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平静（中）
“万仞山巅苍龙雪，千里冰封两朵梅。
枯草争辉需春暖，紫荆花开香自来。
昔年双影我自怜，而今峥嵘亭亭立。
凤凰自有双飞翼，何须再栖梧桐树？”
陈亮顿了顿，目光从湖面移到苏橙儿脸上，声音比平时更轻，也更认真：“这首才是答应写给你的诗。”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那不是当时的你我，能够左右，去改变的。”
“这首诗送给你——希望你能向前看，开心一点。”
这是陈亮唯一想起来，能够让她稍微开心一些的办法了。
“谢谢你，陈亮。还有你，媛媛。”
苏橙儿眼眶仍微微泛着红，嘴角却已浮起一抹真切的、藏不住的笑。
少女的情绪总是像海城夏季的雨，来得急，走得也快。
只片刻功夫，她便拉着王媛的手，指着前方嚷嚷着要让陈亮请客，去尝尝海城建设学院的食堂。
三人正要往餐厅走，陈亮口袋里的丙字号手机忽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低头划开屏幕，是秦博远发来的消息。
“陈亮，你们已经先回宿舍了吗？中午我们准备一起去吃外面火锅，你要不要一起啊？”
陈亮微微皱眉，盯着手机屏幕。
在如今的304宿舍内，陈亮除了和赵坤关系尚可，偶尔会一起行动外，其余人基本上都不熟悉。
至于这秦博远，则一直都是与刘伟、许海东两人，站在一起的。
今天忽然这般热络，倒是头一回。
然而，还没等陈亮想明白原因，接连又是两条信息，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陈亮，刚才站在你身边，那两个女同学，也是咱们学校的吗？”
“怎么从来没见过啊。一会叫上一起呗。”
“那个扎双马尾的女生，叫什么啊？把她飞信推给我呗？我请你吃一顿大餐，如何？”
果然，狐狸尾巴这么快就露出来了。
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提醒，陈亮心里一阵冷笑，显然已经明白他的心思了。
只不过，这件事显然不太可能。
先不说在陈亮心里，秦博就只是舍友。
还有上一次他连招呼都没打，就把陈亮的联系方式，擅自给了那个姓温的学姐，而且事后一个解释都没有。
这件事陈亮虽然当初没说什么，但不代表就过去了。
不过，最重要的一点，陈亮十分清楚秦博远。
从当初刚进入大学的青梅竹马，到后来脚踩两只船闹得沸沸扬扬，再到如今频繁更换女友，这些事情历历在目。
陈亮又怎么可能将苏橙儿的飞信，推给这样一个人呢？
不过，即便如此，陈亮也不是那种，擅自代替别人做主的人。
“苏橙儿，”思考片刻，陈亮直接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将聊天记录亮给她看，“刚才我们见过的那几个舍友，里面有一个想要你的飞信。你给不给？”
“嗯？你不是跟他们不熟吗，陈亮？”
苏橙儿接过手机扫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还行。谈不上熟不熟，就只是普通舍友罢了。不过，我要......”
