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平静（上）
“其次，我也想反问对方辩友——难道只有白首到老的婚姻才是圆满，才是你们口中更好的选择吗？”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缓缓转向观众席，声音不大，却沉甸甸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相信，每一个走进恋爱的年轻人，最初都是抱着最真挚的爱意与美好才靠近彼此的。可诚如对方辩友所言，这条路有太多阻隔，有太多原因会让我们彼此分开。甚至走进婚姻之后，也依然可能离婚。”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又像是把积蓄已久的话一口气推到了喉咙口。
然而，下一秒，许朝明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他那双无比坚定的目光宛如青松，缓缓扫视全场，声音再次拔高几分。
“但我想说，那些阻隔，那些结局——它们绝对无法否认，无法抹去我们当初所拥有的美好。”
“那是青春里最纯粹、最不掺杂任何利益的感情。”
“即便结局因为种种原因不再完美，那些回忆，那些曾经一起走过的风雨，也是最美好的回忆，是青春留给我们最好的答卷。”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像在聊天，平静而随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魔力，让整个观众席骤然安静下来。
许朝明转过身，再次看向反方席，语气里不再有方才的隐忍，而是一种被点燃的坦荡与锋利。
“对方辩友一直在谈‘成本’、‘结果’、‘风险’。”
“难道在你们眼中，那些美好的回忆，那些真真切切经历过的风雨，就只剩下一串冰冷的数字？就变得毫无意义？”
“难道最后没有走到一起，就注定最初的相识，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错误？”
话音落下，他再次转向全场，目光平视，声音稳稳地沉入一片寂静。
“在座的各位，人生本就充满不确定。我们总希望一切朝最好的方向发展，可现实往往不遂人愿。”
“难道因为害怕结局不够圆满，我们就要站在原地，止步不前吗？”
他重重地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而坦然。
“不。勇敢地迈出去，去真心地体验，去毫无保留地爱与被爱——这，才是青春的意义，也是人生的意义。”
“更是大学恋爱，这场人生的‘必修课’真正想要教给大家、留给我们，最美好的东西，最朴素的道理。”
话音落下，报告厅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喊口号，也没有人带头，掌声从后排某个角落零零散散地响起来，然后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一层一层漫过整片座位。
那些坐在观众席上的人，不是被安排来鼓掌的，不是来举牌子的，只是被这场辩论真正触动了。
后排有人站起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说得好——不留遗憾，勇敢迈出去！”
直到此刻，陈亮才忽然想起——台上这个许朝明，正是上一届“新生杯”拿下最佳辩手的那一位。
哪里是什么青铜，分明是一张被藏到最后的王牌。
就在此时，陈亮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社长楚薇身上。她静静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如水，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计划得逞般的笃定与得意。
随着许朝明的开阖，原本倾斜的胜利天平，再次开始剧烈晃动，整场辩论也彻底，被推向了最高潮。
然而，陈亮的思绪却再次飘忽起来。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邵姐那段，即将订婚最后却无疾而终的恋爱。
年前年后那些推倒重来的约定，彩礼，三金，两家亲戚你来我往的较劲，有太多繁琐的事情了。
也许当恋爱走进婚姻，便都是如此吧。
正想着，耳边忽然飘来一阵杂音。
起初只是几声零散的嘘声，紧接着便混入了刻意的咳嗽和压低的笑——说不清是嘲讽还是什么。
此时此刻，众人的目光不知为何，全聚到了反方一辩沈舟身上。
“我以个人经历为例。大二那年，我竞选上了学生会会长，连续两年拿到一等奖学金——靠的不是大学恋爱，而是把课余时间全砸在图书馆和学生工作里。”
沈舟站在台上，语气从容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稍作停顿，像是给台下留出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又不经意地补了一句，“不仅如此，我还和学校创新创业中心合作，创办了一家互联网公司。”
在辩论中，以自身经历为例，本也寻常。
可他这番举例，句句不离自己的头衔，倒让人有些分不清，究竟是在论证观点，还是顺手装了一回。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真的假的”，也有人干脆抱起了胳膊，脸上写满“你继续吹”的表情。
“会长第一，会长无敌！”
然而，就在此时，之前那些轻工业学院的学生，却是再次站起来，举起手里的牌子，开始一阵加油助威。
现场一时之间有些凌乱，有人跟着起哄，有人摇头苦笑。
沈舟站在台上，对这些嘘声和欢呼置若罔闻，微微扬起下巴，手腕上那块金色的表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向，站在对面的正方四辩许朝明，只短短一瞬便收了回来，嘴角仍挂着那抹从容的笑意。
那一眼的意思很微妙，像是在责怪对方抢了自己的风头。
“呵呵，怎么还有一个嘉豪哥。”
陈亮嘴角微微一撇，也是有些无奈。
好在自由辩也快结束了。随着楚薇手中的计时器响起，这场你来我往的交锋，终于来到了最后的阶段。
"现在进入双方最后的总结陈词环节，有请正方四辩发言。
楚薇话音落下，许朝明缓缓起身。
方才还如利剑出鞘的他，此刻悄悄敛尽了锋芒。
他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像是要把这一整场辩论的硝烟与余温，都沉淀在这最后的几分钟里。
“诸位，诚然如对方辩友所说，走出社会之后，我们都会遇到太多的挫折——会分手，会离婚，会在某个深夜忽然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
“但我方始终坚信，青春的底色，不该只有这些。”
.......
