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风暴（上）
他从不是贪心的人——只不过是从一开始，就清楚地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将西红柿鸡蛋的汤汁浇在白米饭上，早已感到饥饿的陈亮，便立刻埋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临近下课，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过道内的人越来越多。
陈亮不得不加快吃饭的速度，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午的安排——出来一上午了，下午是不是该赶回出租屋继续码字。
正想着，对面忽然坐下三个男生，看穿着打扮像是大四，刚从招聘会现场撤回来的。
食堂座位紧张，几个人也没客气，盘子一搁就聊开了。
“不是吧，他还没面试过？他不是整天牛气哄哄的，说自己是学生会什么部长吗？”其中一个嗤笑了一声，筷子往盘子里戳了两下。
“切，人家招的是工程师，看的是技术。他什么成绩。你又不是不知道。”
另一个接过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就是。要是那些管理岗，和人打交道的岗位，可能还看看你是不是班干部、是不是学生会部长。”
“但是这种技术岗，纯看技术，谁管你当没当过部长。”第三个男生扒拉了两口饭，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说得也是，呵呵。平时看这些人都牛气的很，没想到......”
陈亮就紧挨着那三个人坐下，想不听都不行。
还没等陈亮消化完那些关于学生会和技术岗的闲言碎语，旁边又呼啦啦走来四个穿着篮球服的男生。
满头大汗，球衣湿透，一股刚从运动场上带下来的热乎劲儿。
他们把篮球往脚边一搁，椅子还没坐稳就嚷嚷开了。陈亮瞥了一眼球衣胸前印着的字——大一，计算机学院。
“看到没，我那个三分！就问你帅不帅？”
“飞哥牛，没话说。哈哈哈。”
“飞哥，刚才我看到，咱们班的班花一直在旁边给你喊加油呢。”
......
一边是即将毕业离校的大四学长，一边是刚踏进大学校门不久的新生。
陈亮就坐在这两拨人中间，左边在聊面试没过、技术岗不看头衔；右边在聊三分绝杀、班花加油。
一样端着食堂的托盘，一样满头大汗地吃饭，嘴里谈论的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可是大学从来都是如此。
有人走，就有人来。
每年9月新生入学，几个月前的6月，就会有一批毕业生。
旁边是刚打完球、浑身还冒着热汗的大一新生，对面是刚从招聘会上撤下来的大四学长，中间隔着整整四年的时光。
这一刻，那种人来人往、新旧交替的感觉，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其实很多时候，大学更像是替你保管青春的一本备忘录，你来过，写下了几页，然后合上，交给下一个人。
每个人终究都是这里的过客。
陈亮知道，自己也一样，早晚会离开。
陈亮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而后将铁质餐盘内最后一粒米扒干净，缓缓站起身，向着餐盘回收处走去。
吃过午饭，再次走进304宿舍，里面还没有人。
陈亮径直走到自己的柜子前，从口袋里掏出三把铁锁，挨个把柜门扣上，咔嗒几声脆响，锁得结结实实。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离开学校，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刚坐上地铁，左口袋里的甲字号手机忽然响了起来。陈亮点开一看，是王媛在三人小群里发的消息。
“@露露，@陈亮，我决定了，我要转专业，去自动化控制。虽然很难，但我想试一试。”
“加油媛媛！我相信你。”
“要跑腿的话随时喊我，@王媛。”
陈亮看着屏幕上的对话，想起年前三人那次聚会，王媛说起自己担心新媒体专业以后不好就业。
没想到过了年才开学一个月，她已经下了决心。
不过今天在招聘会上走了一遭，他也看明白了——不止商学院的工商管理，只要是文科类专业，传媒也好，艺术也罢，似乎都差不多。
所以他很理解王媛的选择，也真心支持。
“我算了一下绩点，成绩应该是足够的。只要笔试和面试过了就行。到时候，我爸会来学校，帮我办手续啦。”
看到这条消息，陈亮靠在地铁椅背上，苦笑着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刚弯起来便又慢慢收了回去。
这就是他没办法走这条路的原因——成绩不够。
但凡绩点够得着，他早就转了。
“祝成功！加油！@王媛。”
“一起加油。”
陈亮正有些感慨，刚安静下来的三人小群忽然又响了。
“@陈亮，嘻嘻，还真有个忙要请你帮。”
“上次聚会我那个同学苏橙儿，你还记得吧？她最近一直在打听你高中的事。要不要我多多帮你美言几句啊？陈大少爷。”
“哟，看不出来啊，咱们陈大少爷魅力还挺大的嘛。”
吴露露也冒出来凑热闹。
“……”
陈亮有些无语地盯着屏幕，发了一串省略号。
与此同时，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王媛大概不知道什么情况，可苏橙儿打听这些干什么？她又想搞什么事？
“快讲讲，媛媛，我想听。嘿嘿。”
“我告诉你啊。苏橙儿前几天还特意来问我，说什么时候，再约陈亮出来一起玩呢。”
“这样啊。我看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嘻嘻。”
......