“我不加。”
还不等陈亮将话说完，苏橙儿连问都没问那个人是谁，便把手机塞回陈亮手里，转身拉上王媛的胳膊。
“快走吧，我要饿死了，赶紧吃饭。”
王媛也在一旁催道：“走啦走啦，食堂在哪儿来着？”
两人已经迈开了步子，朝餐厅的方向走去了。
原本陈亮还打算把秦博远那些事跟苏橙儿说清楚，谁知她连问都没问，直接就拒了。这样倒也好，省了一番口舌。
“不能。”
陈亮没有半点犹豫，在对话框里敲下这几个字，干脆利落地发了过去。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拒绝本来就是你自己的权力。
至于害怕得罪人？“不合群”的标签早就贴在了陈亮身上，无所谓。
至于秦博远会不会因此心里不舒服，甚至搞什么小动作——陈亮压根没放在心上。他连“地狱战队”和三只豹集团都不怕，又岂会在意一个秦博远。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直接将丙字号手机关了机，省得吃饭时再响。
与此同时，另一边，秦博远正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飞信红包的发送键上。红包已经设好了，金额不大不小，正是一顿饭的人情。
他琢磨着陈亮收了红包，怎么也该把那两个女生的联系方式推过来。
可消息还没发出去，通知栏先弹出了陈亮的回复——“不太方便。”四个字，干净利落，连个解释都没有。
“老秦，怎么样？两个人都要到了吗？”
一旁的刘伟已经等不及了，凑过来就想看聊天界面，嘴里还念叨着，“也不知道陈亮是怎么认识的，我不记得咱们专业有这两个美女啊？”
“可能不是咱们学校的吧。”
坐在对面的江晨也接了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好奇。
“不能”虽然只有两个字，但却很是果决，一点面子都没给。
他可以找很多理由，有对象了、普通朋友、不是本校的、不太方便、甚至可以不回复。
然而，偏偏是“不能”。
看到这两个字，秦博远脸色瞬间变了几次，最后只剩下强颜欢笑的尴尬。
“他还没回消息，估计又把手机给关机了。走走走，先吃饭先吃饭。”
说完，秦博远干笑两声，就飞快地按熄了屏幕，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率先迈开步子，向着外面走去。
时间转瞬即逝，自那天看过辩论赛之后，陈亮的生活又回到了两点一线的老节奏里。
若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是最近和刘麒医生的联系密了不少。
“原来是这样——那这个‘金手指的’功能，还得再改一改。”
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包间里，陈亮正和一身黑衬衫的刘麒坐在一起，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赫然是一本小说的提纲和初稿。
这本《天医回忆录》是刘麒断断续续，攒了一个多月才搭出框架的作品。
自从他下决心要写一本网文开始，每逢轮休和周日，两人便雷打不动地约在这家咖啡馆碰头。
与此同时，这也是陈亮头一回给别人当“写作师傅”。
“网文和纯文学作品是不一样的，更侧重于爽点，还有很多成功的套路和模板可以参考。”
陈亮低头抿了一口柠檬水，目光却始终粘在笔记本屏幕上，思考着还有哪些地方可以更好一点。
“你说得对，小陈。不过这本《天医回忆录》，我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想借小说的壳，把在医院里亲历的一些事记下来。”
脱下白大褂的刘麒像换了一个人——黑衬衫衬得他气色好了许多，鼻梁上架着那副熟悉的眼镜，脸上还一直挂着轻松的笑。
在医院里穿着白大褂，他总是板着一张脸，看起来像凭空大了十几岁；可此刻坐在陈亮对面，反倒显示出了他本来的年龄来了。
“挣不挣钱倒无所谓，主要是希望有人能看到我写的东西。”
“放心，没问题的。你这本小说最大的亮点就在于真实——那些近乎临床级别的医学术语，还有背后的诊断逻辑。不是所有网文作者都是医学博士。”
陈亮这话并非恭维。起初刘麟说要写小说，他以为不过是医生的一时兴起，写点玄幻穿越，或者披着白大褂谈恋爱的青春故事。
可当那本《天医回忆录》第一版发过来时，他只看了一眼就被其中的独特气质抓住了——以异能诡案为壳，内里却是环环相扣的真实病例。
手术场景和诊断推理几乎逼近现实，因为其中许多细节，本就是刘麟亲身经历、或亲眼所见的过往。
“呵呵，那就承你这位网文大作家的吉言了。不过话说回来，有你这位‘庸者’亲自辅导，我还能不成？”
敲完最后一个修订标记，刘麟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
自从那次陈亮主动亮出自己的马甲之后，第二天他回去一搜，才知道这个隔三差五来找自己看腰的大学生，竟然就是平台上好几本爆款小说的作者。