许朝明慷慨激昂的总结陈词，确实很有感染力，陈亮无比确信，因为他担任四辩，正方这一场的赢面，又多了不少。
然而，就在陈亮静下心来，准备仔细聆听一番之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易拉罐被踩碎的脆响。
那声音不大，但陈亮就坐在报告厅最后一排，却是听得仔细，更何况在这安静的报告厅内。
这道声音，却是显得有些尖锐和突兀。
原本，陈亮并未回头。
不过下一秒，一阵若有若无的金属摩擦声，再次从后方袭来。
这一次，陈亮没有忍住好奇心，回过头看去。
只见，几个穿着啤酒广告T恤、戴着安全帽的维修工人，不知何时已站在报告厅后门，不远处的走廊尽头。
他们手拿着锤子等工具，爬上梯子查看天花板的吊顶，似乎在检修什么。
然而，就在打开吊顶的瞬间，积攒已久的灰尘簌簌地往下落，劈头盖脸地糊了领头那个大叔一脸。
然而，他却没有躲，只是偏过头，抬起袖子胡乱蹭了一把。
初夏的海城说不上多热，可对这些常年在外干活的工人来说，那顶闷人的安全帽往头上一扣，再套上那身厚重的工作服，汗水便顺着额角往下淌。
陈亮清晰地看见，有一滴汗水，恰好落在地上，砸进薄薄的灰尘里，溅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身后，许朝明慷慨激昂地描绘着关于爱情与青春的美好图景；而眼前则是站在梯子上、灰头土脸的维修工人。
只一瞬间，陈亮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爱情和现实的争辩？
分手还是坚持？
他、她、还是他，究竟还爱不爱我——这些问题，确实重要。
可是，陈亮更加知道，眼前自己这些同学，之所以能坐在这里讨论爱情，或许只是因为暂时还不用为了挣钱而发愁。
当房贷、车贷、彩礼、孩子的教育、双方家庭的琐事、工作的动荡.....
这些压力开始袭来之时，你便再没有时间，去思考什么是爱情了。
因为，那个时候，你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挣钱，生存下去。
天龙人的爱情，纠结的是爱不爱我。
可现实中绝大多数人，不过是到了差不多的年纪，面对亲戚邻居的异样目光，父母的催促，跟随着同龄人，稀里糊涂地结了婚。
或许，不过就是，凑合着过罢了。
而还有更多人，光是活下去，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这或许才是大多数平凡人的生活，像你我这样普通的人、中等生的人生。
......
渐渐收回目光，虽然最后正反方四辩的发言，陈亮都没有听到，但关于这个辩题，显然他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了。
“现在大家稍安勿躁，请评委老师打分，稍后我们就会宣布结果。”社长楚薇站在主席台前维持着秩序。比赛已经结束，现场却反而更加躁动起来。
“轻工轻工，谁与争锋！”
“海城建设，才辩无双！”
双方的口号你来我往，报告厅里彻底沸腾起来。
方才还沉浸在思辨中的现场观众，此刻像是被彻底点燃了引信，积压了一整场的情绪全在这几秒里炸开了。
“陈亮，好热闹啊。今天这辩论赛真没白来。”
身旁的王媛一脸兴奋地凑过来，脸上写满了激动，显然对这场比赛满意得很。
“确实没有白来。”陈亮也点了点头，嘴上这么应着，心里却早已不在这场比赛的结果上了。
“那你觉得谁会赢？”
“我觉得反方会赢。”
这一次，还不等陈亮开口，刚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苏橙儿忽然说道。
“那我选正方。正方四辩最后那番总结陈词，太有感染力了，肯定能赢。”王媛率先押了注，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像是已经看到了结果。
“我也选反方。”
陈亮当然知道，正方赢面更大——许朝明那一番慷慨激昂的结辩，几乎已为这场比赛奠定胜局。
毕竟辩论赛比的不仅是思维的深度与敏捷，更是一场人心的博弈，谁更能调动观众的情绪，谁就能笑到最后。
可他想遵从自己的本心——在人生这条更为漫长的赛道上，他还是觉得，反方赢了。
“哈哈哈，你们看，我就说是正方赢了吧。”
辩论赛散场，三个人踩着来时的林荫路往外走，准备去吃午饭。
王媛还沉浸在刚才的激烈交锋里，一路上叽叽喳喳地念叨着许朝明，最后那段结辩有多么精彩，正方赢得多么漂亮。
可苏橙儿一直沉默着，低着头走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说。
王媛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依旧自顾自地复盘着比赛。
陈亮看在眼里，想劝几句，却碍于王媛还在旁边——她显然不知道苏橙儿父母离异的事。
况且关于这些，陈亮也只是听说，并不好贸然开口。
三个人一路走到那处熟悉的喷泉前。
这一次，陈亮还没来得及驻足，苏橙儿却先停下了脚步。
她听着那熟悉的水声，缓缓走到那棵垂柳下，站在了陈亮平日里最常站的位置上。
直到此刻，王媛才终于觉出些不对劲来。
她悄悄凑近陈亮，压低声音问：“哎，陈亮，小橙子是不是有点不开心？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她……她只是需要缓一缓。”陈亮轻声答道。
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喷泉的水珠溅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又落回湖面。
“你们说，是不是根本就没有什么爱情？也没有什么，是永远不会变的东西？”
苏橙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他们，又像是在问那片湖水。
“怎么会呢，小橙子。我们就是永远的好朋友呀。”
陈亮还在琢磨该怎么开口，身旁的王媛已经快步走了上去，熟练地一把挽住苏橙儿的胳膊，语气轻快又笃定：“别不开心了，有什么事就说出来，我们肯定站在你这边的。”
苏橙儿被她这么一搂，脸上的神色终于缓了几分，挤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静静地盯着这片平静的湖水，或许是有些相似的经历，陈亮非常能理解此刻苏橙儿内心的怀疑和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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