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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剑灵——楚狂人


陈平安感觉神魂恍惚,似乎有一股无形之力,将他牵引到一方光怪陆离之境。

此方天地,黑白分明。举目望去,漫天星斗垂悬,大如玉盘,小若萤火,密密匝匝,铺陈于墨色天幕之上,清辉冷冽,照得那无边黑白世界一片澄澈。

少年穿行于黑白交界之处,脚下似有实地,又似虚空。他仰观星海,只觉自身渺小如芥子,在这浩瀚天宇间飘零无依,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迷惘。

此身何在?此心何寄?

正踌躇间,前方云雾中隐现一座金色廊桥,通体鎏金,横亘于虚空星海之间,桥身雕琢繁复,隐隐有梵音仙乐缭绕。

桥上立着一道模糊身影,身形极为高大,巍巍然如山岳耸立。

那人通体散发着浓郁至极的神性光辉,光辉之盛,远胜陈平安所见过的任何一位山水正神、城隍土地,恍若一尊真正的古神临世。

陈平安定睛看去,隐约可见那人有一双金色眼眸,深邃如渊,居高临下俯瞰众生,不带半分人间烟火气,望之令人心生敬畏。

陈平安心中一颤,下意识地轻声问道:“前辈,这是哪里?”

那身影闻言,缓缓低头,金色眼眸落在少年身上。可他终究未发一言,身形在星辉中渐渐淡去,如烟似雾,转瞬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唯余那座金色廊桥孤零零悬于星海。

陈平安心中一急,想要追赶,却觉周身剧痛猛然袭来,如万针攒刺,又似有清凉药力自肌肤渗入,缓缓化去那蚀骨之痛。

他猛地睁开双眼,视线由模糊渐至清晰,发现自己身上缠满了布条,血迹斑斑,却已无鲜红渗出。此刻,他只觉丹田气海内真气澎湃,修为竟从四境练气士一跃跻身六境,成了名副其实的中五境修士。

他心中惊疑,但也并未深究,只当是韩楚风昔日所授功法自有玄机,于生死间激发了潜力。

“公子醒了?可觉得身体有哪些不适的地方?”一道温婉柔和的嗓音传来。

陈平安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材修长的女子立于榻旁,她梳着朝云髻,眉目如画,周身隐隐有水雾缭绕,自有一股出尘气度。

少年缓缓坐起身,轻声道:“多谢仙子的救命之恩,在下大骊陈平安,敢问这是哪里?”

行雨神女温声道:“公子不必客气,我们也只是恰巧路过而已,渡船现在的位置,距南婆娑洲北方三十万里。”她顿了顿,好奇问道:“公子可认识韩楚风?”

陈平安一听,知他们必是韩大哥的友人,抱拳道:“韩大哥之前去骊珠洞天的时候便是住在我家里,曾传授过我功法和剑术。”

说到此处,少年神色黯淡下来,轻轻一叹,“是我修为不济,若境界再高些,也不至于韩大哥送我的那柄剑被他们斩断,是我辜负了韩大哥的期望,他知道了,一定会对我失望的。”

行雨神女闻言,不禁莞尔:“公子自谦了。你能以四境修为,在两名金丹修士联手下活下来,主人知晓,定然欣喜不已,岂会怪罪?”

“主人?”陈平安一怔。

行雨神女也不隐瞒,直言道:“我的主人,便是韩楚风。那位卢仙子和林仙师皆是主人的至交好友,公子且安心养伤便是。”

陈平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长长舒了口气。

他从飞剑十五的咫尺物中取出一件干净的青衫换上,又问道:“仙子你们也是从倒悬山过来的吗?听说剑气长城那边不太平,也不知道韩大哥现在如何了。”

行雨神女幽幽叹息:“我们离开时,蛮荒天下的妖族又开始攻打剑气长城了,听那个小道童说,主人和十八个结义兄弟去了蛮荒,战况惨烈,是近十年最惨烈的一场大战,至于主人如何,我们也不得而知。”

还是因为自己的修为不够,哪怕拥有宝镜山的机缘,可如今的战力最多也就持平元婴境,和那些动辄玉璞、仙人境的修士比起来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儿,更遑论现在主人的敌手都是飞升境大妖,她们姐妹三人,能不给主人拖后腿就已经不错了,还妄谈什么帮忙啊......

