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想杀陈平安,先杀我苏清洛!
海天之间,墨云如盖,压得极低。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如千万根银针攒射,打得海面噼啪作响。巨浪似山峦般起伏,每一次翻涌都裹胁着雷霆万钧之势,浊浪排空,鲸吞蛟吐,仿佛要将天地间的一切生灵都碾碎成齑粉。
两道剑光一白一青,在惊涛骇浪间仓皇穿行。
陈平安足踏“斩相思”,手中剑诀引动“眉间雪”环绕周身,幻象迷离,勉强遮掩二人气息。苏清洛手持长剑,脚踏本命飞剑“青霜”紧随其后。
“陈平安,这样下去不行!”
苏清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高声喊道,“他们的修为高出我们许多,我们飞剑速度远不及他们,此事因我而起,陈平安,你自己先走,莫要管我,我好歹也是洞府境兵家剑修,即便不敌,也能抵挡一阵。”
“闭嘴。”
陈平安沉声道:“我说过,只要我活着,就不让你出事。”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两道如跗骨之蛆的遁光,咬紧牙关,将惊涛诀运转到极致,使出惊涛踏浪步。
此步法乃韩楚风不传秘术,配合惊涛诀内力,在海面上借浪而行,如履平地。
陈平安这段时日于桂花岛朝夕参悟,虽只得其皮毛,但在这大海上,却比许多身法灵巧数倍。此刻他每一步踏出,足底便有一股暗劲涌入海水,借浪涛反弹之力,身形骤然加速。
“陈平安!还想往哪里逃!”
一声娇叱自后方传来,两道金光如流星赶月,速度之快,犹胜奔雷。
赤光一闪,一道窈窕身影骤然越过紫衣男子,凌空而立,她面若桃李,眉目含煞,手中一柄赤红长剑吞吐着三丈剑芒,剑气所过之处,雨幕竟被生生蒸成白雾。
她身后,紫衣男子面容阴鸷,手中一柄紫色小旗迎风招展,旗面上有无数细如蚊蚋的符文流转,正是他本命法宝“紫云幡”。
苻春花和苻东海都是百年前便已经结成金丹的强者,周身灵气鼓荡,将周遭暴雨尽数排开三尺,宛如海中神仙。
陈平安心头大惊,沉声道:“苏姑娘,你且先走,我来挡住他们!”
“走个屁!”
苏清洛啐了一口,六境修为全力运转,本命飞剑化作一道流光绕体而行,她手持陈平安那柄长剑,剑气虽不如金丹修士凝实,却自有一股百战余生的惨烈煞气。
少女笑道:“方才我让你走,你不走,那么现在,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苻春花闻言,嗤笑一声:“倒是情深义重,可惜了,陈平安,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今日,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和他废什么话,先杀了再说。”苻东海冷笑打断,袖袍一挥,三枚乌黑铁弹丸激射而出,遇风则涨,化作三座小山般的铁精巨印,轰然砸向二人。
陈平安瞳孔骤缩,惊涛踏浪步催至极限,身形在浪尖上化作数道残影,险之又险地避过一印,却被另一印擦过肩头,鲜血顿时染白衣襟,他身形一晃,险些跌落。
苏清洛娇叱一声,本命飞剑迎上最后一枚铁印,剑印相撞,爆出刺目光芒,飞剑哀鸣,倒飞而回,苏清洛亦被震得口吐鲜血,气息萎靡。
“这小子身法倒有趣,可惜修为太差。”
苻东海冷笑一声,袖袍一挥,一面古铜色小镜飞出,迎风便涨,化作丈许方圆,镜面幽光流转,正是苻家传承法宝“定海镜”。此宝一出,方圆百丈海面竟骤然凝固。
陈平安只觉脚下海浪一滞,惊涛踏浪步的借力之处顿失,身形猛地一沉。
他心中大骇,急忙催动惊涛诀,内力沿经脉周天运转,一涨一落间,硬生生在凝固的海面上踏出一步,借力腾空,却也狼狈不堪,落地时一个踉跄,险些栽入海中。
陈平安强忍伤痛,朗声道:“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苦苦相逼?难道就不怕此事暴露,韩大哥或古大哥问罪你们苻家?”
苻春花嗤笑一声,步步紧逼:“无冤无仇?王朱想要你死!我等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至于缘由,你下到黄泉再去问吧!”
陈平安心中一震,急声道:“王朱?她居然要杀我!?”少年不明白,自己和稚圭向来无冤无仇,她为何要置自己于死地。
此言一出,苏清洛娇躯猛地一颤,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你们难道不是马苦玄请来的?”
苻春花诧异地挑眉:“马苦玄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苻家出手?小丫头,实话告诉你,我们今天只杀陈平安一人,至于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毕竟如今我们也算半个自己人,切莫因为一个外人伤了和气。”
苏清洛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原来如此!原来两次暗杀,皆因陈平安,而非马苦玄。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连累了陈平安,如今总算松了口气。
她气势为之一振,傲然道:“呵,尔等可听过,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想杀陈平安,那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我海潮铁骑还从没有置同袍于不顾的先例!”
