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差评（下）

“你这个死丫头。这是我老家的堂弟，来公司找份实习，不行啊？我还有事，等会再来收拾你。”

“当然行。不过，虽然不是亲弟弟，好歹也是堂弟。你连一身衣服，都不舍得给别人买啊？”

苏青青缓缓侧首，眼尾余光扫过四周，这次后知后觉地察觉，周围那些好奇、打量的异样目光。

“小弟弟，要是她对你不好，记得来找我欧。我给你买新衣服，怎么样？”

女子眼尾微挑，眸光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尾音轻轻上扬，对着站在苏青青身后的陈亮，低声调侃道。

“死丫头，就知道添乱。小亮，快进去吧。”

苏青青忍不住白了她一眼，有些无语地扶额叹气，而后径直绕开她，快步向着会议室走去。

陈亮也察觉到了这身衣服，着实有些突兀，脚下不自然地加快了脚步。

青柠姐推开玻璃门，并未叩门，径直走了进去。

“来了，小苏。”

一道略带沙哑的嗓音传来，陈亮循声望去。

会议室主座上，一个穿着休闲衬衫的男人正从笔记本电脑前抬起头，那黑框眼镜之后的目光，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两道目光在半空轻轻一碰，陈亮心头微凛，瞬间断定：这就是刘主编。

那古井无波的眼神，带着一种阅尽人性的沧桑和锐利，仿佛只需一眼，就能将人囊下的野心好怯懦，照得无所遁形。

这种常人没有的眼神，即便对方不是刘主编，在日常生活中，也绝对是一个极其善于观察和思考的人。

当然，这种眼神交汇，虽然短暂却是相互的。

“这就是连续几周，霸榜咱们玄幻频道的‘庸者’？”刘主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收回目光，朗笑道，“果然，能写出《神魔》的，到底是少年天才。”

“刘主编过奖了。”陈亮主动上前，伸出右手，“当初谢谢您肯签我。”

“客气了。你的实力和数据毋庸置疑。”

隔着会议桌握过手，陈亮这才注意到旁边还坐着个人。

那人穿着格子衬衫，头发略微有些凌乱，面前摊着几份数据报表，双眼死死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刘主编，这位想必就是王工。”

“没错。小陈，介绍一下，这位是负责风险管控的王主任，叫他王工就行。”

那人闻声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来，没有寒暄，只是微微颔首，而后开门见山地直接说道。

“小陈，这次‘地狱战队’的攻击不简单。你先把他们发给你的勒索信，给我看看，我试试能不能发现什么？”

“好的，王工。”

瞥了眼对方那浓重的黑眼圈，绝对经常熬夜，旋即，陈亮也不再继续废话，立刻打开了笔记本，推了过去。

“王工，刘主编，对方态度嚣张，我感觉已经构成敲诈勒索，能不能找到他们，直接送进局子里啊？”

陈亮并未想太多，直接表达了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然而，还不等陈亮话音落下，对面三人像是被那几张聊天记录定住了。

刘主编原本闲适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然坐直，随即猛然抬头看向陈亮，眼里满是惊讶和难以置信。

紧接着，刘主编和王工两人齐刷刷偏过头，视线落在苏青青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疑惑，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呵呵……那个，这个……”

苏青青神色一僵，眼神飘忽，张了张嘴终究没解释出什么，只得转过身，看向仍浑然不觉的陈亮。

“小亮，你已经回信息了？”

“对啊，青柠姐，他敲诈我，我肯定要骂回去的。”

陈亮丝毫没有察觉到问题，反而又想起了不久前，刚看到勒索信时的气愤。

“本来我还想套出他的地址，然后直接报警呢。怎么了，青柠姐？”

“咳咳咳——”

对面的刘主编刚抿了一口水，闻言喉结一呛，忙不迭放下杯子，差点当场喷出来。

“呵呵呵……没事，没事，那个……”

“哎，那看来现在只能选B方案了。”

上下打量了陈亮一眼的王工，忍不住轻叹一口气，而后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不知道又在忙些什么。

此刻陈亮才意识到自己的回复，或许已经造成了一些改变。

坐在对面的三人彼此对视一眼，最后还是由苏青青开口解释道。

“是这样，小亮。对于这种事情，我们有些基本的原则。比如：公司会积极处理，但作者千万不要下场。”

“意思就是，以后再有人发来私信，都尽量不要回复。”

苏青青的话音刚落下，王工也将电脑推了回来，语气快速地说道。

“小陈，这次‘地狱战队’的攻击不简单，没办法做到完全防御。其实，这种事情每月都会发生，一般公司都有三个选择。”

“第一：就是给他钱，买平安。”

“第二：就是冷处理，交给公司，作者不回复，不回应。虽然数据短时间会有所影响，但有公司技术团队可以降到最低。”

“他们这种团队也要生存，时间长了，肯定会放弃。”

“至于第三，才是你说的报警处理。”

这短短几句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陈亮心口猛地一沉，眼神骤然黯淡下来。原来这潭水远比他想象的深，终究还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见他双肩微微一垮，脊背绷着的那股劲儿泄了干净，刘主编心里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劝解道。

“小陈啊，不是公司不想管，是各项成本太高。”

“上个月起源那边也被攻击过，报警立案容易，真要抓到那帮人，往往得拖上好几年，最后多半不了了之。”

“网文行业毕竟刚刚起步，最近几年，像‘地狱战队’这种团伙有很多。很多时候我们.....”