陈平安拿起身边酒葫芦,灌了口烈酒,这让体内气府的灼烧之感,愈发雪上加霜,但是世事就是如此奇怪,明明疼得不行,反而却越想喝酒。

这次海上一战,憋屈当然有,但痛快更多。

尤其是领悟了“但见残月照孤鸿”的真谛,陈平安觉得,哪怕日后再遇上苻家兄妹的其中一人,只要他们还是金丹,那么凭自己四境武夫加六境练气士的手段,即便不能斩杀,但也能换命!

如果能将武道拔高一筹,成为那最强四境,再以六境修为施展这一剑,金丹境也不足畏惧。于是陈平安提起酒葫芦,又喝了一大口。

行雨神女见状,笑道:“公子倒是不怕疼。”她迟疑了一下,换了个更准确的说法:“与其说不怕,应该是已经习惯了,看来公子这些年过得着实不容易。”

陈平安挠了挠头,讪讪笑道:“也还好了,小的时候过得确实不太容易,后来跟一位老前辈学武,他说我资质愚钝,只能下苦功夫,每次练拳时都会被老前辈打得筋骨寸断、遍体鳞伤,伤势比现在要严重很多,所以也就习惯了。”

说话间,陈平安脑海中骤然闪过苏清洛挡在自己身前那一幕,心中一紧,急切道:“敢问仙子,我那位朋友呢?她可还好?”

行雨神女轻轻摇头,叹息道:“你那朋友被剑气重创,长生桥与本命飞剑皆断,伤及神魂心脉,卢仙子正在为其医治。”

陈平安一听,猛然起身,“仙子,我能去看看我那朋友吗?”

行雨神女颔首:“跟我来吧。”

骡马河柳氏这艘名为“飞光”的仙家至宝,并不以奢华见长,仅上下两层,房屋也不过七八间,却胜于速度奇快,远超寻常跨海楼船,昼如流火、夜如流星,即便和仙家至宝“流霞舟”比起来,速度也不遑多让,只是这艘渡船太消耗神仙钱,跨洲远游,一趟便要数十颗谷雨钱,也只有柳阑这种不缺钱的人才会使用。

行雨神女引着陈平安行至一处房门前,轻声道:“卢仙子,陈公子已醒,想见一见那位姑娘,方便么?”

门内传来一道温润嗓音:“进来吧。”

行雨神女推门而入,陈平安一眼便瞧见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苏清洛。

室内明镜高悬,烛光如月华般柔和,映照着她苍白如纸的面容。少女五官依旧绝美,此刻却失了血色,有如抹了浓浓白粉的台上戏子,模样惨白凄凉。

陈平安心中隐隐作痛,急问:“仙子,我朋友如今怎样了?”

卢穗微微摇头,叹息道:“那一剑伤及肺腑,心脉尽断。眼下我也只能以丹药吊住她一口生气,若两个月内寻不得解救之法,恐怕……”她未再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陈平安心头剧震,急忙上前一步,抱拳深深一揖:“仙子,难道便没有别的办法了么?你的大恩大德,陈平安没齿难忘,求求你,一定要救救她!”

卢穗欲言又止。

北俱芦洲的剑修,杀人在行,可救人……实在非其所长。

此时,林九玄从门外踱步而入,双手拢于袖中,淡然道:“倒也不是没有办法。起死回生之术,除了十三境三教圣人以及医家大修士外,韩兄所创的《潮声万象诀》亦可为之。只要断气不超过三日、魂魄尚全,皆可将人救活,更遑论只是救常人性命。”

他顿了一顿,续道:“至于能否修复长生桥与本命飞剑,这我倒不敢保证。不过韩兄常年在生死一线间磨炼剑道,未必没有法子。”

陈平安闻言,如释重负,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我们也正要去倒悬山找韩大哥,只要苏姑娘能无事便好,至于长生桥……我们再去想别的法子。”

卢穗微微颔首:“既然如此,我们便掉头送你们一程。”

陈平安郑重抱拳,深深一揖:“多谢各位前辈救命之恩,陈平安铭记五内。”

舱外海风呼啸,渡船破浪而行。

陈平安守在苏清洛榻前,望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心中默默念道:苏姑娘,你一定要撑住,不管如何,我都会让韩大哥救你的。

你一定会没事的。

一定。

.......

