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缘分

或许是觉得陈亮只是大三的学弟，并不存在什么竞争关系，她语气里倒没有多少防备。

“我就知道，崔学姐这么优秀，肯定没问题。”

这句话绝非恭维。

若是连崔晶莹那样优秀的人，都找不到工作，那才真是有问题。

“多谢学弟。不过你也不用着急——很多企业在去年秋招就招满了，你等到今年下半年，肯定能赶上好机会。”

说着，陈亮一直拎在手里的饮料又递了过去。

这一次，崔晶莹微微愣了愣，没再推辞，笑着接了过去。

“希望吧。”陈亮苦笑着摇了摇头。

两人走到体育馆内上的台阶，顺势坐了下来。

“其实你们专业的人，很多都会去考公、考研。”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黯淡了几分，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事。

但只是短短一瞬，她便又回过神来，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说道，“不过现在想想，工作也挺好的。”

说到落实了工作，她整个人明显又松弛了下来，语气不再那么消沉。

她转头看向陈亮，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你大三就知道来看看招聘会，思想挺活络的，考公肯定能上岸。”

“那就承学姐吉言了。”

陈亮笑着回了一句，却并没有继续往下接。

其实他也曾有过这种念头，可高中三年无数次考试的失败，都在告诉陈亮同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这种常模参考试，学习是需要天赋的，而他实在不是那块料。

人还是应该，首先选择自己有些天赋的事情。

“好了，陈学弟，我要走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崔晶莹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轻轻一皱，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随即站起身，微笑着看向陈亮。

“再过一段时间，我可能就要永远离开这里。“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了顿，微微侧身，环顾了一圈这座人来人往的体育馆，目光从那些排着长队的展位上一一扫过，然后收回。

“陈学弟，很高兴今天见到你。祝你也能找到一个好工作。”

“我们有缘再见。”

话音落下，她没有再多停留，转身离去。

那一束干净整齐的马尾，随着她的步子一下一下地轻轻晃着。

阳光从体育场高处的窗户斜斜地洒进来，恰好落在她渐远的背影上，把那件白衬衫染成了一片模糊的光。

就在这个上午，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上午。

或许这就是最后一次，或许，日后再也不会见面。

陈亮站在台阶上，望着那个跳动的马尾消失在人群里，又低头看向下方那些熙熙攘攘排着队的大四学生——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份简历，每一张脸上都写着不同的期待与不安。

他们很快也要离开这座待了四年的校园了。

一股熟悉的离愁忽然涌上心头，说不清是为他们，还是为未来的自己。

"一人来，一人去，同行一程，已是幸。"

"一花开，一花落，萍水相逢，更为缘。"

"新人来，旧人去，各赴山海，复何求？”

陈亮心头有感，随口念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有厚厚一摞的个人简历，再一次走进了人群。崔学姐的事情已经做完，但他的事情还没有。

“不好意思，我们人资岗还是想优先招本专业的同学。”

“抱歉，这个岗位刚招满了。你愿意考虑销售方向吗？”

“我们这个岗要求必须有初级会计证，而且得是财会专业出身。”

“你会CAD吗？或者学过机械力学？”

“同学，要不要试试销售？”

“你各方面确实不错，但这个岗位的培养方向，我们还是更倾向于专业对口的同学。”

“我们这边倒是专业不限，不过做短视频新媒体主要靠提成，而且最好你自己有一定粉丝基础。”

.....

来的时候，陈亮打印了两种简历各二十张。如今工商管理那一沓递得只剩最后几张，却感觉没一个是靠谱的。

短短一个多小时，他几乎没有歇过，一口气面了十几家公司。

很快便总结出了一些规律——商学院在招聘会上大致就分成三类岗位：财会、人力资源，还有“其它”。至于这个“其它”，就是干销售。

只要是销售岗，基本不看专业。

反过来，想干机械工程师、电子工程师，那是真需要专业背景。

行业的门槛和壁垒摆在那里，硬邦邦的，跨不过去。但销售没有壁垒，什么专业都能往里装。

虽然现在才大一下半学期，但其实摆在陈亮面前的情况，已经很清楚了。

按目前的分流走向，一旦选了工商管理或市场营销，毕业之后大概率就是干销售——除非考上研，或者考公上岸。

在这偌大的招聘会场上，几乎看不见第二种选择。

这一刻，答案其实已经有了。

看着手里最后几张工商管理专业的简历，陈亮心里已提不起半分再上前递一次的欲望。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慢慢走进了一个旋涡。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他挑的是能上的专业；被调剂到工商管理，他想认了也行；后来发现成绩实在拼不过别人；再后来分流细则一出，连最后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了。

直到今天站在这偌大的招聘会现场，人挤着人，简历摞着简历，他好像忽然看清了三年后的自己。

一步一步，像踩进一片看不出深浅的泥潭，等反应过来时，脚已经拔不出来了。

耳边依旧是熙熙攘攘的交谈声，面试官千篇一律的面孔在眼前晃，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帧一帧地从他身旁滑过去。

陈亮不明白，这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岔的。

是填报志愿那天？是被调剂那天？还是更早——早到还没有任何选择意识的时候？

还是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岔路口，这一切只是按部就班地推着他往前走。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这句老话，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算了。

他把最后几张简历草草卷起，转身就要往体育场出口走。就在这时候，耳边忽然飘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娟姐，你都考上研了，怎么还来面试啊？”

是辩论社的前任社长韩丽娟，还有现任社长楚薇。

两个人正抱着简历在几家企业展位之间穿梭，韩丽娟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楚薇跟在后面，一脸没睡醒的怨气。

“哎呀，来看看又怎么了？”

