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风暴（下）
然而，就在他弯腰坐下的那一瞬间，后腰深处猛然传来一阵剧痛。
不像之前那样只的酸胀，这一次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断了——疼痛来得又急又猛，像一把刀子从腰椎根部直直剜了进去。
他额头上的冷汗几乎是瞬间就冒了出来，细细密密地铺了一层。
陈亮本能地想站起来，像上次那样挪到床上缓一会儿，可刚一使力，整个后背就像生了锈的铁架，从腰椎到肩胛，每一节骨头都在发出酸涩的抗议。
“啊——”
一声痛苦的闷哼从喉咙里挤出来，他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跪在了地上。
直到此刻，陈亮才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嘶——好像...好像...嘶....还真有点严重了。呵呵。”
陈亮苦笑着摇了摇头，试图撑着地板站起来，可刚一用力，腰部那团痉挛的肌肉便狠狠一抽。
就像有人在脊椎上拧了一把，疼得他眼前一阵发白，手一软又跪了回去。
“啊——嘶——哈。”
他趴跪在原地，额头的冷汗又密了一层。过了好一阵，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发颤的抽气。
经过这一次尝试，陈亮不敢再逞强了。
只能老老实实地趴跪在地上，把全身的重量卸到膝盖和手肘上，让腰椎彻底悬空。
虽然这姿势实在说不上好看——弓着背蜷在地上，像一只被人踩了一脚的虾米。可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而且，房间里反正没有别人。
空荡荡的房间此刻，只有陈亮自己时断时续、压抑而发颤的抽气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
“哈……哈……哈哈哈。”
不知为何，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陈亮，忽然就那么笑了起来。
然而，笑声又被腰部传来的疼痛，截成断断续续的几截，最后变成一句低低的喃喃自语：“啊..还真是...够倒霉的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后背的剧痛缓解不少，陈亮才腾出一只手，反过去摸索着按住后腰，指尖找准那团痉挛的肌肉，轻轻揉搓起来。
另一只手撑着地面，像一只笨拙的螃蟹，一点一点往床的方向挪。
每挪一步，额头的汗就密一层，嘴唇抿得发白。
这套动作他这一个多月来，他已经做过不知道多少遍，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狼狈。
“嘶——”
陈亮将自己一点点放在床上，直到整个身体都接触到床铺，额头上的冷汗才渐渐消下去一些，却仍旧一动不敢动。
虽仅仅只有几步路，但却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手机也不在手边，陈亮只能那样瘫在床上，呆呆地盯着空无一物的墙壁，等这阵疼痛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挨着，直到又过了一个多小时。
陈亮才感觉那股痉挛似的剧痛渐渐缓和下来，不再像方才那样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
他尝试着慢慢坐起身，动作轻得像在拆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零件——腰还是隐隐传来酸胀感，但总算能动了。
“唉，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思考再三，陈亮还是下了决心。
这场博弈是持久战，他不能因为身体先垮掉而失去先机。
拿起手机，他缓缓直起腰，披上外套，一步步缓慢地往楼下走去。
然而，陈亮并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前往医院的路上，一场专门针对他的风暴，已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背部的剧痛似乎还在隐隐作祟，陈亮顾不得省钱，抬手拦了辆出租车，直接报了最近一家医院的名字。
“小伙子，你没事吧？”
前排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有些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嗯？没事，师傅，刚才不小心撞桌角了。”
