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柠檬水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语气里多了几分没好气，“我看他胆子一点都不小。聊天记录里张口就骂，愣是把平时只勒索一万五的那帮人，逼到开口要三万。来了公司第一句话，张嘴就要报警。”
“好了老王，消消气，年轻人，血气方刚，也可以理解。”
王工如此愤怒是有原因的，一般这种攻击最多持续三到四周，现在因为陈亮这一骂，对方很有可能针对他，展开长时间地报复。
本来冷处理就完全足够，等对方转移了目标，就会安然无恙。
然而，现在不仅陈亮自己会被顶上，甚至三只豹公司也会因此被顶上，王工的工作量绝对会翻倍。
王工眉头仍皱着，刚想说什么，却被刘主编下一句话堵住了嘴。
“他毕竟才上大一，”刘主编竖起两根手指，轻轻晃了晃，语气轻描淡写却掷地有声，“还不到二十岁呢。”
“什么？”王工猛地转过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倏地睁大，不可思议地说道，“这小子……如此年轻？”
“当然了，”刘主编往后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目光再次投向门口，眼神里带着一种猎人看到好苗子时的灼热与期许，“或许以后，这小子将会是我们公司，下一位大神级作家。不然你以为呢？”
在网文作者这个行业，签约作家不过是刚刚登堂入室，之后还有头部作家，最顶尖那种个人IP作家，才能被称为大神级作家。
“老刘，你就如此看好他？”
王工眉头轻皱，眼里透着狐疑之色，显然并不相信。
“呵呵，未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刘主编并未接话，朗笑两声，嘴角掀起一抹耐人寻常的微笑，随后拎着茶杯气站，推开门踱步而出。
另一边，走出会议室的陈亮两人，并未继续在公司逗留，而是转身走进了楼下一家咖啡店内。
"小亮，你……你没事吧？"
苏青青目光在陈亮脸上细细逡巡，身体下意识微微前倾，低声询问道。
她毕竟是与陈亮相识最久的人，旁人或许只看到了他，如今这副波澜不惊的妥协模样。
可是只有苏青青知道，陈亮从不是那种，轻而易举就被说服的人。
否则，当初为何一个身份就能隐瞒三年之久，为何当初多次劝陈亮来公司培训，他都无动于衷。
"青柠姐放心。"陈亮抬眸，目光坦然，"我方才那番话，自然不是敷衍刘主编和王工两人的。"
陈亮微微垂下眼眸，低头抿了一口柠檬茶。
温柔的酸甜感入喉，陈亮神色依旧平淡如常，看不出半分波澜，仿佛当真已将一切看淡了。
"在这件事上，往后我行事，定会充分考虑公司的利益。"
"小亮，抱歉啊。"苏青青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这件事……姐没能帮上你什么。。"
“青柠姐，这件事和你无关。”陈亮语气变得更加柔和，轻声安慰道，“要怪也只能怪那个所谓的‘地狱战队’。”
"哎，这个地狱战队确实可恶。不过，小陈……"苏青青放下手机，抬眼望向他，眉心微微蹙起，"姐怎么感觉，你不像是这么冲动的人啊？"
想起方才在聊天记录里看到的那些字句，若非亲眼所见，她绝难相信，那竟是平日里温文尔雅的陈亮说出来的话。
在她印象中，陈亮向来是个乖顺的弟弟，即便受了委屈，也只会闷声咽下，从不会与人争锋相对。
可是此刻苏青青忽然意识到，或许那并非陈亮的全部模样。
不过，这却并非是陈亮的刻意伪装，不过是面对敌友时，截然不同的两种姿态罢了。
察觉到青柠姐那道审视的目光，陈亮心下了然，低头沉思片刻，轻叹一口气，才缓缓开口道。
"不知道……青柠姐有没有兴趣，听听我上高中之前的事？"
"嗯？"苏青青眸光微亮，身子不自觉地前倾了些，"有啊，你讲吧，小亮。咱们姐弟难得有空，坐下来好好聊聊。"
相识近四年，苏青青从未听，陈亮主动提起过从前，心下自然很是好奇。
陈亮嘴角泛起一抹苦笑，亲手将那些不愿触碰的旧事，撕开一道口子。
他语气轻缓，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在讲述旁人的故事："我老家在一个名叫落芸村的小山村。我家姓陈，是村里唯一的外姓......"