刘主编的话渐渐在耳边变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

不知为何，这一瞬间，陈亮的心彻底冷静了下来，脑中的一些记忆，忽然被拨回到了十几年前。

那个时候，陈亮还在洛芸村的镇上上小学。

有一天下午放学之后，同村的八个高年级男生，将他堵在墙角，要抢走他的零花钱。

陈亮寡不敌众，却从未有一句求饶，逮住对方八人中个子最矮的那个，压在身下狠狠地用拳头砸。

后来，陈亮从昏迷中醒来才知道，自己全身都是淤血，还断了一条肋骨。

那天之后，那些人照旧会找他麻烦，却再也没有谁，敢抢他的钱了。

“所以啊，小陈，你要明白。”

“并非是公司害怕，而是有些事情急不得，而且事情捅大了之后，对我们，对你也没有.....”

刘主编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陈亮缓缓抬眼，依次扫视过三人。

埋头工作的王工、还在劝解自己的刘主编。

最后，陈亮的视线落在了坐在自己身侧的青柠姐身上，却不料，对方此刻也正在注视着自己。

那眼神写满了担忧，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愧疚。

是啊，这已经不是当年了。

昔年那个孤身对敌的少年，如今也已经有了朋友。

或许，陈亮可以不考虑任何人，却唯独不能不考虑青柠姐。

这一瞬间，陈亮想到了很多，最后，他轻叹一口气，打断了刘主编的话。

“抱歉，两位，刚才是我一时失言。”

“刘主编，您放心。以后在处理这件事上，我不会再擅自做决定，一定会及时和你们沟通，充分考虑影响。”

“额？”

陈亮态度的急转直下，让正准备苦口婆心劝解的刘主编，直接愣在了当场。

像陈亮这种年少轻狂的少年，血气方刚，最是敢想敢做，天不怕地不怕。

所以，看到他刚才的回信，又听他说要报警，刘主编才如此担心。怕的就是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陈亮，不听劝解，再闹出什么乱子。

然而仅仅几分钟后，年轻人眼底的怒火便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井无波的深沉。

房间内，刚才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的键盘声骤然停歇。

就连王工也猛然抬头，朝陈亮投来好奇的目光——眼前这少年，不简单，能屈能伸。

“额……咳咳，那个，陈亮啊，你也别多想。公司这边一定会全力帮你维权，有什么进展，就让小苏通知你。”

刘主编眼神里又一次流露出震惊之色，微微侧目，看向苏青青。

一时间，这位阅历丰富的主编，竟也无法判断——陈亮究竟是暂时隐忍，还是真的想通了。

“小亮，你……你真的这么想？”

苏青青显然要更加了解陈亮，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陈亮嘴角浮起一抹无奈的笑，深吸一口气，靠向椅背，眼底掠过一抹寒光，意味深长地说道：

“我最近在看《道德经》，还有《孙子兵法》。不知道刘主编看过没有？”

陈亮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更是将三人，弄得更加糊涂了。

“讲行军打仗，最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如今网文行业尚处初级阶段，很多规矩还没立清楚，此乃天时未到。”

“而今，敌在暗，我在明，此为地利已失。”

“最后说人和。我想起《道德经》里的一句话：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正所谓，物极必反，否极泰来。”

“或许等那个所谓的‘地狱战队’真正犯了众怒那一刻，便也是到了收拾它们的时候。”

陈亮神色淡然，语气平淡，一番话条理清晰，却字字透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通透和智慧。

足足沉默了十几息之后，刘主编三人才猛然回神，面面相觑间，眼底尽是难以掩饰的震撼。

刘主编喉结滚动，忍不住再次上下打量起陈亮来，足足半晌才长叹一声，由衷叹道：

“好好好，说得好！陈亮，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还懂得这些。”

“你能看到这一层，我就放心了。”

“就像你说的天时地利人和，”刘主编看陈亮的眼神里满是欣赏，说话时连连点头，“有些事急不得，得等一个契机。契机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相较之下，坐在一旁的王工虽然震惊，眼底却仍带着几分茫然，显然没真正领会陈亮话中的深意。

他皱了皱眉，沉声道：“陈亮，这事远没结束。就刚才，又有几个作者被袭击了。”

陈亮神色不变，微微颔首：“我明白。王工。”

“刘主编，你们看今天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配合吗？”

"嗯……本来今天叫你来，是想问问，要不要选第一条路。"王工推了推眼镜，十指仍在键盘上翻飞，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现在看来，完全没这个必要了。"

他顿了顿，敲击声丝毫未停："那现在只能先冷处理。不过你放心，所有证据我们都做了云端留存，必要时候，公司法务会直接介入。"

"没错，小陈。"刘主编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眼底的忧虑彻底散了，"公司有专人盯着这事，你要做的就一件——别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干扰了心态，稳住更新节奏。"

既然达成了共识，办公室里那股无形的紧绷感顿时一泄。

刘主编往后一靠，整个人重新慵懒地陷进椅背里，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露出了笑意。

陈亮微微颔首："我一定全力配合公司。"

见他这副沉稳模样，刘主编三人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小苏。"刘主编摆摆手，"陈亮难得来一趟，你带他四处转转，认认门。我和王工还得碰个头。"

苏青青应声起身，拉开了椅子："好，那我们先出去了。刘主编，王工，你们忙。"

陈亮两人离开后，会议室的门轻轻合上。

刘主编这才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指腹摩挲着杯沿，目光仍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亮色。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氤氲的热气后，声音里带着几分慨叹：

“这个小伙子，可真不简单啊。”

王工终于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指尖悬在键帽上方，侧过脸来，嘴角扯出一个略带无奈的苦笑：

“确实不简单。苏大小姐之前特意打招呼，说他为人老实，胆子小，叫咱们别吓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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