两人也不切私聊，就当着陈亮的面在三人小群里聊得热火朝天，像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看着屏幕上一条接一条往外蹦的消息，陈亮也是无可奈何，只能深吸一口气，直接按熄了屏幕。
午后的地铁晃晃悠悠地转弯，车厢里人不多。
不知是刚吃完午饭的缘故，还是昨晚又熬了夜，陈亮靠在椅背上，眼皮渐渐发沉。
陈亮缓缓闭上眼，却并没有睡觉，而是开始了复盘。
不论任何事情，复盘都是他多年雷打不动的规矩。
从打印店遇见崔晶莹，到混进体育场，再到拿着两份简历一家一家地排队，直到最后遇见辩论社前社长和江晨等人。
这些画面像是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在陈亮脑海中回放。
如果单从就业来看，专业大致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行业壁垒高的，一类是行业壁垒低的。
像自动化、土木、计算机这类，需要专门的训练，有硬性的门槛——一个学工商管理的，个人能力再强，也不可能跨过去面试这些岗位。
这就是硬的门槛。
反过来，文史哲这类专业，没有特别强的行业壁垒，也没有对口属性特别强的职业。
而且，许多岗位即便挂着文科的牌子，工科生也可以来面试，甚至只要有相关经验，似乎也能被录取。
最特别的还是销售岗。
不管你学的是自动化、土木、计算机，还是随便哪个文科专业，只要嘴皮子利索、表达过关，似乎都能往里装。
也正因为如此，在整个招聘会现场，销售岗位毫无悬念地占了最多数。
这就是陈亮耗了一整个上午，一份简历一份简历递出去，亲身体验出来的东西。
他不敢说这个结论一定对，但他已经尽了全力——这些经验，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对于别人家的孩子来说，这些东西或许早就不新鲜了。
高考填志愿之前，父母就已经把专业前景、就业方向掰开揉碎了讲明白；甚至更早——小时候饭桌上的闲聊里，就零零碎碎地听熟了。
父母是什么职业，哪个行业好做，哪个专业不好就业。这些东西，他们从小耳濡目染，或许早已心知肚明了。
但是陈亮没有。
即便是这些最浅显的经验，他也只能靠自己——用跑过的路、递过的简历、去试错，去撞南墙，去踩坑，才能慢慢地，一点点地积累经验。
这一路走来，他向来都是如此，谨小慎微，步步试探。
而这又好像，不仅仅只是，陈亮一个人的处境。
或许，也是绝大多数中等生，绝大多数将来要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平庸的、平凡的人的处境。
很多年后，当他们站在某个格子间里，或者某个深夜加班后的路灯下，或许才会忽然明白——当年那个看似不经意的选择，就像蝴蝶扇了扇翅膀，会在多年后掀起连锁反应。
陈亮轻叹一口气，缓缓睁开眼，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他习惯性地环视地铁车厢。
有青年人提着行李箱，神色紧绷，像是在赶一趟即将发车的差；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低着头不停划着手机，眉头紧锁，许是在为下一场面试奔波；还有一位穿正装的女职员，正对着平板凝神，不知是否正在斟酌某个项目方案。
……
他，他，还有他，他们。
这些人就在我们身边的人，又何尝不是"中等生"？
何尝不是平凡的人？何尝不是"庸者"呢？
看着这些人，陈亮有时候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