陈亮勉强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发虚。
“哦，那你可得小心点。”
司机师傅显然是个健谈的人，即便陈亮已经没有力气搭腔，他依旧自顾自地说开了。
不知怎么就聊到了自家儿子，又聊到了年轻人熬夜的事。
“唉，你们啊，就是仗着自己年轻，等到了我这个岁数，你就知道了……”
陈亮蜷在后排，听着那些絮絮叨叨的话，有些无奈地闭了闭眼。
也不知是不是刚才，下楼时步子太急牵动了后背，陈亮腰间竟再次隐隐传来，一股熟悉的抽痛。
刹那间，额头上再次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原本，他还在脑子里构思着，接下来的小说剧情。
可现在什么情节、人物，瞬间全都没了，只剩下一片空白，和那片空白里唯一剩下的痛。
“小伙子，到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亮只记得额头的汗擦了又冒，已是第三遍，才终于听见司机踩刹车的声音。
他推开车门，站在医院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栋陌生的建筑。
医院离出租屋其实不远，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海城看病。
来不及细细打量，后背那阵阵抽痛便催着陈亮往里走，顺着人流进了大厅，没有预约，只能站在导航牌前自己摸索。
“骨科……疼痛科……康复医学科……”
他一行行扫过去，眉头越拧越紧。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连该挂哪个科都不知道。
“嘶——算了，先挂上再说。”
现在不仅是后背，两条腿也开始有些不对劲，酸酸麻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腰椎往下窜。
按照楼层索引，他挪到自助挂号机前，随手选了个号最小的医生。
原因只有一个：实在撑不住了。
要是再挑个排长队的专家号，他怕自己还没见到医生，就先趴跪在大厅里了。到时候可真就社死了。
电梯慢悠悠地往上升，他扶着腰间的扶手，一步一挪地往四楼走。
今天似乎是周一，然而走廊里依旧是人挤着人，候诊区的椅子上坐满了病号和家属。
好容易才挪到21号诊室的附近，陈亮看见那排候诊椅上还剩一个空位，赶紧坐了下去，终于能歇一歇了。
“嘶——还真是要人命啊。”
其实早在上高三租房那会儿，这腰就闹过几次毛病。
起初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码字码久了有些酸涩，蒙头睡一觉便好了。
那时候课程紧，每天被铃声催着跑，坐久了也得起来活动，倒没留下什么大问题。
可上了大学之后，没人管了，课程之外的时间全攥在自己手里。
往书桌前坐下，便是一整天。这腰上的毛病便一拖再拖，越拖越沉，终于拖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看来以后，真不能这样了。”
陈亮咬着牙，低声喃喃了一句。
坐下来之后，腰上那阵痉挛式的剧痛总算渐渐缓和了几分，脖子也不再像方才那样僵得发硬。
整个人终于得了片刻喘息。
他慢慢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挂上了号，正坐在21号诊室外的候诊椅上。
低头看了一眼挂号单——28号，前面还有四五个人。快了。
腰不再抽痛，陈亮倒也松了口气，却不敢低头玩手机——怕一弯腰又牵连起那阵钻心的疼痛。
因此，他只能直挺挺地撑着腰，板板正正地端坐在候诊椅上，打量起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此刻他才猛然发觉，面前这条狭窄的走廊早已挤满了人。
环顾四周，候诊区的座位也已坐得满满当当。
有推着轮椅、满头白发的老者，有满面愁容的中年夫妻，还有被家属搀扶着、腰间缠着厚厚护具的年轻人。
整个走廊里响着低低的窃窃私语，每一张脸上都挂着相似的焦灼，目光不停地往诊室方向张望。
气氛压抑得很，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细碎的交谈声在空气里浮着。
陈亮呆呆地坐在那里。
这是他头一回来大城市看病，之前在老家明月县城，医院远没有这么大，也没有这么多人。
更重要的是——他还从未来过骨科。
就在此时，走廊内，其中一间诊室的门，猛然打开又迅速合上。
只见一个穿着宽大灰色外套的女人推着轮椅走出来。
她左手提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塞满了检查单和X光片，背上的卡通书包鼓鼓的。
