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回去（中）

至于做广告设计的孙哥，这个点还在上班，自然不在家。

陈亮推开自己小屋的房门，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早就立在床边，收拾得整整齐齐。

除此之外，旁边还整齐地摆放着两套，还未摘掉标签的崭新夏装——是陈亮前几天特意去海悦家园买的。

什么场合穿什么衣服，这是他始终坚持的原则。

既然要回去买房子，自然需要一套合适的行头。

陈亮站在镜子前，摩挲着身上那件黑色衬衫的面料——细腻挺括，领口整齐而笔挺。一颗颗灿金色纽扣在衣襟上排开，低调却不失质感。

下身是一条灰色休闲西裤，裤线利落，衬得整个人像一杆笔直的钢枪，有种不怒自威的自信气息。

陈亮绝不是帅哥，甚至可以说是长了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大众脸。

可是即便如此，此刻他换上这身几百块的夏装，竟也透出几分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气质。

“还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

陈亮嘴角微微弯曲，打量着镜子里的人，和刚才那个穿着褪色T恤的自己，判若两人。

“陈亮，在吗？出发了。”

正在此时，门口的门铃响起，同时传来王媛的呼唤声。

“来了。”

陈亮将另一套新夏装叠好塞进背包，拉上拉链，推着行李箱便出了门。

刚到客厅，王媛已经提着行李箱等在门口了。

她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陈亮身上，忽然就定住了——足足好几秒，眼睛里掠过一丝从未出现过的亮光。

平时聚会、见面，陈亮基本都是那几套老衣服。

去年苏青青生日聚会那一次，王媛没有到场。因此，这还是她头一回看见陈亮穿得这么正式。

黑色衬衫，灿金色纽扣，灰色西裤，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

“大作家终于舍得，给自己买衣服了？”

她收回那道闪着光采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圈，嘴角扬起一抹由衷的赞叹。

“还行还行，快走吧，不然赶不上高铁了。”

陈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不太习惯地抻了抻领口。崭新的衬衫领子挺括得很，还需要一段磨合的时间。

两个人拖着行李箱，一路顺利地到了高铁站。

正值大学生放假的时节，候车大厅里人山人海，一列又一列高铁在站台上驶来又开走。

头顶的广播一刻不停地报着车次信息，来来往往的行人提着大包小包，从两人身边匆匆擦过。

看了一眼候车大厅的电子屏，那班高铁还要等半个小时。候车大厅早已坐满了人，王媛两人便推着行李箱找了个角落，站在一起等着。

“那个，陈亮……买房子的事你准备好了吗？”

虽然早就知道陈亮这次暑假回来就是要买房子的，但每次想到这件事，王媛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一个跟自己同龄、还在上大一的人，居然真的要自己掏钱买房子了。

不仅如此，而且还是全款，钱还都是自己挣得。

“嗯，都安排好了。”

陈亮的神情依旧和平时一样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按照他的计划，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多，下午就能到明月县城。

陈亮打算先不回落芸村，如果时间来得及，当天下午就开始按之前看好的那九套房子，一套套实地去看。

“那你这两天看房的时候叫上我，我也要去。”

王媛的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丝狐狸般的狡黠，像是早就盘算好了。

“好。”陈亮无奈地点了下头，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我可以给你当司机。不过等你买了房子，可得邀请我和露露一起去参观。”

“那是自然。”

两人正说着，耳边忽然飘来一道有些熟悉的嗓音。

“王媛？陈亮？你们也在这儿啊。”

陈亮抬起头，眉头几乎在同一瞬间拧了起来，脸色冷下去，眼里毫不掩饰地浮起一层不悦。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韩乐乐——高中同班，如今也在海城建设学院。

旁边挽着她胳膊、穿白色连衣裙的，是高三的语文学习委员俞冰。

去年韩乐乐在高中班级群里造谣陈亮的事，他虽然当时没和他计较，但不代表忘了，更不代表这件事过去了。

至于俞冰，高考毕业之后那些冷嘲热讽，更是一笔旧账。

所以，有时候，故人见面，有可能不是旧友，也有可能是恩怨未了。

“这两个人怎么凑到一起了。”

王媛低声嘟囔一声，语气也冷了下来。

去年韩乐乐在班级群内造谣之时，就是王媛和吴露露两人，在高中班级群里帮着陈亮解释，与韩乐乐几人争辩。

因此，她自然十分清楚，陈亮和这两人之间的过节

不过，韩乐乐和俞冰却像是压根没感觉到对面两人的不悦——又或者，她们真的忘了当初那些事。

两人满脸堆笑地走过来，态度无比热络，仿佛在车站偶然遇见的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好巧啊，你们也回老家县城？”

“是。”

王媛勉强挤出一个无奈的微笑，敷衍地应了一声。

陈亮却连装都懒得装了。他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像是根本没看见这两个人。

“陈亮，你……你和高中不一样了。变化挺大啊。呵呵。”

韩乐乐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追着他那身黑色衬衫的领口，在海悦家园的LOGO上停了又停，眼底的惊讶藏都藏不住。

站在一旁的俞冰也像是头一次认识他似的，眼神在他身上反复打量着，嘴唇微微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而，陈亮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眼神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王媛自然清楚陈亮的性格，也清楚他和这两人之间的旧账，干脆也闭了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一时间，嘈杂的候车大厅里，这四个人之间却像是被抽空了声音，安静得有些诡异。

最终，还是韩乐乐感觉气氛十分不对，再次率先开口。

“那个，陈亮，听说你把高中班级群全都退了？”

韩乐乐往前迈了一步，故意凑近了些，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副十分大度，替你操心的姿态。

“班级聚会你也不参加了？班主任之前，还特意让我问你呢？”

站在一旁的俞冰也默契地接过话头，挽着韩乐乐的胳膊，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就是一点小事吗？不管怎么说，咱们好歹也是高中同学。”

“做人还是要合群一点。不然到了社会上，吃不完的苦头。”

“哎呀宝贝，话可不能这么说。陈亮的运气一直很好，否则也不能高考的时候超常发挥，跟我一个学校呢。”

韩乐乐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那股阴阳怪气的味道，浓得快要溢出来。

.....