曳落河畔,黄沙漫卷,枯骨隐现。

即便远隔千里之外,依然能清晰看到一道剑影巍然矗立,如山岳拔地,横亘于天地之间。

剑身之上,数千种剑意交织缠绕,或如长虹贯日,或如孤鸿掠影,或如怒涛裂岸,或如寒梅映雪......诸般剑意,千奇百怪,却又浑然一体,化作一道煌煌天威,镇压整座蛮荒。

长剑周遭,无数长虹自四面八方飞来,或金或紫,或青或白,蛮荒天下各路妖族修士御空而至,密密麻麻,如蝗虫过境,天地间,剑气冲霄,万里无光,唯剑意永存。

“好强!”

一名化形为青衫书生的狐族修士仰头望向天剑,喉结滚动,眼中满是骇然与敬畏,喃喃道:“不愧是那一口气宰了九位飞升境大妖的浩然剑修……这等剑道造诣,便是放在蛮荒十四王座之中,也足以排得上号了。”

他身旁一名身材魁梧的牛妖咧嘴笑道:“嘿,若我有这等修为,在蛮荒天下还不横着走?谁敢不服,一剑剁了便是!”

“横着走?”

一名身着锦袍的孔雀妖族嗤笑一声,斜睨那牛妖一眼,讥讽道:“一个连宗门都没有的金丹散修,蝼蚁般的存在,也敢来此地抢夺机缘?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这等货色,怕是刚进去,就被剁成肉泥了。”

牛妖大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怒道:“你算哪根葱?敢如此辱我!”

锦袍修士冷哼一声,周身气息陡然暴涨,竟有元婴境的威压弥漫开来,冷笑道:“吾乃大剑仙绶臣座下客卿,你这等蝼蚁,也敢在本座面前叫嚣?再敢多言,信不信本座现在便将你炼成血丹!”

大汉顿时萎了,额角冷汗涔涔,讪讪退后数步,不敢再言语。

这时,人群深处传来一声冷哼:“吵什么吵。”

众妖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枯瘦老者负手而立,周身气息内敛,却隐隐有血煞之气萦绕不散,赫然是一位飞升境大妖。

老者冷冷扫视一圈,沉声道:“这十年,此地由老夫镇守,想去剑域内争夺机缘,先交十颗谷雨钱。如果没钱,拿东西抵也可以;但若又没钱又没东西,呵,那么在里面侥幸获得了某种剑意、功法、剑术,须得拓印一份交由老夫。此外,都给老夫记清楚了,剑域三千里禁止一切私斗,违者,老夫可不管你是谁的客卿、什么修为,总之都是蝼蚁。可一旦进了剑域,生死富贵,各安天命。若谁敢坏了老夫定下的规矩……”

老者语气骤然转冷,眸中凶光毕露,周身血煞之气如潮翻涌,压得周遭数千妖族修士几欲窒息,他缓缓抬起枯瘦的右手,五指微张,虚空一握,远处一座百丈山丘竟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烟尘散尽,唯余一道深坑。

他一字一顿道:“那就别怪我灭了你们的宗门!”

此言一出,群妖皆寂。

那牛妖缩了缩脖子,冷汗涔涔,再不敢多言半句。便是那孔雀妖族,也收起了方才的傲慢之色,低眉顺眼地退入人群深处,连大气都不敢喘。

躲在人群后方的韩楚风,闻听此言,气得牙根痒痒,心中暗骂:好家伙,你们还真他娘的是生财有道啊。一人十颗谷雨钱,剑域四周此刻起码聚了数千上万妖族修士,这十年下来,光是入场的谷雨钱便是一笔天文数字。真他娘的,十个开店的,不如一个劫道的。

天剑四周被蛮荒大祖以无上神通开辟出十余处入口,每一处皆建有一座高逾百丈的巨塔,形制颇似浩然天下的镇剑楼。

每座塔楼上,又有数十条三丈粗细的黝黑铁链横贯虚空,一端深深嵌入塔身,另一端则死死捆缚在剑体之上。不过这倒并非为了镇压剑道气运,而是防着韩楚风强行拔剑,以及防止有人试图将这柄承载了蛮荒剑道气运的本命飞剑摧毁。

韩楚风随便寻了一处塔楼,摸出十颗谷雨钱递上。

韩楚风随意踱步至一处塔楼前,排了片刻的队,从咫尺物中取出十颗谷雨钱,交与塔楼内值守的妖族女修,换得一块巴掌大的木质令牌。

此牌是出入剑域的凭证,可助元婴境以下的修士抵挡剑域内无处不在的磅礴剑气与数千种驳杂剑意,免得尚未踏入便落得个神魂俱灭、道基崩毁的凄惨下场。

头戴斗笠、背负重剑的韩楚风,将木牌挂在腰间,望着姿容尚可的妖族女修,笑嘻嘻道:“这位仙子,能不能讲讲里面什么情况啊?我是头一遭来,什么都不懂,别刚进去就折了性命,那可就冤大了。”

