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谋局（上）
"小陈弟弟，之前就听青青炫耀说，签约了一个很有潜力的小伙子。今天终于见面了。话说，你今年真的才十九岁？"
黎曼曼着重在陈亮那张再普通不过的脸上，像是在简历上发现什么值得深挖的疑点一样，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不像审视，倒像是HR面试时的职业习惯，带着几分丈量与估算。
"嗯，我就在海城建设学院工商管理专业读大一，还请曼曼姐不要扒我的马甲。"
"嘻嘻，这是自然。"
黎曼曼掩嘴轻笑，目光却未从陈亮身上移开。
不知为何，此刻的陈亮心头微动，忽然想起，海城建设学院的人力资源专业。
那是商学院最好的专业，更是半年后分流，工商管理大类绝大多数人想要的选择。
"那个，曼曼姐，我有些问题想请教你，不知道方不方便？"
"当然可以，你问吧。"
黎曼曼眉梢轻轻一挑，身子不自觉地前倾了半寸。一旁的苏青青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侧过脸来，显然同样想知道这少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知道曼曼姐毕业于哪所学院？"
"嗯？"
黎曼曼与苏青青飞快地对视一眼，显然都很是疑惑，不过几秒钟，前者嘴角微微一翘，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赞许。
"你是想问，自己这个专业日后的发展，对吗？"
到底是吃这碗饭的，一句话便听出了弦外之音。
"没错。"陈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尖，"曼曼姐，像我们海城建设学院人力资源毕业的学生，日后一般能走什么路子？"
虽然在分流这件事上，陈亮已经基本放弃了挣扎，但不代表，他不想清楚地知道，毕业之后究竟会进入怎样的公司。
今日，进来三只豹公司之后，陈亮感觉这种环境，就已经很不错了。
“嗯？这个...”
黎曼曼面露难色，瞥了眼身旁的苏青青，似乎有些难言之隐。
“怎么了？曼曼姐，若是不方便，那就算了。”
“这个倒是没有。只是.......”
看到黎曼曼这一副支支吾吾的样子，苏青青显然是其中的原因，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哎呀，你直说就是。小亮不是那种听不得真话之人，而且都不是外人，以后少不了要麻烦你。"
被苏青青青青推了一把的黎曼曼，不再犹豫，开门见山地说道。
“小陈，我本科是在京州理工大学读的人力资源管理，硕士念的是海城大学应用心理学，毕业后校招就来了公司。”
“至于咱们公司每年的校招，我虽然不经手这部分，但印象里，各部门每年招的实习生，海城的好像只会有，那三所顶尖大学。”
黎曼曼的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可是，这句话落在陈亮耳中，却像一记闷雷，震得他胸口发紧，呼吸不自觉地急促。
其实陈亮心里早有准备。
——校招根本不会来你们学校。
陈亮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在心里长叹一口气，尽量维持表面的安静，继续追问道。
“那，曼曼姐，”陈亮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不自觉地，比刚才轻了半分，像是有些不死心，“不知道你清不清楚，我们学校人力资源毕业的学生，一般能进什么样的公司？”
“这个……”黎曼曼迟疑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扫，斟酌着开口。
“我也不太了解。不过你们学校的土木学院还不错，像一些工程公司还是很抢手的，人力资源专业的学生，大概……会跟着工程走吧。”
陈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此刻的他，显然还不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更不懂得工程公司与甲方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只是以为一些专业术语。
“那如果是市场营销和工商管理这一类呢？”
人力资源和会计专业，分流之时，以陈亮的成绩，多半没戏。
“这两个？这....基本被我们叫做‘万金油’。”
“若是应聘销售岗位自然可以，不过干销售，反倒又不怎么看学校层次，而是更看重个人性格和能力了。”
黎曼曼眼看陈亮脸色并未有太多反应，说话之时也不再那么地瞻前顾后，索性结合自己的工作经验，全都说了出来。
“不过，干销售很苦的。小陈弟弟，你能喝酒吗？”
“啊？喝酒？”
陈亮有些迷惑地看着苏青青两人，显然完全不理解这两者之间的关系。
“没错。干销售少不了应酬，基本都要求酒量好。”
“小亮不喝酒，就连啤酒都不喝。”
还不等陈亮开口，已经去过陈亮出租屋几次的苏青青，就抢先回答了。
“不喝酒也好。唉，我现在才多大？这胃就已经开始出一些小问题，都是前几年喝酒喝的。上次公司组织检查...”