“可是我又不找工作，我明年也要考研的——”

楚薇微微皱着眉，不情不愿地跟在身后，浑身都在抗拒。

“就是让你提前来看看，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陈亮一听见这两个声音，条件反射地把手里那卷简历往衣服里一塞，转过身就朝出口快步走去。

还没走出几步，余光又扫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不远处的展位前面，站着江晨，身后还跟着学生会副主席、大三的徐天龙，以及同宿舍的赵坤。

“龙哥，像咱们学校，一般哪些专业好找？”

赵坤跟在徐天龙身旁，正四处打量着那些挂着招聘海报的展位，眼里满是好奇。

“那边，那一排都是招人力资源和财会的。”

“不过金九银十，现在春招来得企业，已经不多了。”

徐天龙指了指远处，语气熟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江晨和赵坤跟在身后，三人在展位间慢慢穿行。

陈亮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了扬。

果然，聪明人从来不会只有你一个。他不想和这些人在这里碰面，脚下一转，小跑着出了体育场。

原本是打算去看春季运动会，顺便活动活动的陈亮，结果阴差阳错地在春招现场，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饥肠辘辘的陈亮提着剩下几瓶饮料，往304宿舍走，嘴里喃喃自语道。

“这样应该……也算运动了吧。”

此刻已经中午，陈亮现在只想尽快，手里剩余的东西放在宿舍，而后轻车简从地去餐厅吃饭。

然而，当陈亮推开304宿舍的门，却看见了这样一幕。

只见，许海东正弯着腰站在自己桌前，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翻着什么东西，嘴里低声嘟囔着。

“奇怪，我记得牙膏昨天，之前就是放在这儿的……”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宿舍里秦博远和刘伟两人都愣了一下。

大家都知道，只要没课、没有会议，陈亮一般是绝不会回宿舍的。

因此，谁也没想到，他今天会忽然回来了。

许海东抬起头，脸色微变。

但想象中的解释并没有发生——他只是冷眼扫了陈亮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朝同样熬了一夜打游戏的刘伟问了一句。

“我牙膏用完了。远哥，你的来一下。”

没有道歉，没有任何解释，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甚至，陈亮还察觉到，他最后那个眼神，还带着一丝责怪，像是在说：你就不该在这个时候回来，打扰了他的好事。

陈亮一句话也没说，目光冷冷地扫过秦博远几人。

没有人开口。

他沉默片刻，走上去默默合上被人打开的柜门，取出水杯，转身出去接水。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为什么不说？

并非陈亮怕事，而是知道不会有任何结果。

就算刚才当面质问，以许海东的脸皮也绝不会承认，反倒会自讨没趣。

以304宿舍其余人一贯隔岸观火的态度，更不会出来帮腔，甚至可能反过来怪他小题大做。

原因很简单——陈亮不常在宿舍，但许海东天天都在。

得罪许海东，以后在宿舍绝不会有安宁日子；得罪陈亮，无所谓。

判断这件事该站在哪一边的核心依据，从来不是谁对谁错，而是和自己的切身利益绑得多紧。

大学就是一个小型社会——这句话从来不是笑谈。

果然，见陈亮没有任何反应，许海东像没事人一样，招呼起刘伟和秦博远，三人勾肩搭背地往洗衣房洗漱去了。

其实，陈亮本就不常在宿舍住，留在这里的东西也少得可怜。

除却几套日常的换洗衣服和上课的书之外，就是几样洗漱用品，一袋洗衣粉，一个塑料盆，仅此而已。

任何稍微值钱的东西，他从不留在304过夜。

想起刚才那一幕，他愈发觉得，当初咬牙买下两台电脑、特别是给自己定下的那条铁律——那台专门写小说的笔记本电脑，绝不带到304宿舍，实在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了。

打完热水回来，他忽然想起什么，顺手去拿搁在阳台角落的洗衣粉，袋子捏在手里轻飘飘的。

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了。

陈亮拎着空袋子站了两秒，倒也没觉得多意外。

年前这段时间，陈亮一边周旋于"地狱战队"之事，一边暗中推进"肃清计划"。

年后一切刚步入正轨，他原以为能稍微松口气，却不料又撞上"公司续约"这档事。

最近这些天，他几乎是在连轴转。满脑子想的都是下一步该怎么走，有时甚至都快忘了——自己还是个刚上大一的学生。

因此，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实在腾不出精力去计较。

用一点洗衣粉，挤一截牙膏，都是同宿舍的，陈亮倒也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可让他有些膈应的是，这些人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拿起来就用，跟使唤自家东西似的。哪怕当面撞见了，也连一句解释都懒得给，仿佛天经地义。

今天能顺手挤他的牙膏，明天谁知道又会翻什么？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没空去琢磨这是许海东的第几次，也没空去判断这是不是他针对，上次吵架那件事的报复。

喝了口热水，陈亮把杯子搁在桌上，拿起饭卡，在去餐厅吃饭之前，去了一趟宿舍楼旁边的超市。

"老板，来三把锁。"

"十五块。"

陈亮付了钱，把锁揣进兜里。

对朋友，他向来不吝啬；但对有些人，一分钱便宜都不会让他们占到。

再次来到餐厅二楼，依旧是那家快餐档口。

陈亮甚至都快养成“肌肉记忆”，每到中午，只要一走进餐厅，脚步就不自觉地就往这儿拐。

不过，却也就是这家档口，每次排队都是最长的。

"西红柿炒蛋，土豆丝，再来个炒豆芽。"

依旧是一荤两素，外送一碗紫菜蛋花汤。西红柿炒蛋算荤菜，还是十二块。陈亮闻着那香喷喷的热气，心里只觉得很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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