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面具

另一边，陈亮还没来得及细看评教系统的十几个评价维度，忽然听见秦博远已经点击提交。

心下疑惑的陈亮侧目看向身边的江晨几人，却发现众人基本都是看都不看，直接滚动鼠标滑轮，毫不犹豫地点击"十分"。

"原来如此。"

"嗯？怎么了？陈亮，一会就要汇总了，快填吧。"

察觉到陈亮目光的江晨微微侧目，有些疑惑地看着陈亮的屏幕，出声提醒道。

"嗯，知道了。"

陈亮嘴角掀起一抹无奈的讥笑，不知为何在此时，忽然想起了《红楼梦》中那句名言：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或许有些道理，江晨在饭桌上很小的时候，就早已明白了其中的深意。有些事情，他们早已养成了习惯，成了融入骨血的本能。

苦笑着摇了摇头，陈亮不再继续多想，右手滚动鼠标，也加入了那行云流水般的操作中。

填写完评教的陈亮，将截图发给赵坤后，就按照手机上的导航，径直离开学校，向着附近的大型商超走去。

海城建设学院位于海城旧城区，地理位置有些偏僻。不过因为周边聚集了十几所学校的缘故，附近的商业体系倒也十分繁华。

来海城几个月，陈亮第一次认真打量起周围的高楼大厦。

高大的LED显示大屏上，播放着各种流光溢彩的广告。

屏幕下方，西装革履的精英和衣着鲜亮的美女如潮水般穿梭，还有那各式各样的豪车紧凑地排列在一起，红绿灯前仿佛永远都在拥堵。

眼前的这一幕幕，几个月来几乎每天都会发生，然而在今天之前，陈亮却从未真正注意到。

"当真是热闹啊。"

耳边不断传来激昂澎湃的音乐，陈亮低头瞥了一眼导航，便径直扎进了汹涌的人流之中。

今日恰逢周五，人群中拖家带口的人数不胜数。陈亮走在斑马线上，身后的人群推搡着不断前进，倘若没有导航，恐怕还真有可能被绕晕在商场里。

随着人流一路走进商场的一楼大厅，映入眼帘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各种展厅——汽车、珠宝首饰、数码电子产品，应有尽有。

白色的地板干净到反光，甚至陈亮踩在上面，那双穿了快三年的运动鞋稍一用力，会有些微微打滑。

进入商场之后，最大的感觉就是眼前一下亮了起来。

各种颜色的柔和灯光仿佛争奇斗艳般闯入陈亮的眼中，让人不得不花上几秒钟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恍惚感。

与此同时，刚才还焦急万分的人群仿佛一下子静了下来，四散而去。

经过短暂地适应，陈亮再次低头看了一眼导航，确定地点在五层之后，才向着人行扶梯走去。

"抱歉，抱歉，快超时了！"

岂料，陈亮刚在扶梯上站稳，身后一个穿着黄色外卖服的小哥就仿佛一阵风般超了过去，而后三步并做两步跨了上去。

"小心点啊。"

"就是，这里还有人呢。"

......

陈亮既震惊于他那惊人的速度，同时更好奇他究竟是如何一只手就抓住那么多袋子的？

听着耳边的吐槽，陈亮缓缓抬起头，向上面几层望去。很快，陈亮就发现整个商场内，人们的步伐都变得舒缓，完全不像之前在外面那样步履匆匆。

当然只有一种人例外，那就是像刚才那样的外卖小哥。

"皮肤护理、美容美甲、鞋帽店、海悦乐园、玩具城......"