轮椅上坐着一个小女孩，脸色苍白，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像是累了。
女人的脸上似乎，还挂着几道没干的泪痕。
她右手推着轮椅，那只攥着黑色塑料袋的左手抬起，用手背在脸上胡乱蹭了两下，像是要把泪痕彻底擦干。
塑料袋跟着一响——哗啦，窸窣——薄薄的塑料擦过外套袖口，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扎耳。
就在这时，袋子里一张雪白的检查单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女人弯下腰去捡，右手却始终死死攥着轮椅，不敢松开。
陈亮清晰地看见，那是一只粗短的、指节上缠着胶布的手。
她弯下腰，用指腹去抠那张检查单。可是，也不知是地板刚拖过，还是检查单恰好紧紧贴在了地砖上，抠了几次都没成功。
她彻底蹲下来，又试了一次，背后的卡通旧书包却跟着高高翘起，就像一座小山。
几次尝试之后，她终于捏起那张白色检查单，迅速塞回袋子里，低下头，推着轮椅离开了。
只是，那黑色的塑料单垂在轮椅扶手边，随着轮子碾过地砖的节奏轻轻晃着，一下一下，沙沙地响。
望着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陈亮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请28号陈亮，到21号诊室就诊。请28号陈亮，到21号诊室就诊。”
候诊室里的广播一连响了好几遍，陈亮才缓缓收回目光，猛然意识到已经轮到自己了。
就在他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的刹那。
走廊尽头一个熟悉的背影，忽然闪过——不是别人，似乎正是年后搬来隔壁那个沉默寡言的大妈。
她就在这家医院？
来不及多想，陈亮侧身挤过走廊，恰好21号会诊室上一个患者推门出来，他顺势走了进去。
“身份证，挂号单。”
医生是个三十左右的年轻男人，没戴眼镜，比陈亮想象中年轻很多。
“陈亮，二十三岁？这么年轻，还在上大学吧。”
他看了一眼个人信息，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一下陈亮，目光落在陈亮那实在有些过于“端正”的坐姿上，“说说吧，怎么回事？”
“就是感觉腰和颈部，有些……”
陈亮不敢隐瞒，将最近那些反复发作的症状都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嗯？这个情况持续多久了？”
年轻男医生眉头紧锁，站起身走过来，把陈亮的衣摆往上撩了撩，手指按在他后腰上，轻轻压了几下。
“嘶——轻点，医生，轻点。”
来不及回答问题，那股熟悉的酸痛便再次袭来。
“现在知道疼了？”
“你们这些大学生啊，早饭不吃，熬夜通宵打游戏，仗着年轻根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疼了才往医院跑。”
显然，眼前这位医生以为，陈亮这肯定是熬夜打游戏导致的。
“嘶,医生说得对。”
陈亮也不辩解，更不敢顶嘴。
“双腿最近有什么变化吗？”
“嗯，感觉有些奇怪。”
陈亮皱了皱眉，又补了一句，“坐久了站起来，有时候会忽然使不上劲。”
陈亮一边回答，一边不自觉地低头——目光正好落在，摆在电脑显示器后面的那张工作牌上：刘麒。
刘医生简单检查了一下，便重新坐回电脑前，而后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起来——那阵熟悉的噼啪声，竟让陈亮瞬间想起自己，坐在出租屋打字的节奏。
“嗯，初步看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不过你这个年龄，按理来说不该如此严重。我建议还是做个CT检查一下。”
“嗯？”
听着那熟悉的声音，陈亮竟有些走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说尽量做个CT。当然，你要是觉得没必要，也可以不做，这个自己拿主意。”
“……嗯，还是做吧。”
陈亮犹豫了片刻，来都来了，还是查一查。
“嗯，就在一楼，你先去缴费吧。”
听到陈亮同意，刘医生有些欣慰地点了点头，而后熟练地打印出一张检查单，递了过来。
“多谢医生。”
陈亮接过检查单子，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
“现在CT很快，顺利的话，我上午应该还没下班。”
刘医生有些不放心，帮他把门拉开，又追了一句：“下楼梯的时候，小心一点，不用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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