起初他还有些不信——毕竟陈亮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学生，直到打来电话询问之后才相信。
“我说刘大博士，咱俩能别再这样互相‘商业吹捧’了吗？”
下一刻，包间里便同时响起两人爽朗的笑声。
两人又熟络几分之后，刘麒总爱叫他“大作家”，而陈亮也从不吃亏，张口便是“刘大博士”。
虽然刘麟比他大了将近十岁，但两人之间从未有过年龄带来的生疏。
或许是因为性情相投——在那些关于小说情节的讨论中，陈亮常常觉得，这白大褂底下藏着的其实是个坐不住的人。
直到最近，陈亮才知道。当初选择学医，其实并非刘麟本愿，只是他家里三代行医，顺从着长辈继续走这条罢了。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腰那边又发作了吗？”
稿子的事暂告一段落，刘麟直接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像是散架了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没有了。还真要多谢你上次给的中药膏，效果特别好。”
提起这个，陈亮眼里带了几分兴奋，语气里很是感激。
“那是自然。那药膏是我爷爷亲手配的，你在外面基本买不到。”
两人正说着，刘麟搁在桌上的手机忽然一连串地震动起来，屏幕亮了又亮。
他低头扫了一眼，方才还挂着的笑意便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眉头微微拧起，那张脸又恢复了在医院里惯常的冷肃。
“怎么，又叫你去会诊？”
陈亮试探着问了一句。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也渐渐摸清了刘麟的工作节奏——电话不断、信息不断。
甚至，有时候一个信息，人就得走。
“嗯，不过已经有人去了。”
刘麟轻轻叹了口气，眉间那抹疲惫却没能，随着这句话一并散去。
“说起来，你们医院可真是够忙的。要不是认识你，我还真不知道医生能忙到这个程度。”
陈亮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从前他当病人，挂完号、看完病、拿了药就走，从未细想过那个坐在诊室里的人，走出那扇门之后还有多少事在等着。
“写不完的病历，开不完的会。想评职称还得发文章、搞课题——反正现在都这样，没辙。”
刘麟再次靠回椅背上，重重地叹了口气，却也无可奈何。
“本科五年，研究生三年，博士又三年，等考完医师资格证都快三十了。”
刘麟的双目渐渐变得失神，嘴里低声喃喃道，仿佛在细数这些年被课业和规培吞掉的年岁。
“如今，好不容易正式参加工作，又是一年多。感觉这辈子就像个陀螺，被人拿鞭子抽着，永远转不停。”
陈亮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有些话，是不能对身边最亲近的人讲的，反倒是在一个不远不近的朋友面前，才说得出口。
人们有时并不需要谁来指点迷津，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听众。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那阵沉重自己慢慢沉下去。
片刻之后，他有意把话题引开：“你那本《天医回忆录》准备什么时候发？”
刘麟直起身，像是被这个问题从刚才的情绪里拽了出来。“今天难得休假，回去我就开始上传。就是不知道审核要等多久。”
这本书自然还是发在三只豹网文平台。编辑的人选倒是近水楼台——青柠姐虽然不负责都市板块，但肯定有相熟的人。
“回去我帮你问一下，应该不会太久。”
对于这本《天医回忆录》，陈亮心里还是有底的。
火不火不敢打包票，但凭他这几年写小说的直觉，至少在目前这个板块里，还没有看见过类似的竞品。
一个家里三代行医的博士医生，把真实经历的事情，用小说的壳装进去，这种质感不是随便翻几篇资料就能写出来的。
陈亮相信，这本书应该会有不错的成绩。
“那就多谢了。小陈，马上中午了，咱们还去老地方？”
然而，刘麟的话音还没落下来，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便响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朝陈亮打了个手势，立刻接起了电话。“我就在附近。是，是，主任，我知道了。”
他连连点头，声音压得低而急促，方才靠在椅背上那副慵懒的模样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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