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火锅（中）

四人说说笑笑来到店门口。虽然寒假来临，附近大学生陆续返乡，排队的人依旧比想象中多。火锅店内飘荡着麻辣鲜香的气味，勾得人胃里直泛酸水。

在服务员指引下，陈亮四人进了提前预订的大桌，足足能坐七八个人。凉菜和前菜已经摆好，锅底正咕嘟咕嘟滚着，就差下菜了。

"咱们现在就开始吗？媛媛，不是说还有你同学？"吴露露环顾四周，有些疑惑。

"她们应该已经到了啊。"王媛也纳闷，低头看了眼手机。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淅淅索索的笑声，由远及近，像是一群麻雀叽叽喳喳落了下来。

"在那儿！我看见媛媛了！"

原本正在喝柠檬水的陈亮，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循声抬起头。然而下一秒，双目瞪得溜圆，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差点当场喷出来。

"这里！橙子！芳芳！快来！"王媛站起来招手，笑得眉眼弯弯。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青柠姐的亲妹妹——苏橙儿。

刹那间，陈亮的大脑"嗡"的一声炸开：

"海城大学几千学生，怎么这么巧？她们怎么会认识？！"

然而，就在陈亮看到苏橙儿的瞬间，她也发现了陈亮。眼中先是闪过一抹惊喜，随即微微皱眉，目光在陈亮和王媛之间来回打量。

片刻之后，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狡黠，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陈亮心里咯噔一下，感觉要出事，连忙站起身想先跟她打个招呼。然而苏橙儿带着身后五个人快步走来，抢先开口：

"媛媛，这都是你朋友？介绍一下呗。"

"没问题。这就是我的好闺蜜吴露露，还有她男朋友徐朗，都是京州理工大学的计算机专业。"

王媛介绍完，特意站起来走到陈亮身侧，轻咳几声，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却又显得格外郑重："这个……就是我经常跟你们提起的，陈亮。在海城建设学院，和咱们一样都是大一的——目前，单身哦。"

"咳咳咳，那个，快下菜吧。"

陈亮还没从苏橙儿出现的震惊中走出来，王媛这番介绍更是差点让他一头栽进火锅里。

听到王媛的话，几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陈亮身上，带着几分好奇打量。

跟在苏橙儿身后的还有四人，三女两男。

打头的是个高个子，黑色羽绒服，身形挺阔。挽着他胳膊的是个打扮精致的卷发女生，两人贴得很近。

"苏锦，这我男朋友赵东。"卷发女生率先开口，嗓音娇娇软软，耳垂上缀着亮闪闪的耳钉，身上香水味很浓，哪怕隔着火锅蒸腾的热气也闻得清清楚楚。

赵东的目光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气，飞快从四人身上扫过去，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目光在吴露露脸上停了半秒，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表情始终淡淡的。

欧琴，野马型，二十多万，几年前的款式，看起来有些磨损。

陈亮只一眼就认出了那块表，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个学生随身戴着这种表，是真有钱，还是刻意撑门面？

"齐霁月，王媛的舍友。"

紧挨着苏橙儿的女生戴着纹路梅花的灰色围巾，颜色不明艳，款式却很新颖，似乎是手工织的。

"你们好。"

三个字，干干净净的。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声音不急不慢，笑起来浅浅淡淡的，给人一种很安静的感觉，就像围巾上那朵绣着的梅花。

"霁月的朋友，卢锐，锐利的锐。"

穿灰色大衣的男生热情地往前迈了半步，脸上笑意堆得满满的："大家好大家好，呵呵呵——"

话是说给大家听的，可眼神像装了导航，总忍不住往齐霁月那边瞄。

齐霁月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火锅升腾的白色热气上，好像没注意到，又好像早就习惯了。

最后开口的是个扎马尾的女生，穿着一身有些臃肿的棉袄，一直微微低着头，两只手局促地攥在身前。

"你们好……我叫陆芳芳。"声音细细的，像是怕打扰到谁，"很高兴见到大家。"