那女修头也不抬,冷声道:“剑域内共三千台阶,每一阶皆是一方小世界。进去后须与剑域内滋生出的煞魂厮杀,百层以下,煞魂修为不过洞府境,只是数量极多,金丹以下修士最好结伴同行。每斩杀一头煞魂,可得一缕细微剑意,待凑齐一道完整剑意后,煞魂便不再主动攻你,届时便可就地感悟。”

她顿了顿,语气中透出几分不耐:“不过剑域内剑意多如牛毛,运气不济者,即便斩杀百头煞魂也未必能凑出一道完整剑意。你既问了,便记好了,莫要进去白白送死。”

“原来如此,多谢仙子指点!“韩楚风拱手作揖,一副受教模样。

便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讥讽冷笑:

“啧啧,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蝼蚁?居然能凑齐十颗谷雨钱,呵,还真是不容易。不过你这种连金丹都不是的货色也敢来此地寻求机缘,真是不知死活。”

韩楚风闻声望去,只见身后来了三男两女。

为首者是一名俊秀男子,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一袭锦袍华美异常,只是那神色间透着一股诡谲阴冷,令人望之生厌。他右手随意托着一颗女子的头颅,那头颅五官精美温雅,眉目如画,眼角尚挂着一滴未干的泪珠,显然死者刚死不久,头颅犹带余温,鲜血顺着男子指缝缓缓滴落,他却浑不在意,反倒面带笑意。

韩楚风的视线并未在这名元婴境妖族修士身上停留太久,而是径直落在他身后一位妖族女练气士身上。

那女子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高挑,一袭紧身皮甲勾勒出极好的身段,双峰巍峨,腰肢纤细,臀部挺翘,双腿笔直修长,容貌倒非绝色,只是胜在眉眼间那股子野性与灵气,行走间别有一番风味。

韩楚风不是见色起意之人,他真正在意的,是这女子的根骨。

他一眼便看出,此女资质极佳,虽尚未被开发出来,但骨骼清奇,经脉宽阔,如璞玉未琢,锋芒内敛。若习剑道,根骨绝不在那些先天剑坯之下。

若有名师指点,传授剑术,假以时日,成就绝不会低。

韩楚风心中暗道,蛮荒天下果然藏龙卧虎,连这等剑道胚子都埋在草莽之间,若非我眼光毒辣,在剑域内便如圣人坐镇小天地,众人根骨剑意一览无余,否则还真瞧不出来。

那面如傅粉的元婴修士见韩楚风盯着自己身后的女子看,眼中杀意一闪而过,冷笑道:“看什么看?我的奴婢也是你这等蝼蚁能觊觎的?识相的,滚远些。”

韩楚风收回目光,也不恼,只是嘿嘿一笑,拍了拍腰间巨剑,转身便朝塔楼入口走去,口中还嘟囔道:“脾气还挺大,又不是看你,急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嘲讽:“看你手里那颗脑袋。杀个女子也值得显摆?蛮荒的爷们儿,就这点出息?”

那元婴修士面色一沉,正要发作,却被身旁一名老者模样的妖修按住肩膀,低声道:“少主,此地不宜生事,一旦那位怪罪下来,咱们担待不起。待入了剑域,再寻机行事不迟。”

面如傅粉的修士冷哼一声,收了杀意,随手将手中头颅抛起又接住,漫不经心道:“我平时最喜欢收集一些稀奇的事物,像你这般丑陋之人,放心,等进了剑域,我会把你的头颅摘下当做尿壶,再把你的神魂剥离出来,点成天灯,灯灭之前,定叫你日日夜夜受万火焚身之苦。”

韩楚风打了个哈气,满不在乎:“还真是癞蛤蟆一张嘴吹出好大一片天,你有本事现在就动手,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元婴废物有没有种。”

那俊秀男子神色一凝,打算即便不将这个腌臜货一巴掌拍死,也要先教训一顿,却听那值守铁塔的妖族女修冷漠道:“想死不成?”