“还真是好言难劝该死鬼。算了,既然想死,那你们就一起死吧,到了黄泉也好作伴。”苻春花冷哼一声,赤色长剑剑芒暴涨至五丈,剑气如虹,直取陈平安咽喉。
这一剑,她蓄势已久,剑来如奔雷,即便这少年步法玄妙,也绝难躲开。
陈平安不及多想,惊涛剑第六式“沧海横流”全力催动,长剑横挡,剑气如怒潮叠浪,一层压一层,试图卸去这一剑的锋芒。
“铛——!”
陈平安只觉一股沛然巨力自剑身传来,双臂几乎折断,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数丈,一口鲜血喷在海风中,瞬间被雨打散。
四境剑修对金丹,一剑便分生死。
若非惊涛剑意卸去了七成力道,这一剑便已将他劈成两半。
“陈平安!”
苏清洛惊呼,本命飞剑“青霜”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斩向苻春花后心。
苻春花头也不回,赤霄剑反手一撩,轻松荡开青霜,嗤笑道:“六境剑修也敢在本姑娘面前弄斧?”她剑势一转,赤霄剑气如长虹贯日,直刺苏清洛咽喉。
洞府对金丹,犹如萤火比之皓月。
苏清洛的本命飞剑“青霜”,被一剑劈飞,剑身之上竟出现了一道细微裂痕,剑气不停,苏清洛仓促间以陈平安那柄长剑格挡,却哪里挡得住金丹剑修含怒一击?
这柄由阮邛锻造、被韩楚风用过的长剑,应声而断。然而,便在此时,剑身内蕴含的磅礴剑气冲天而起,剑气纵横间,竟隐隐有海啸崩云之象。
苻春花猝不及防,瞬间被这道剑气重创。
陈平安心神一凛,气府窍穴内一直跃跃欲试的飞剑十五得到命令,一丝幽绿光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配合飞剑斩相思,一前一后,直取苻春花胸口和眉心。
苻东海见状大怒,厉喝一声:“陈平安,你找死!”
话音未落,他左手翻掌,一面巴掌大的青铜古镜骤然飞出,迎风暴涨,镜面幽光如瀑,将飞剑十五与斩相思的锐金剑气尽数挡下。
“铛铛”两声脆响,镜面之上符文流转,两柄飞剑被震得倒飞而回,剑身嗡鸣不止。
与此同时,苻东海手中“紫云幡”再挥,幡面猎猎,幡面上符文狂闪,数十道紫色雷光如蛟龙出渊,撕裂雨幕,铺天盖地劈向陈平安。
每一道雷光皆有儿臂粗细,紫电萦绕,将周遭暴雨蒸成漫天白雾。
陈平安胸腹间气血翻涌,喉头腥甜,却硬生生咽下那口逆血。
他左手猛地一探,扣住苏清洛手腕,将她狠狠拽向身后,同时脚下惊涛踏浪步斜踏,身形在浪尖上划过一道诡异弧线。
“嗤啦——”
一道雷光擦着他左肋而过,衣衫炸裂,皮肉翻卷,鲜血刚涌出便被雨水冲刷殆尽。陈平安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却咬牙不退半步。
“躲?我看你能躲几次!”
苻东海冷笑,袖中再飞出一柄黑色短剑,不过三尺长短,通体乌黑,剑身无光,却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寒之气。
此剑名为“蚀骨“,专破护体真气,一旦中剑,剑气入体便如附骨之蛆,极难拔除。
陈平安将惊涛剑法使到极致,第三式“大河滔滔”与第五式“惊涛裂岸”交替而出。长剑挥洒间,剑气如怒潮叠浪,一层压一层,试图将那黑色短剑裹入剑势。
然而四境剑修的剑气,在金丹威压下犹如蚍蜉撼树,苻东海冷哼一声,五指成掌,随意一挥,磅礴真气便将那层层剑气震得粉碎。
“螳臂挡车不自量力!”苻东海不屑一笑,探手便抓向苏清洛。
陈平安不假思索,身形一闪,挡在苏清洛身前,右拳紧握,武夫气血鼓荡,竟隐隐有虎啸之声,一拳轰向苻东海爪影。
“砰!”
苻东海五指轻而易举扣住陈平安拳头,真气一吐,陈平安只觉一股磅礴巨力涌来,整条手臂骨节咔咔作响,鲜血狂喷而出,身形倒飞数十丈,重重砸入海浪之中,溅起数丈水花。
“陈平安!”苏清洛嘶声喊道,不顾自身重伤,御剑便要冲去。
刚死里逃生的苻春花眼中寒光一闪,抓住陈平安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隙,身形一晃,便至陈平安头顶。她手中赤霄剑高高举起,剑气冲霄,一剑斩下,直取陈平安天灵!
“陈平安!”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苏清洛想也不想,身形猛地一转,挡在陈平安身前。
“噗嗤!”
本命飞剑“青霜“被苻春花一剑斩断,剑身从中而折,哀鸣一声,跌入海中。飞剑乃剑修性命交修之物,剑断则心脉受创,苏清洛娇哼一声,一口鲜血喷在陈平安面上,身形软倒,眼看便要坠入怒海。
“不——!”