陈亮的声音不紧不慢，平淡得像一潭静水，仿佛从前的伤疤，早已随着长大被，遗忘在过去的时光中。
"什么？！"苏青青猛地直起身，眼眶都急红了，"他们怎么可以这么欺负人"
"同村的大人只会说，不过是孩子间的打闹罢了。"陈亮望向窗外，目光落在透明玻璃上模糊的雨痕，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老师……也不过是拿工资吃饭的普通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然愿意息事宁人。"
他顿了顿，心头仿佛沉入了一块寒冰，连语气都浸透了死寂："没爹没娘跟在身边的野孩子，本就是这般待遇。"
"后来，我考上了明月县城的高中，偶然间开始写小说。"
说这话时，陈亮那张冷冽的脸上，竟难得地绽出一丝笑意，仿佛料峭冰雪初融，透出几分久违的温软。
"之后，就是那天傍晚，有幸遇见青柠姐，还有那封邮件。"
话音落下，陈亮端起茶杯，仰头将剩下的柠檬汁一饮而尽。
"嘶——还是这么酸啊。"
陈亮苦笑着咂了咂舌，低头看了一眼，杯底残留的那一点淡淡琥珀色。
有很多时候，陈亮都感觉眼前自己的人生，就像眼前柠檬水。
不论加多少糖，喝到最后一口，终究还是酸的。
这也是为何，陈亮似乎总是，喜欢喝柠檬水的缘故。
"所以……"苏青青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眶微热，眸中泛起一层水光，声音也不自觉地轻颤起来，"小亮，你如此拼命地攒钱，就是为了在老家县城买一套房子？"
陈亮低笑一声，神色淡漠又自嘲："呵呵，是不是很无聊？青柠姐。”
“就像人们经常看的，那些烂俗的小说剧情一样无趣？只不过，唯一的不同就是，这些都是我的亲身经历罢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狂风聚集着豆大的雨滴，狠狠撞击在透明玻璃窗上，溅起丝丝凉气，萦绕在陈亮眉间。
“海城的风好大啊。青柠姐。”
眺望着外面的狂风骤雨，陈亮嘴角掀起一抹浅笑，仿佛一切早已过去。
“小亮，你...你竟....”
苏青青哽咽着说不出话，眼眶里早已盈满了泪珠，却又拼命地皱眉，不让泪水流下来。
攒钱、买房，就是陈亮现在生命中，一等一的大事。
谁若是破坏和阻拦，就是敌人！
或许直到此刻，苏青青才彻底明白，为何素来冷静的陈亮，这次会如此暴怒。
“青柠姐，我不想骗你。”
说这话时，陈亮双眼猛然亮起，骤然迸出两道寒光，锋利得近乎刺人。
“我一定要报仇，‘地狱战队’必须付出代价。”
“小亮，你...”
这一刻，苏青青忽然看清了——眼前这个温和少年骨子里藏着的，正是她最熟悉的那股劲儿。
外表风平浪静，底下却是九头牛都拉不回的执拗，是那种一旦认准了便不惜一切的狠劲。
陈亮眼底那抹寒光倏然敛去，又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他端起茶盏，轻轻搁在桌上，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青柠姐放心，我不是莽夫。"陈亮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现在还不是报仇的时候。而且——"他抬眸，目光坦然地望向她，"我向你保证，往后我若有所行动，一定先知会你，绝不会让你在公司难做。"
陈亮从不缺少年少轻狂的魄力，更不缺老谋深算的城府。
行走江湖，这两样东西，缺一不可。
"就是你所说的天时地利人和？"
"没错，青柠姐。"陈亮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明白，小亮，我也相信你，未来一定能够成功。”
苏青青眼角再次浮现出往日的温暖笑容，端起咖啡轻轻和陈亮碰杯，仿佛在提前庆祝他一般。
经过这次谈心，两人之间的关系越发熟悉。
“哎呀，带着‘堂弟’，躲在这里喝咖啡呢？”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高跟鞋轻叩地面的声响，紧接着一道慵懒的女音飘了进来——正是先前在公司与苏青青攀谈、被唤作曼曼的那个女人。
