适时地接过话头，帮衬得滴水不漏。

陈亮没接腔。刚才刘老师和朱琪琪之间那个极快的对视，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绝不是底价，而且差得恐怕还不少。

不过也是人之常情——头一回来就看房，立刻就把底牌亮出来，那不是等着被人砍吗？

陈亮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没有再追问。

“房子很好，打扰了。”说完便朝门口走去，干脆利落。

朱琪琪关上门，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亮没有走向电梯，而是转身往楼梯间走去。

楼道里几乎每一家门口都摆着些东西——几盆绿萝，一个旧鞋柜，有时是辆沾着泥点子的童车，杂七杂八地堆在门外，却并不让人觉得乱。

此刻正是晚饭时间，炒菜的油烟气从一扇扇门缝里钻出来，混着炝锅的葱姜味和炖肉的醇香，整栋楼都浸在一种暖融融的生活气息里。

三楼不高，陈亮就这样一步一步踩着台阶往下走，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落芸村。

村里人口不多，家家户户沾亲带故，姓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人分得清清楚楚。大姓，小姓，外姓。

陈家在落芸村，只有一户姓陈。是外来户。

小时候被欺负，分地时闹矛盾，邻里间明里暗里的排挤，追根溯源，大抵都绕不开这个身份。

但在这县城的小区里，一切都不一样。

楼建成不过五年，邻居之间没有那么多盘根错节的亲缘，见面点头，关上门各过各的日子。

虽然没有血缘的纽带，但这里遵循的，是另一种更纯粹的契约规则。

从村里到县城，看似只是一小步，跨越的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逻辑。

他当然明白，县城的小区也不是桃花源——和物业的扯皮、上下楼邻居的磕碰，这些都会有。

但对于陈亮而言，只要不再被那些过往纠缠，不再见到那些让他厌恶的面孔，不必再回到那种被孤立、被觊觎的环境中，不必再听人拿一个姓氏来说事。

这就够了。

“等等我，陈先生——咱们还要在小区里逛逛吗？”朱琪琪从身后追上来，脸上仍挂着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看两套房子的时间并不长，前后不过半个小时，却恰好走完了一整个黄昏。

出来时太阳还挂在西边的楼顶上，此刻路灯已经亮起来了。

两套房子的基本情况差不多，都没有什么明显的问题，但那套三楼的采光确实比八楼更好一些。

“今天就这样吧。辛苦你了，朱经理。”

“哪里的话，都是应该的。”

夜幕彻底落下来，小区内的路灯把陈亮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转过身看向朱琪琪。比起两年前第一次见面，眼前这个女人又成熟了几分——说话更圆融，业务也更老练了。

“朱经理放心，只要价格合适，流程合规，中介费一分不少，而且，在明月县城我就不会再找别的中介。”

这句话陈亮说得轻描淡写，分量却不轻。

朱琪琪眼神猛地一亮，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不论在哪里，对任何一个房产中介来说，这无疑是最实在的定心丸。

他们不怕带着客户一趟趟跑，就怕辛辛苦苦带看完，对方转身找了别家跳了单，亦或者直接跳过中介，和业主自己联系。

在房产行业内，这种事太常见了。

“对了朱经理，有件小事需要你帮忙。”

陈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如果我买了房子，想把户口从村里迁出来。这件事你能办吗？可以额外给你一笔费用。”

朱琪琪一听，立刻摆手。

“不用，这点小事哪还用额外给钱。很多客户都有这个需求，流程很简单。您只要买了房，剩下的全交给我，半个月之内保证给您办妥。”

她拍着胸脯打包票，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好。那咱们走吧。”陈亮点点头，转过身向着，来时的停车位走去。

关于迁户口这件事，陈亮其实早就想好了——既然要在县城买房，就索性和落芸村彻底断个干净。

毕竟，对于那个地方，陈亮向来都没什么留恋。

车子一路开回听月酒店。或许是陈亮刚才那句话真的起了作用，又或许是朱琪琪愿意相信陈亮刚才的承诺。

回程的路上，她明显更热情了几分，主动放慢车速，指着沿途经过的各个小区如数家珍——哪个楼盘物业好，哪个小区停车位紧张，哪个是前两年刚交房的新盘，学区划片又是怎么划分的

半个多小时后，陈亮刚躺倒在酒店床上，甲字号手机便嗡嗡地振动起来。

“喂，陈大少爷，买房的事进展得怎么样了？”电话那头是张婷婷。

自从苏橙儿知道陈亮这个称呼之后，不知怎的，陈亮网文圈的那些朋友也都知道了。如今连一向不爱说笑的张婷婷，也跟着这样叫他了。

“还行。”陈亮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

“那就好。要是需要帮忙，随时打我电话。”

张婷婷说得干脆。这次陈亮回来买房，她早早就知道——前几个月，陈亮向她请教了不少房产相关的法律问题，关于正确的买房流程。

那就多谢了，大律师。”

挂断电话之后，陈亮点开手机，才发现很多人都发来了信息。

唐大哥、楚战、张松文、孙彻……

不知不觉，当年那个窝在山沟沟里连车品牌都认不全的穷小子，身边早已聚集了这么多的朋友。

休息片刻，陈亮却没能就此睡去。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更新存稿。

和三只豹公司的续签风波虽已结束，但攒存稿这件事，陈亮却从没停过——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如果哪天真来不及写，还有存稿能顶一阵。

酒店房间的灯光安静地铺在桌上，熟悉的键盘声再次响了起来，买房的事被暂时搁在脑后，陈亮又一次沉入了独属于自己的小说世界。

很多时候，作者也会被现实的情绪牵着走——太高兴写不出，太难过也写不出。

迟迟无法进入写作状态，往往不是因为没有时间，而是心里装了太多东西。

越到这种时候，越需要一种暂时抛开一切的能力。无论是大喜还是大悲，都要先搁在一旁，才能走进另一个世界，把故事讲好。

当数个小时后，陈亮终于更新完存稿，思绪缓缓从那个光怪陆离的玄幻世界里抽离出来。

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拿起丙字号手机——屏幕上不知何时多了好几通未接来电，全是朱琪琪打来的。

除此之外，甲字号手机上，刚才不久前，王媛也发来的一连串信息，说明天要开车带他，顺便也去看丽江花园那套房子。

直到此刻，陈亮才想起在高铁站答应王媛的事。

“朱经理，明天你不用来接我了“

“计划调整一下，直接在丽江花园碰面，先看那一套。”

他给朱琪琪发了条语音过去。

本以为对方早已休息——毕竟已是晚上十一点多了——没想到消息刚发出去，那边很快就回了过来：“好的，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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