“你是否也会在某个时刻，后悔当初做过的某个决定？”
地铁车厢依旧稳稳地向前，转过弯道时，熟悉的到站铃声响起。陈亮收回目光，那个问题，或许永远也不会有答案。
但车到站了，路还长着，人总得继续往前走。
再次返回801的出租屋，活动了一上午的陈亮感觉好了很多，便坐回书桌前，再次点开了三只豹后台的小说数据。
果然，不出意料。
自从那天和徐总编、钱越谈过之后，数据就再也没往上涨过。
不过对这个结果，陈亮却很是满意。
只要坚持下去，主动权就会慢慢回到他手里。
他打开文档，根本不受影响，继续埋头码字——同时，更是为了赢得这场博弈积累筹码。
时间飞逝，眨眼又是一个星期过去。
这一个星期内，钱越前三天还每天打来电话催签约，后四天却没了消息。
徐总编也没再打来过电话。
不过陈亮通过青柠姐得知，去年稍有成绩的新人作者，有一大半都签了续签合同，加入了那个所谓的"薪火计划"。
然而，陈亮却从未有一刻放松警惕，一直在加倍更新存稿，而且几乎每天都在盯着自己的数据。
因为，他隐隐有种预感——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的宁静。
这场博弈最后的结果，即将就要揭晓了。
与此同时，就在上一次那间办公室内，徐总编正一脸恭敬地打着电话。
"抱歉，柳总，那个陈亮……还是没签下来。"
"徐总编。你不要告诉我。你连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子都搞不定吗？那我要你坐在这个位置，还有什么用？"
"不是，柳总……是我们小看那小子了。"
徐总编不敢顶嘴，只能哭丧着脸，赶紧解释道，语气里透着浓浓地委屈。
"那个陈亮早有准备，现在几乎每天都保持高强度更新。而且，他的书也确实没有什么问题，平台算法本身也有权重。"
"我们已经把他的自然流量直接掐死了，真的尽力了。"
此刻徐总编也是有苦说不出。
在过去一个多星期里，他也没少像刚才那样咒骂钱越。
因为钱越一开始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三天就能让陈亮乖乖回来签合同。
结果，第一天自然流量减半，陈亮直接加更两章，从后台数据看，没受到多大影响。
第二天自然流量再次减半，陈亮直接加更三章，不仅没有下降，粉丝量反而还增加了不少。
第三天直接掐断自然流量，陈亮直接加更四章，依旧没事。
而且不仅如此，钱越和徐总编也终于发现，陈亮每天在评论区发的"作者说"，几乎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他埋下的雷。
现在的陈亮，早已不是四年前，刚写第一部小说《天神破界》时不知名的小透明了。如今他在平台上已有两万多粉丝。
徐总编心里清楚，这个陈亮绝不是省油的灯，因此才一直没再有所行动。
"那就再上些手段。这还用我教你们？既然他这么精通平台规则，就让他知道，什么才是规则。"
电话那头传来阴冷的嗓音，压着一丝被挑衅后的怒意。
"柳总，您是说……还去找那些人？可是去年不是已经……"
"废话！我不是让你针对公司所有作者，而是让你单独点名。去年他不是很嚣张吗？今年被重点照顾，也是合情合理。"
听到这里，徐总编脸上立刻挤出谄笑，忙不迭点头应道："明白，柳总。可是……那这个费用……"
"事情是你惹出来的，你自己处理。办不好，集团这里，有的是人想坐你这个位置。"
电话啪地一声挂断，只留下徐总编那张青白交加的苦涩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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