看着眼前的楼层索引图，辗转几次扶梯之后的陈亮终于到了五层。刚走出自动扶梯，映入眼帘的就是目的地——一站式购物站：海悦乐园。

"就是你了。"

对于如何穿搭才更加合适，陈亮实在不懂。因此经过慎重考虑之下，也为了节省时间，最终选定了海悦乐园。

"先生您好，欢迎来到海悦乐园，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陈亮前脚刚走进商店，站在门口附近的两位导购其中一个就迅速跟了过来。女导购脸上挂着标准微笑，同时眼神飞快上下扫视，暗中观察起陈亮。

与此同时，陈亮也在观察着这位女导购。

抛却职业因素外，三十岁左右，脸上画着淡妆，双手细长，指甲修剪得非常整齐，最特别的还是那双宛如鹰隼般灵动的眼睛。

"很精明，一个优秀的导购员。"

这也是刚才短短几秒钟内，陈亮得出来的答案。

"3000元，一整套衣服包括鞋子，参加朋友的生日聚会，你帮我挑吧。"

陈亮的话简短却信息量十足，一时间，对面这位经验丰富的女导购显然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嗯？先生，你......不是，您的意思是，3000都在这里买了？"

"如果搭配得不错，预算全部花费也合理。"

不仅为了这次参加青柠姐的生日聚会，日后难免有些场合，陈亮不能总是穿以前那些衣服。

陈亮的话传递过去之后，可以明显看到眼前这位导购双眸猛然一亮，随后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微微翘起。

几秒钟后，她仿佛醒悟了一般，再次迅速上下打量起陈亮，而后一脸兴奋地介绍道：

"我姓刘，先生您贵姓？"

"免贵姓陈，耳东陈。"

"陈先生，您大概多高多重？我先带你去看看衬衫区，最近店里刚好到了一个新款，我感觉非常适合您。"

说话之时，这位刘导购双眼放光，瞳孔微张，就连脚下的步伐都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在店内轻音乐的氛围下，时间不知不觉之间就已经过了半个小时。

此刻，陈亮立于镜前，凝视着身着新衣的自己——镜中人与方才的模样截然不同，恍若隔世。

这骤变令陈亮愕然，有些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

"哪里？陈先生，您身材有些偏瘦，穿这件半高领羊毛衫正合适，再搭配这件灯芯绒锥形裤，才显得精神。呵呵。"

站在一旁的刘姐也是满眼欣赏地再次打量起镜子中的陈亮，仿佛很满意自己的杰作。

"您要是再去做个造型，那就完美了。"

感受到毛绒般的温暖包裹，陈亮忍不住轻轻抬了抬脚，有了这双黑得反光的皮靴，再也不用担心站在地板上可能会滑倒了。

正在此时，另外一个导购恰好也带着客户来到了镜子前。

"妈妈，我想要那双运动鞋。同学们都说那个才是最好的。"

"我想要买汽车模型，妈妈给我买，好不好？"

来人好像是一家四口，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还有两个看起来六七岁的小男孩，此刻缠着那位戴眼镜的中年妇女撒娇。

"谁这次期末考试进步最大，就给谁买。"

其中一个年长一点的小男孩听到这句话，瞬间眼神黯淡下来，撒开了撒娇的手，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啊？不要啊。"

另一个小一点的孩子却很有自信。

"好好好，妈妈。我一定努力，到时候一定要记得给我买小汽车。"

"哥哥，要努力了。你看弟弟。"

看着眼前的一家四口，陈亮嘴角不经意地掀起一丝弧度，悄悄向后撤，给几人让开一条道路。

"老公，你看。这小伙子穿的这件黑色羊毛大衣，好像很不错。不如也给你买一件吧。"

中年妇女双手挽着男子的右臂，路过陈亮之时，低声说道。

"是吗？确实精神。"

望着那一家四口渐行渐远，陈亮站在原地一时恍惚。恍惚间，眼前仿佛浮现儿时与奶奶同去镇上赶集的光景。

那时候，奶奶的身体还十分健朗，总背着那只竹篓，装着自家种的蔬菜。

镇上的菜市场，便成了陈亮儿时的乐园，一串糖葫芦的甜，便足以让他开心一整天。

可是，一晃十几年过去，旧人却难再入梦。

陈亮情不自禁地抬起自己的右手，轻轻握紧，想要再次感受曾经那个熟悉的温度，却一无所获。

甚至就连记忆中，那双沾着泥土的粗糙手掌，也在一点点地变得模糊。

"陈先生，陈先生，您怎么了？是衣服不合身吗？"

耳边急促的呼唤打断了回忆，明亮的灯光再次进入视线，陈亮才渐渐缓过神，目光却再次向刚才离开的那对一家四口看去。

"那两个小男孩，真幸福啊。"