看着眼前两人一唱一和、高高在上的虚伪嘴脸，陈亮只觉得一阵反胃。

就连那天晚上坐在徐总编对面，面对各种威逼利诱的手段之时，陈亮都没有此刻如此地恶心。

“**”

没有多说一个字，小声骂了一句之后，陈亮直接推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往候车大厅另一侧走去。

王媛也不再多言，立刻跟了上去。

身后只剩下韩乐乐和俞冰两个人，还愣在原地，一脸错愕。

“他刚才……是不是骂我**了？”

韩乐乐盯着陈亮头也不回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高中事后，那个总是穿着那件褪色校服、成绩中等、唯唯诺诺的陈亮，刚才居然骂了自己？

“没听清。乐哥。不过，他身上那件衬衫好像是海悦家园的。”

“他什么时候穿得起这么贵的衣服了？”俞冰压低声音，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没收回来的惊讶。

“假的吧。”

韩乐乐冷哼一声，收回目光，语气里满是不屑，“就凭他，也买得起？”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韩乐乐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盯着陈亮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另一边，陈亮和王媛已经在候车厅另一头站定。

王媛侧过头，有些感慨地打量着陈亮，忽然笑了一下：“陈亮，你和高中的时候，还真是变化挺大的。”

陈亮靠在行李箱拉杆上，扯了扯还不太服帖的衬衫领口，语气依旧平静。

“不过是我的另一面罢了。”

人有千面，不同的场合，不同的身份，自然就是不同的样子。

高中的时候，有校规校纪管着，学生大多都还没成年。

一旦和同学闹了矛盾，大概率就是请家长。

对住在县城的人来说，来一趟学校不过十几分钟的事。

可陈亮的父母在流水线上黑白颠倒地倒班，赶回来一趟，不仅当天的工钱没了，来回的路费就要大几百。

所以那时候的陈亮，不过是选择了另一种生存策略罢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出了高中校门，进入大学之后，大家都是成年人，做的事自己担，说的话自己负责。

陈亮不会再惯着任何人。

“那你这个‘面’还挺多的。要不是你主动交代，我还真猜不到你是个网文大作家。哈哈哈。”

王媛似乎听懂了陈亮话里的意思，笑着打趣道。

“请乘坐G1234次列车的旅客，携带好随身物品，到A12站台检票进站。请乘坐.....”

两人正说着，广播响起，高铁提前到站了。

他们买的是同一列车、相邻的座位——期末考完的时间早就知道，陈亮特意这么选的。

列车平稳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飞速后退。

陈亮靠在靠窗的座位上，心里不自觉地又想起数月之前。

上次回去的时候，还是寒风凛冽、大雪纷飞的冬天。

父母为了挣加班费又没回来过年，他揣着满心的委屈和失望，一个人踏上了回老家的路，只想回去看看奶奶。

一转眼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

这期间，父母的电话和信息没断过，他每次都接，可从没有一次主动打过去——心里那点执拗，还是没放下。

是因为每次大雪纷飞的失望，还是一次次的食言，还是独自守在老家的空房子里，连过年都凑不齐一桌人的冷清。

陈亮自己也讲不清楚。反正这半年，他没再主动给父母打过电话，连这次要回去买房子，也没有告诉他们。

有时候，最在意的人之间，往往最是执拗。

少年的心，总是这般拧巴。

“喝水吗？”王媛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像是察觉到他情绪有些低，“又在发呆？不会是在构思小说吧。”

“没有，就是看看窗外。”陈亮接过水，拧开瓶盖抿了一口。

“对了陈亮，其实我家有个亲戚正好也在卖房子，就在你之前提过的丽江花园，是一套两居室。”

王媛的语气稍微正了正，带着几分试探，像是怕他会多想。

“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好啊。”陈亮微笑着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那这样的话，我爸妈可能会知道你在买房——你不介意吧？”

王媛知道陈亮的性子，他从不喜欢张扬。因此，就连陈亮在写小说这件事，她也从没跟她父母提过。

“没事。”

其实，根据最近陈亮的了解，明月城内的二手房流通率并不高。如果王媛说得这一套房子真的合适，买谁的不是买呢？

而且，陈亮也相信王媛，有这层关系在，倒也不用担心什么别的事情。

毕竟在小地方的房子买卖中，除却合同本身的约束，人情和关系也是一项需要考虑的重大因素。

陈亮知道，自己虽然有钱，但是在年龄上毕竟还是有些太小。

因此，在买房这件事，他不想闹得人尽皆知。

不过，这件事毕竟不是一件小事，明月县城不大，看房之后肯定瞒不住。

既然知道如此，陈亮又岂会毫无准备？就像写小说时要给人物设计背景一样，他早给自己备好了一套说辞。

“那就好。你放心，我一定跟我爸妈说说，让他们给你算便宜点。”

王媛脸上浮起一抹笑容，像是长长地松了口气，随即又补了一句，“对了，吴露露昨天还问我——你还记不记得高三时在紫宸小区租的那套房子？”

“她舅舅其实也一直在挂牌出售，问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紫宸小区？”

时隔一年，再听到这四个字，陈亮的记忆一下子被拽回了高三那年。

那间不大的出租屋，那个能俯看到明月一高操场的阳台，街边忽明忽暗的路灯，还有和吴露露放学一起走过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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