她一出口,俊秀男子顿时便不再言语,抱拳告罪,带着几人径直朝塔楼走去。一行人离开时,那位身材火辣的婢女一直盯着韩楚风,眼中竟有一丝好奇之色。

另一名同为婢女的妖族女修小声问道:“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兴许是自己看错了,“没什么。走吧,进去再说。”

韩楚风目送他们背影远去,嘴角微微一勾,低声自语:“有点意思。”他一步踏入塔楼,眼前光影变幻,不过瞬息之间,再定睛时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看不到尽头的石阶,自脚下拔地而起,蜿蜒如苍龙,直入云霄深处,不见尽头。

石阶两侧雾气弥漫,如千军万马藏于帐后,隐约可见无数道剑意如游鱼般在雾中穿梭来去,或金戈铁马,杀伐之气冲天;或寒梅映雪,清冷孤绝;或怒涛裂岸,磅礴如山海倾覆……诸般意境,千奇百怪,不一而足。

三千登天阶,三千小世界。

台阶之上,已有不少妖族修士在与那些煞魂激斗。煞魂形如人影,通体漆黑,唯双目猩红如血珠,手持各色兵器,剑意凌厉,悍不畏死。一名鹰妖模样的修士正以本命妖法硬撼三头煞魂,浑身浴血,却咬牙不退半步,显然是在搏那一线剑道机缘。

韩楚风负手立于第一层台阶之上,斗笠下的目光淡漠地扫过这片天地。

便在此时,他身侧虚空微微一荡。

一道修长身影自他背后缓缓步出,非人非仙非神非鬼,雌雄莫辨,披头散发,容貌绝美至近乎妖异,一袭白衣胜雪,肤如凝脂,周身道运翻涌,霸道狂傲,如君王临世,又如疯癫狂客,一身气焰竟隐隐压过了这剑域三千阶的天威。

塔内值守的妖族女修、塔外排队的修士、乃至整座剑域中数千妖族,竟无一人察觉这尊存在的降临。便是蛮荒大祖设下的那重重禁制,也未能生出半分感应。

剑灵抱拳,声音清越,不辨男女,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笑意:“楚狂人拜见主人。”

韩楚风头也不回,负手而立,淡淡道:“楚狂人?呵呵,你这是太白的“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还是韩老头子的“花前醉倒歌者谁,楚狂小子韩退之”?”

这尊由蛮荒剑道气运与韩楚风部分躯体血肉幻化而出的剑灵,便是连蛮荒大祖都未曾察觉的存在。先前虽曾显化过一二次,众人却也只道是韩楚风的一缕神魂分身罢了。

楚狂人白衣无风自动,微微仰头,望向剑域深处那看不到尽头的高天,眼中闪过一丝狂热:“蛮荒天下的大道化身,一直东躲西藏,不过好在它并未排斥我们。只要再给我十余年时间,我定能寻得它的踪迹,然后将其炼化。届时主人便可借此合道,一举突破十四境桎梏,成为蛮荒天下的共主。”

韩楚风微微颔首,神念传音入楚狂人心湖:“此事倒也不急于一时。只要那两位还在蛮荒,我们这点小动作,但凡出现一点纰漏,便会被他们发现。到那时,逼得他们鱼死网破,反倒不美。”

楚狂人笑道:“主人顾虑的是。那两位毕竟是十四境巅峰,若真被咱们逼急了,哪怕拼掉整座蛮荒天下,也定然不会让咱们如愿以偿,到时确实有些棘手。”

他顿了顿,问道:“主人此次入剑域,可是有事吩咐?”

韩楚风随口道:“没什么大事。无非是想看看哪个飞升境运气不好,撞上了我,正好宰了祭剑。再不济,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苗子,收两个记名弟子,也省得日后蛮荒无人可用。”

他偏了偏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现在蛮荒天下的剑修,多了多少?”

楚狂人笑道:“自剑域开启以来,几乎凡是从中出去的练气士,无论修为高低,皆孕育出了本命飞剑。前后加起来,起码有三千之多。”

“三千?”