说完抿了抿嘴唇，似乎还想补充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地、尴尬地笑了笑。

短短一分钟的自我介绍，五个人截然不同的做派，陈亮全部看在了眼里。

当然，还有一个人。

"你们好，苏橙儿，王媛的朋友。"

站在最前面的苏橙儿，此刻正一脸坏笑地看着陈亮，不知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她忽然话锋一转，尾调轻轻上扬："陈亮，你好。巧了，我也是单身。"

"咳咳咳——"

口中的柠檬水再也没忍住，呛得陈亮连连咳嗽，一脸震惊地盯着苏橙儿。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感觉这顿饭，怕是没那么容易吃了。

霎时间，众人纷纷瞪大了眼睛，有些震惊。

连一直淡然的齐霁月，也难以置信地打量起苏橙儿。

"咳咳，那个，很高兴认识大家，都饿了吧？”

“快坐下吧，不然一会儿该凉了。"

陈亮此刻真是无语至极。王媛在，又来一个古灵精怪、还知道自己马甲的苏橙儿，简直是雪上加霜。

“这是火锅，凉什么啊？”

果然，王媛压根没打算放过他。她往椅背上一靠，抱起胳膊，上下打量着陈亮，嘴角挂着那种抓到把柄的笑。

气氛正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咳。”

一声刻意放重的咳嗽，忽然从旁边插了进来。

赵东。他就站在苏锦身侧，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正了正并不歪的衣领，像是有什么重要讲话要发表。

他环视了一圈火锅店。目光从油腻的桌面扫到斑驳的墙皮，从嘈杂的人声扫到地上没来得及扫走的纸巾，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怎么选这儿啊？”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所有人都听见。他顿了顿，手指在桌沿上抹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指尖，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上次我去的‘玉鼎轩’。”他把手收回去，慢条斯理地说了下去，“那锅底可是现熬的牛骨汤，鲜得很。这种嘛……”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只留下一声轻飘飘的“呵呵”。

话还没落地，他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动作幅度很大，手腕翻得格外刻意，像是生怕谁看不见那块欧琴的logo。

“这么吵。”他收回手，又补了一句，“怎么也不安排个雅间啊？”

苏锦在一旁挽紧了他的胳膊，眼底闪过一丝藏不住的得意，声音娇滴滴地附和上去：“哎呀，同学聚会啦，这里就可以了，东哥。”

“好吧。”赵东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语气很是大度，“下次我带你去‘玉鼎轩’。”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跟说相声似的，一唱一和。全然没把在场其他人放在眼里，好像这张桌子旁边只坐了他们俩。

点评完了火锅，赵东也不打招呼，自顾自挑了个位置坐下去，夹起一片肥牛就扔进辣锅里。

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一瞬间，桌上安静了。

除却苏锦，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表演弄得有些无语。

吴露露忍不住看了王媛一眼，眼神里全是问号。王媛也懵着，微微摇了摇头——苏锦带这么一位来“嘉豪哥”，她事先也不知道。

陈亮冷冷地扫了赵东一眼。手指在桌下攥了攥，又松开了。

要不是王媛和几个朋友还在这里，按他的脾气，早就拂袖而去了。

自从离开高中，不用担心请家长，进入社会和大学以来，陈亮再也不愿意委屈自己，更不惯着任何人。

“呵呵……那个，大家快坐吧。”

王媛率先反应过来，笑着招呼了一声。只是笑容多少有些僵。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落座。只是方才那股吃瓜的热乎劲儿，不知不觉就散了。

卢芳芳站在原地，两只手还攥在身前，不知道该往哪儿坐。

齐霁月把她的局促看在眼里。她没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点空间来，然后侧过头，对卢芳芳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像是冬天里递过来的一杯热水。不用开口，什么都说了。