她将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臂弯，衬衫袖口卷至小臂，而后自来熟地，坐在苏青青身侧位置。
“死丫头，你下来干什么？”
“怎么了？我也想认识一下咱们弟弟，不行吗？”她拖长了音调，尾音微微上扬，有种特殊的慵倦感觉。
“你叫什么啊？‘堂弟’。我怎么从未见过你啊？”
女子目光如电，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将陈亮从头打量到脚。
“庸者”这个笔名也不并非是什么绝密，但在毕业之前，陈亮还不想太多人知晓——被爆了马甲，往后行事总归多有不便。
俗话说：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欲摘王冠，必承其痛。
名，这东西，能送来锦衣玉食，也能招来明枪暗箭。
至少眼下，陈亮还不想过早地站到聚光灯下。
察觉到女子好奇打量的目光之后，陈亮微微侧目，视线落在苏青青脸上，带着几分询问。
其实，苏青青刚才在公司说自己是他的堂弟，陈亮就知道，她知道自己不喜欢张扬，是为了帮自己阻拦别人的探究。
因此，现在是否告诉眼前之人，陈亮自然也该征求苏青青的意见。
“小亮，这是我闺蜜，叫黎曼曼，你可以叫她曼曼姐。”苏青青嗔怪地瞪了黎曼曼一眼，开口解释道，“是咱们公司的人力资源经理。”
“曼曼姐好，我叫陈亮，耳东陈，明亮的亮。”
听到苏青青这般介绍，陈亮心下顿时了然——能让青柠姐如此称呼，关系自然是极好。
"哦，陈亮？"黎曼曼眼尾轻轻一挑，手臂自然而然地搭上了苏青青的肩，指尖在她肩头轻点了两下，"所以不是什么'堂弟'喽？我就说嘛，你哪儿来这么标致的弟弟，若真有，我怎么会不知道？"
她眼底闪过一抹得意之色，却并未放弃之前的问题，继续追问道。
"所以，小弟弟，"她偏过头，语调慵懒却意味深长，"你究竟是谁啊？"
“我是咱们公司的签约作者，笔名‘庸者’。曼曼姐，叫我小陈就行。”
陈亮没再藏着掖着隐瞒，开门见山地说道。
“欧？你就是那个‘庸者’！”黎曼曼眼底略过一道精光，猛然坐直了身子，开始再次上下打量起陈亮，仿佛看到了有趣的猎物。
“原来如此，你来公司是因为，昨晚的网络攻击事件？”
"是啦，是啦，"苏青青没好气地拍开闺蜜的手，横了她一眼，"你这八卦的毛病能不能改改？什么事都要刨根问底。"
黎曼曼不以为然地撇撇嘴，目光却再度落回陈亮身上，很快就将注意力再次放到了陈亮那身实在违和的衣服上。
“小陈弟弟啊，我记得你每月收入也不少，怎么还...”
黎曼曼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蹙，话到嘴边，忽然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没再继续往下说。
不过，下一秒，黎曼曼话音一转，将目光投向了身边的苏青青。
“不是我说你青儿，好歹也是你‘堂弟’。”
“怎么不舍得，给弟弟买两身好衣服呢？你要是再这样，小心合同到期后，弟弟跑到别的公司签约了。”
“和青柠姐没关系。是我自己今天出门太急。失礼了。”
还不等苏青青开口说些什么，陈亮就赶紧解释道。
此事，确实是自己一时不慎，说什么，也不能让别人承担后果，而且这个人更不能是青柠姐。
“啊？哈哈哈。小陈弟弟，你...你说得对。”
谁知道，陈亮话音刚落下，黎曼曼直接忍不住掩嘴大笑，眼神还时不时戏谑地看向身旁的苏青青。
显然，陈亮如此着急维护苏青青，让黎曼曼误会了什么，亦或许，是被陈亮过分耿直的回答逗笑了。
"你……死丫头！"苏青青耳尖微红，偏过脸去，低声啐了一句。
若是搁在以前，苏青青或许还会追问陈亮为何这般苛待自己，甚至心底会掠过一丝不解——明明月入两万，何必穿得这般朴素？
可听完他那些往事，她如今全明白了。
一切都是为了攒钱，买房。
房子，仅仅这两个字，就足以让整整一代人，付出所有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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