"额？陈先生，你们认识？"

陈亮实在有些莫名其妙的话，即便这位经验丰富的导购员也接不上话。

"抱歉，衣服没问题，给我包起来吧。付账。"

长叹一口气，陈亮才不舍地收回视线，从怀中取出那张银行卡。

自从买了三部手机和两部笔记本之后，这张专门存放稿费的卡，陈亮就再也没有用过一次。

"好好，陈先生，您稍等。我去拿POS机。"

看着镜子中判若两人、华服加身的自己，陈亮仿佛看见了那一个个不眠的夜晚，还有键盘上无数次的敲击。

可以说，这衣服上的一针一线，都是陈亮自己赚来的。

"陈先生，您输入密码。"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两千八百多的存款没有了。这一刻，陈亮只觉得镜子里的衣服似乎没有那么好看。

毕竟，只有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钱，花起来才知道心疼。

"陈先生，这些旧衣服，我帮您包起来？"

毕竟在导购的眼中，都买了两千八的衣服，谁还要原来的？

"不用。我现在去换一下。"

"额？"

在导购员有些诧异的目光中，陈亮拿起旧衣服，再一次走进了换衣室。

几分钟后，当陈亮再次站在镜子前打量起自己时，都觉得有种不真实感，甚至隐隐有种疏离感。

毕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获得更好的物质生活条件，乃是人之常情，陈亮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比起这身衣服，陈亮心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攒钱、全款买一套明月县城的房子。

因此，陈亮手里每一分钱，都要花得谨慎。

"陈先生，衣服已经全都打包好了。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导购员将衣服递给陈亮，恰在此时，刚才那对一家四口折返了回来，径直走向了陈亮这里。

"你好，刚才这位小伙子穿的那件......"

当她的目光落到眼前穿着蓝灰色棉袄、土里土气的陈亮，中年妇女的话戛然而止，似乎有些呆住了。

她微微皱起眉头，四处打量，似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黑色羊毛大衣是吗？女士，不好意思，那个款式是最后一件了，被这位先生买走了。您要不看看别的款式？"

"嗯。这......"

听到导购员的话，中年妇女更是一脸难以置信，快速地上下打量了陈亮一圈，抿了抿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我没有什么需要了。再见，刘姐。"

中年妇女的反应尽数落入陈亮眼底。

陈亮心里无喜无悲，提起衣服，转身就离开了海悦乐园。

"哎，陈先生慢走，下次有需要再来。"

身后传来刘姐殷勤的声音，提着手里价值两千八的衣服，这一刻，陈亮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站在学校素菜窗口，在8块和12块之间做选择的自己。

穿着2800衣服的是陈亮。

做那个选择的依旧是陈亮。

在学校之内就该穿校服，在酒席宴会上就该穿西装打领带，不过都是不同场合最基本的礼仪要求罢了。

若是穿着校服去参加青柠姐的生日聚会，才不合理。

若是穿着新买的衣服去上学，也是不合理。

有时候，陈亮就感觉，身上穿的衣服就像是人们一张张的面具。

每一个人都有很多面具，每一个面具代表不同的场合和身份，只有在对的场合戴对应的面具，才是正确的选择。

走出海悦乐园的陈亮并未立刻离开商场，而是径直向着三层而去，因为还没有买礼物。

陈亮心里真正在意的人很少，甲字号手机里存入的号码更是屈指可数，而青柠姐这个朋友，就是其中之一。

因此，第一次参加她的生日宴，陈亮真心地想要送上祝福。

摸了摸怀里的银行卡，陈亮人生中第一次走进一家女士的香水店。

刚踏进店门，一股旋律轻盈的纯音乐就萦绕耳畔，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特殊栀子花香迎面扑来，让陈亮忍不住心神一颤。

"小帅哥，你好，是要买香水吗？"

下一秒，一个披着散发、面容精致的女子嘴角衔笑，步履轻盈缓缓走来。

女子脸上妆容颇为精致，有些看不出年龄，既像三十又像二十，以陈亮的眼力，一时间也有些难以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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