韩楚风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还是太少了。三千怎么行,起码十万才够看。”话音落下,他轻轻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刹那间,剑域极高处,无数道剑道气运如天河倒悬,纷纷涌下,化作漫天流光,洒落在台阶各处。那些正在与煞魂激斗的妖族修士见此情形,皆以为天降机缘,纷纷怒然出手抢夺,一时间剑气纵横,喊杀声震天。

韩楚风立于原地,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轻轻勾动手指。

“起。”

一声轻喝,如敕令降世。

那些妖族剑修体内,本命飞剑竟不受控制地猛然冲出窍穴,化作一道道各色流光,沿着台阶逆流直上,如百川归海,直冲五百层方才歇止。

不少修士猝不及防,脑中瞬间涌现出一袭白衣、一剑开山、持剑断江绝世锋芒,霸道绝伦,镇压万古。

“这……这是……”

一名狐族元婴修士呆立当场,眼中满是震撼,片刻之后,他猛地盘膝坐地,闭目凝神,开始感悟那道凭空出现的剑意。

不止他一人。

不少妖族修士只觉脑中轰然一震,眼前似有无数画面闪过。有白衣剑仙横剑当空,一剑劈开千丈山岳;长剑引动江河倒流,截断万里波涛。剑意灌顶,如醍醐灌顶,许多人瞬间顿悟,眼中精光暴涨,纷纷盘膝而坐,闭目感悟,周身剑气隐隐有凝实之象。

顿悟。

成片成片的顿悟。

韩楚风负手而立,望着眼前这混乱而又壮观的场面,轻声笑道:“练吧。等你们练成后,蛮荒天下十万剑修为我所用,我看你们拿什么挡。”

这些妖族修士,资质参差不齐,可胜在基数庞大。

只要肯下本钱,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事。

而他所散出的那些剑道气运,看似随手施舍,实则每一缕都暗藏玄机,早已与他的本命飞剑天剑建立了微妙联系。一旦时机成熟,只需他一个念头,这十万剑修体内的本命飞剑,便可尽数为他所用。

甚至只要动动手指,便能将这些妖族修士的本命飞剑从本体中剥离出来,世间最大的养剑葫,莫过于此!

剑域内,剑气长鸣,如龙吟九天。

阶上不知多少层,雾气渐浓,剑意愈盛。

韩楚风不急不缓地拾级而上,每一步落下,脚下石阶便隐隐泛起一层微光,似在呼应他体内那股与天剑同源的磅礴剑道气运。

越往上,煞魂的修为越高,剑意越精纯,雾气中穿梭的剑意游鱼也逐渐从寻常剑招演变为完整剑道真意。偶有妖族修士从上方败退而下,浑身浴血,神魂萎靡,见韩楚风一人从容上行,眼中既有惊疑,又有忌惮。

韩楚风视若无睹,径直而过。

直到——

第五百层。

此处雾气稍淡,视野开阔了些许。阶旁空地上,数十名妖族剑修正盘膝而坐,周身剑气缭绕,显然正在消化方才那股灌顶剑意。其中几人气息已隐隐有突破之象,剑意凝实,锋芒内敛。

韩楚风脚步微顿,扫了一眼,微微颔首。

“倒是比预想的快了些。”

他继续上行。

心湖深处,楚狂人的声音悠然传来:“主人,那女子已经在体内诞生出了一把本命飞剑,品秩倒是不俗,咦!她居然隐藏起来了,难不成是怕她那个主子发现不成?”

韩楚风传音道:“找个机会让她去水月剑阵走一遭,看看她能走到哪一层。如果身世干净,心性不错,可传她一脉剑术,若是连第三层都过不了,便不值得我多费心思。”

楚狂人笑道:“遵命。”

韩楚风忽然眯起双眼,身形一晃,化作一缕白烟,消散在石阶雾气之中。

剑域深处,隐约可见一道巍峨身影,屹立于第一千二百阶之上。那人身披兽甲,头生双角,周身妖气冲天,赫然是一尊飞升境大妖!

大妖手持一柄骨剑,剑身之上竟缠绕着数百道剑意,每一道都凌厉无匹,显然已在剑域内斩杀了无数煞魂,夺取了无数剑意。

他感应到有人靠近,猛然回头,一双铜铃般的妖目,死死盯住了缓缓登阶而来的韩楚风。

“区区一个洞府境的蝼蚁,也敢来此?”大妖嗤笑一声,骨剑一挥,剑气纵横,将周遭雾气尽数劈散。

韩楚风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那尊飞升境大妖,轻轻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一阵噼啪脆响。

他笑了。

“洞府境?”

韩楚风缓缓抬起巨剑,剑锋直指那尊大妖,一字一顿道:“你不妨试试,看看本剑仙到底是不是洞府境。”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第一千二百阶石阶之上,剑光如瀑,轰然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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