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英雄相见

接下来的对话不再涉及关键的利益交换，是以风轻云淡，波澜不惊。

赵楷详细地向嵬名察哥讲起了汴梁的人情风物，而晋王殿下报之以西夏的民俗景致。

野利静姝插不上什么话，不过倒是好好体会了一把上河春的精致美食。

是夜宾主尽欢。

离别之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赵楷三人站定在了上河春门口。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汴河水汽和冬日特有的清冽梅香，吹动衣袂，也吹散了三人身上沾染的酒气。

正待揖别之际，嵬名察哥的脚步却忽然顿住。

他看到一群人正从上河春门前的街道另一端走近，说说笑笑，迤逦而来。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他穿着一件玄色锦袍，身量修长，面容清俊。

这男子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在侧头跟身旁的两个女子说着什么。

左边那个女子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襦裙，外面罩着一件厚厚的狐裘披风，乌发如云，容貌秀丽，气质温婉而从容。

右边那个女子穿着一身劲装，步履矫健。

两人挨得很近，神态间透着一股姐妹般的亲密。

在三人身后，还跟着另外三个汉子。

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虎背熊腰，双臂修长，行走间带着一股沉稳的压迫感。

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步伐稳健，目光锐利。

一个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的黄脸汉子，眼睛东张西望，正歪着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一行六人，有说有笑，正越靠越近。

正是李逸和他的随从。

明日就是他准备离开汴梁的日子，这一趟帝都之行他升官扬名，收获颇丰，不过也耽误了不短的时日。

因此向蔡京辞别之后，今夜他带着一众下属再次来到上河春，准备大快朵颐，打打牙祭。

这几天大家的弦都崩得太紧了，也确实该好好放松放松。

嵬名察哥的目光在李逸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不认识这个人，只是觉得对方长得意外的倜傥标致，因此被自然而然的吸引住了目光。

嵬名察哥微微侧身，准备给李逸让路。

野利静姝也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那群人，打量了一番之后，再度垂下了头。

两队人相遇在上河春大门之前。

李逸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站在门口的三人。

三人皆是气度出众，大概是哪里来的富户人家。

李逸点点头，正要进门之际，他身边的蔡文茵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站在门廊下的那个少年，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

然后微微屈膝，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民女蔡文茵，见过嘉王殿下！您如何却在这里？”

赵楷也看到了蔡文茵。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

“蔡小姐，好巧，本王也是在这里见朋友，不想竟遇到了你。”

他的语气轻松而自然，像是一个偶遇故交的寻常少年，没有丝毫皇子的架子。

李逸闻言心中一惊。

这个少年，居然是嘉王赵楷？

蔡京原本的计划当中，可是要扶他上位的。

蔡文茵微微一笑，侧身让出半步，将李逸引荐给赵楷：

“殿下，这位是拙夫李逸，现任郓州知州，夫君，这位是嘉王殿下。”

李逸刻拱手行礼，姿态恭敬而不失分寸：

“下官李逸，参见嘉王殿下，不知殿下在此，多有怠慢，还望恕罪。”

赵楷笑着摆了摆手：

“李知州不必多礼，这几日汴梁城中尽是你的大名，大庆殿上力挽狂澜，救护父皇，又协助蔡相查办了摩尼教的逆党，可谓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倜傥风流，名不虚传。”

“殿下谬赞了，下官愧不敢当。”

李逸微微低头，姿态谦逊。

就在赵楷说出“李逸”这个名字的那一刻，野利静姝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的瞳孔急剧收缩，指尖在袖中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李逸！

郓州知州李逸！

这个名字，她今天下午刚刚听过。

第二阁的废墟前百姓口中，上河春小二嘴里，这个名字出现过不止一次。

而现在，这个名字的主人就站在她面前，距离她不到三步的距离！

姐姐的死，八成与他相关！

一股冰冷的、凌厉的杀意，从野利静姝心底猛地涌起。

像是一头被囚禁住的猛兽，嘶吼着想要挣脱牢笼。

野梨静姝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随时都有可能射出那支致命的箭。

嵬名察哥感觉到了。

他没有转头看下属，只是微微向后伸出了一只手，用指尖在野利静姝的袖口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个动作极其细微，