眼前黎曼曼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不过，陈亮倒也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说到底，还是自己当初，没有考个好大学。”
“可是高中三年，我陈亮已经拼尽全力了。”
或许，从高考结束那一刻，不同的人就已经完成了选拔。
回想起高中三年的努力，“不后悔！”三个字，就是陈亮对自己和父母的交代，有些差距并非是仅凭努力就能弥补的。
想明白这一切之后，陈亮缓缓抬起头，眼中重新恢复平静。
“曼曼姐，谢谢你解惑。”
“没事，小陈弟弟。其实，你能开口问这些问题，就已经很不错了。很多大一新生估计，现在还整天想着怎么玩呢。”
打量着眼前这个十九的少年，黎曼曼眼角微微弯了弯，浮现出一层毫不掩饰地欣赏，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没错，小亮。当年我上大一之时，现在还在整天看肥皂剧呢！”
“谢谢。”
陈亮嘴角无力地扯出一抹弧度，可心底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骄傲。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人和人，从来就不一样。
别人荒废四年，或许还能靠着家里的人脉关系，毕业即就业，端上一份体面差事。
又或者，有学习能力，去读研、考公、毕业之后也能有个不错的出路。
可是，陈亮呢？
父母不过是流水线上两班倒的普工，挣的是计件工资，住的是工厂宿舍。
他背后空无一人，毫无退路，甚至连试错的资格都没有。
再说学习能力，如今大学期中考试再次证明，陈亮并非那块学习的料子，人和人之间的智商，也是天差地别。
因此，陈亮若不提前看清前路，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小陈弟弟，既然你叫了我一声姐，那我也多句嘴。”
黎曼曼敛了神色，方才那几分随和渐渐沉下去，换上了一副郑重的口吻。
“现在工作可并不好找。像咱们公司，原先本科就能坐的位置，如今起步就要研究生。而且你别看姐姐现在是坐办公室的，里头的辛苦，半点不比外头少。”
她说着，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疲惫，像是被勾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随即又压下去，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
“你既然在网文上有天赋，就坚持走下去。”
出了学校，进了社会，鲜少有人愿意真正站在你的角度，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陈亮心里跟明镜似的，对方这是真心在提点自己。
正此时，黎曼曼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她瞥了一眼屏幕，眉头骤然拧紧，那点刚刚柔和下来的笑意瞬间消散殆尽。
“得了，我要上去了，你们聊吧。”
她抓起包，语气里已带上了几分不耐烦的干脆，起身便走。
“这么快？”苏青青轻叹一口气，也跟着站起身，“我送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咖啡店门口，黎曼曼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猛然转过身。
她目光狡黠，先是意味深长地瞟了苏青青一眼，而后直直盯住陈亮，嘴角微微上翘。
“对了，小陈弟弟，咱们现在也算朋友了吧？我听青儿说，你的联系方式可是很不好要的。”
她拖长了尾音，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带着几分意味不明地狡黠。
“方不方便加个飞信？”
“当然可以。”
陈亮毫不犹豫地就要去掏裤袋里的乙字号手机，然而指尖刚触到机身，动作却陡然僵住。
“呵呵，小陈弟弟，”黎曼曼抱臂倚在门框上，下巴朝他口袋抬了抬，眼神玩味道，“这是你哪个手机啊？”
“啊？”
刹那间，陈亮额头渗出一层细汗，条件反射地扭头看向苏青青，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慌乱。
“其实上次签合同的时候，我就联系过你。”黎曼曼慢悠悠地补刀，语气里听不出是埋怨还是调侃，“只不过，你的电话一直没打通啊，小陈弟弟。”
此刻的陈亮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刚才，人家还给自己慷慨解惑，后脚自己就露了怯，倒显得像个处处设防的小人。
“不是青儿。”还不等苏青青开口，黎曼曼就直起身，抢先开口道，“小陈弟弟，你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黎曼曼调皮地冲陈亮眨了眨眼，眼神里带着些许淡淡戏谑，仿佛已经洞若观火，完全看透了陈亮这个人。
“你应该有两部手机，两个手机号吧？”
“呵呵，那个曼曼姐，刚才拿错了。”
陈亮只能无奈地苦笑两声，从自己棉袄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甲字号手机。
当看到两部一模一样的手机时，黎曼曼眼神微亮，有些意外地再次瞥了陈亮一眼，低声嘟囔道：
“真是个小滑头。”
“已经通过了，曼曼姐。不过还是希望你……”
还不等陈亮把话说完，黎曼曼便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
“知道了，小滑头。要是有人问起，就把你留在公司的那个号码给他们，对不对？”
……
自从陈亮买了三部一模一样的手机之后，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拆穿。他望着那道消失在电梯门后的背影，只觉得这黎曼曼不愧是吃HR这碗饭的，一双眼睛像是能直直看进人心底里去。
“好了小亮，你尽管放心，曼曼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
“我明白，青柠姐。”
外面的雨还在下。两人站在咖啡店的屋檐下，寒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将屋里寄存的那点暖意彻底吹散，倒把人的精神吹得骤然一清，连方才那点慵懒也一并卷走了。
陈亮回头看了眼屋内说笑的人群，转回视线，望向身旁的苏青青。
“青柠姐，马上快中午了。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呃？请我吃饭？”苏青青微微一怔，随即眼尾一弯，笑出声来，“好啊。平时我请你来家里做客，你都不给面子，现在倒要请我吃饭？”
“咳咳……那个，这个……”
被戳破真相的陈亮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狡辩，只得尴尬地垂下眼。
“好了，不逗你了。”
苏青青看着他那副窘迫模样，得意地扬了扬嘴角。可那笑意只停留了一瞬，便渐渐收拢，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低了半分：
“今天确实不行。小亮，‘地狱战队’的事情还没完，我签约的其他作者现在什么情况，我还不知道。”
“这样……那好吧，青柠姐。”
“我欠你和曼曼姐一顿饭，”陈亮抬起头，目光认真，“我会记得的。”
少年心里头似乎有杆秤，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楚。可这种算计又太过耿直，直得让人生不起半点反感，反倒带着再简单不过的真诚。
“好，”苏青青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那姐也记着了。”
身边的青蓝色身影渐渐远去，只留下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也渐渐被雨水冲刷地消失殆尽。
坐在返程的地铁上，陈亮的心再次沉寂下来。
事情远没有结束，甚至才是刚刚开始。
在手机上登录三只豹的网络后台，陈亮明显发现之前的恶评已经被删除，一定是王工他们行动了。
然而，各种新的恶评却依旧，在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地狱战队’，我陈亮记住你们了。”
陈亮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点开后台的数据监测，各种负面的私信爆炸，推荐人数持续下跌，评分也已经掉了下来。
陈亮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对策，对策，我需要对策。”
几分钟之后，陈亮按照刘主编所说的冷处理办法，想到了一些措施。
第一：加大更新频率，以此减轻这次事情带来的数据影响。
第二：加大评论区、粉丝群的互动，但不讨论此事，预防继续扩大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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