众人纷纷落座之后，这场注定不会平静的火锅宴会，终于拉开了序幕。

刚才被打断的苏橙儿，气呼呼地狠狠瞪了赵东一眼。然而对方正低头涮着毛肚，压根没看她。

十个人的桌子恰好坐满，略微有些挤。火锅咕嘟咕嘟地滚着，红油翻涌，香气氤氲，偏偏场面冷得出奇。没人开口。方才赵东和苏锦那番一唱一和，像往热锅里倒了一杯冰水，表面上什么都没变，底下的温度却散了。

“来，我提一杯。”

赵东忽然站起来，端起面前的酸梅汤，姿态拿捏得格外老练，像是在什么重要饭局上主持大局。

“呵呵，咱们这个就不搞这一套了吧。”王媛终于坐不住了。作为两拨人的联系人，她笑着打圆场，目光转向苏锦，“你说对吧，苏锦？”

“嗯？”苏锦像是刚听见有人叫她，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无辜的笑，“哎呀，这又没有酒——要不我们加一点酒吧？”

她轻飘飘地把王媛的话绕了过去，像没听见一样。

“聚会怎么能没有酒呢？”赵东立刻接上，声音拔高了几分，脖子微微扬起，“服务员！”

得寸进尺。

陈亮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对活宝一唱一和，心里大致有了数。这苏锦在宿舍里，估计也不是什么消停的主。

“我不喝酒。”他放下筷子，声音不大，“谁喝酒，自己单独付账。”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稳稳当当地落进所有人耳朵里。

桌面上的空气骤然绷紧。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陈亮会这么直接，一点余地都不留。表面的和平像一层薄冰，被他一脚踩碎了。

苏橙儿却眼睛一亮。她太了解陈亮了。

别说这种小场面，再大的阵仗他也照怼不误。她往椅背上一靠，嘴角翘起来，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赵东的脸涨得有些发青，杯子举在半空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这种饭桌上的潜规则，大家心照不宣就好，还从来没人当面给他难堪。

“算了东哥，”苏锦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语气里带着哄，“这里也没什么好酒，下次再喝吧。”

赵东借坡下驴，闷闷地坐了回去。

风波算是过去了。但陈亮注意到，赵东坐下之后，筷子搁在碗上半天没动。

安静了没两分钟。

“听说几位学妹都是传媒学院的？”赵东又开口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我跟你们辅导员秦老师，那可是相当熟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呵，”苏锦脸上浮起毫不掩饰的骄傲，像展示什么贵重物品似的，“东哥可是学生会组织部部长，学校里的事，没有他不清楚的。”

没有人接话。筷子碰碗沿的声响，火锅咕嘟的声音，夹菜的声音——唯独没有人声。

陈亮低头吃菜，心想这对活宝怎么还没演够。

“对了陈亮！”王媛忽然放下筷子，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我忽然想起来了，橙儿之前给我发过一首诗，跟你写的那个……好像差不多啊。”

陈亮心里咯噔一下。不妙。

“什么诗？”一直沉默的齐霁月忽然抬起头来。她眼睛亮了，像有人往里面点了一盏灯，“你还会写诗？”

这大概是今晚她说得最长的一句话。之前那个淡淡的、像隔着一层雾的女生，此刻整个人都醒了过来。

陆娟也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

陈亮这才后知后觉——这些人多半都是传媒专业的，未来的记者、编辑、博主，对文字不感兴趣才怪。

“哦？陈兄也懂诗文？”卢锐抢先一步开口了，脸上笑意堆得密密实实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怕被人抢了风头，“我平时也喜欢写一些文章，校内的新闻稿也是我在负责。不知道能不能拜读一下？”

话是对陈亮说的，眼神的余光却一直往齐霁月那边瞄。

王媛眼疾手快，手指在屏幕上一通操作，直接把诗发到了群里。发完还特意朝苏橙儿挑了挑眉，脸上写满了“姐妹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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