但却碰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她几乎要喷发的怒火上。

野利静姝猛地清醒了过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杀意压下去。

尽管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但她的呼吸已经渐渐平稳。

野利静姝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副温顺而安静的姿态，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她的心里，已经将那个名字刻得更深了一些。

李逸也注意到了野利静姝。

他觉得古怪，但却不清楚为什么。

这时，蔡文茵往前迈了半步，伸手帮扈三娘拢了拢被夜风吹散的披风领口。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体贴，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

扈三娘则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温暖的神色。

她嘴角微微弯起，伸手轻轻拍了拍蔡文茵的手背。

两个人之间的这个小动作，毫不做作，却偏透出一股无需言语的默契和亲密。

李逸看在眼里，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丝古怪的滋味。

不久之前，他还担心过这两个女人凑到一起会不会闹得天翻地覆。

一个是他的正妻，另一个很快也是。

按照常理来说，她们应该是水火不容的才对。

李逸甚至已经做好了从中调和的准备，想好各种劝解的说辞。

结果这三天下来，两人的关系突飞猛进，好得跟亲姐妹似的，反倒是他这个做丈夫的被晾在了一边。

一想到以后漫长的日子里要同时应付两位夫人，李逸就觉得脑仁儿发胀。

这种想法瞬间分散了李逸对野利静姝的关注。

他再次向赵楷拱手行礼：

“殿下，下官和家人还要上楼用饭，就不打扰殿下的雅兴了，日后若有闲暇，下官再登门拜访殿下。”

赵楷笑着点了点头：“李知州请便，祝你们愉快。”

李逸再次行了一礼，然后带着一行人，从赵楷三人身边走过，迈步走上了上河春的台阶。

两队人马擦肩而过。

在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野利静姝微微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在李逸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来。

但她的眼神却冰冷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让人不寒而栗。

待众人上楼，在一间包房坐定之后、蔡文茵才侧过头来，低声对扈三娘说了一句：“妹妹，刚才门口那个年轻女子，你看清了没有？”

扈三娘微微摇了摇头：“没太注意，怎么了？”

“没什么。”

蔡文茵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道，

“就是她看人的眼神，不太对劲。”

此刻蔡文茵体内光明之力正在飞速地改造和强化她的身体。

这种改造，也包括了她的直觉和意识。

某种意义上，现在蔡文茵对于危险的敏锐，甚至还在李逸之上。

赵楷站在门廊下，望着李逸消失的背影，目光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向嵬名察哥，微微一笑：

“王爷，天下英雄相见，总是让人措手不及啊。”

嵬名察哥没有评价。

他转过身，向赵楷拱了拱手：

“殿下，天色不早了，在下就先告辞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一句说完，嵬名察哥带着野利静姝，消失在了汴河沿岸阑珊的夜色当中。

而上河春的包房里，李逸也是若有所思

他在心里默默地回想了一遍刚才那三个人的面孔——除了赵楷，还有那个穿着墨绿色绸袍的中年男子，以及有那个低着头、却让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的年轻姑娘。

直觉告诉他，那三个人，不简单。

但他没有把这些想法表露出来，只是笑着说了一句：

“今晚可得好好吃一顿，明天上了路，可就吃不到汴梁城的正经席面了。”

“来来来，反正今晚有大人埋单，想吃什么尽管点，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小二，先上十坛蔷薇露。”

武松哈哈一笑，大声说道。

大庆殿那一晚，大家把蔷薇露吹得神乎其神，打虎二郎早就想尝尝了。

一年之后，当李逸和嵬名察哥于阵前再度相见之时，他已经忘记了今晚曾经见过对方。

他只是觉得对面的西夏晋王殿下的面容有些眼熟。

仿佛是自己的故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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