陈平安肝胆俱裂,疯了一般扑上去,双臂接住苏清洛软倒的身躯。少女胸前已被剑气洞穿,鲜血泉涌,将白衣染得刺目猩红。
可就在他接住苏清洛的同一刹那,苻东海的紫色飞剑“蚀骨“自侧方无声无息地袭来,一剑贯穿了他的腹部。剑身没入三寸,阴寒剑气瞬间侵入经脉,如千万根冰针在血肉中炸开。
剧痛传来,陈平安却浑然不顾。他一手紧抱苏清洛,一手握住那柄早已被斩断的长剑残刃,运转体内仅剩的真气。
惊涛诀在经脉中逆行,一涨一落间,竟隐隐有崩断之危。
他心如止水,望着怀中气息奄奄的少女,又望向那两张居高临下、写满杀意的面孔,脑海中忽然闪过韩楚风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剑者,心之刃也。心中有何物,剑便有何形。”
他想起桂花岛上苏清洛那双笑意盈盈的杏眼,想起她一路上的叽叽喳喳,想起她方才扑过来时决绝的背影。
也想起苻春花那句冷酷的话:“王朱想要你死。”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有人想杀他,他无话可说。
可他们不该伤她。
陈平安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眸中竟无半分波澜。他轻声低吟:“心有千千结,月有痕痕缺。但见孤鸿影,长天啼声绝。”
诗句出口,他胸中那股滔天恨意如火山喷发,恨己之无力,恨敌之猖狂,恨这天的不公!恨意灌入断剑,剑身竟嗡鸣震颤,爆发出刺目光芒。
“但见残月照孤鸿——”
陈平安长啸一声,剑气似大日熠熠生辉,如明月皎皎莹然。一剑挥出,白光如匹练,划破墨云,直取苻春花咽喉。
剑意孤绝,如残月悬天,孤鸿悲鸣,有死无生!
凌厉剑意竟让苻春花在这一瞬间遍体生寒,如坠冰窟,仓促间举剑格挡,赤霄剑与那道白光相撞,一声震天巨响,赤霄剑竟被白光从中斩断!余势不减,白光擦着苻春花颈侧掠过,带起一蓬血花,她惨叫一声,踉跄后退,半边脖颈几乎被剑气削去。
“春花!“
苻东海大惊,顾不得再补陈平安一剑,急忙飞身接住苻春花。他抬头望向海面上那个白衣染血、怀抱少女的身影,眼中首次闪过一丝忌惮。
苻春花艰难开口:“杀,不管如何都要杀了他,今日之事若留活口,后患无穷。”
苻东海点点头,正要出手,忽闻一声剑鸣,响彻沧海。
那剑鸣声初时细微,转瞬便如洪钟大吕,震得人神魂战栗。
远处海天交接之处,一艘仙家渡船破浪而来,船头之上,一道剑光如长虹贯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疾驰而来。剑光所过之处,暴雨竟为之分流,海浪为之辟易,仿佛连这方天地都为之让路。
“何人胆敢伤我等故人之徒!”
一声清叱,如凤鸣九天。
又有一道剑光率先抵达,剑气纵横三千里,一剑将苻东海的本命法宝“紫云幡”劈成两半,紧接着,三道身影如神兵天降,拦在陈平安与苏清洛身前。
为首者,是一位女子,容颜绝丽,眉目如画,周身剑气冲霄,正是即将突破元婴,跻身玉璞的北俱芦洲年轻十人之一水经山卢穗,卢仙子。
在她身后,秦斐、林九玄等人紧随而至,杀气腾腾。
“走!”苻东海当机立断,一把拉住苻春花,祭出遁光,瞬间远去,连句场面话都不敢留。
卢穗冷哼一声,并未追赶,来到陈平安与苏清洛身旁,见二人伤势沉重,尤其苏清洛胸前血洞触目惊心,当即取出一枚丹药,喂入她口中,又屈指弹出两道剑气,暂时封住二人穴道止血。
林九玄细细打量陈平安,忽地奇道:“这小子难不成还真是韩兄的弟子?”
秦斐点头道:“完整的惊涛诀做不了假,即便不是弟子,也是关系密切之人。”他和林九玄对视一眼,眼中杀意涌现,后者微微颔首。
秦斐对卢穗说道:“我们去去就回。”
卢穗点点头,袖袍一挥,一道柔和的灵力将陈平安和苏清洛卷起,送入楼船甲板之上。行雨神女上前一步,纤手轻抬,方圆数十里内的水运化作灵气落在二人身上,为其疗伤。
————
南海海底深处,龙宫遗址。
万载海水压在头顶,却似被一道无形剑意隔开,断壁残垣间,往昔的琉璃瓦碎了一地,珊瑚丛生,老蚌衔珠,一袭白衣的男子负手而立,自有一股出尘之意。
他身侧,站着一位姿容绝美的少女。
少女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只是那双眸子里,早已没了这个年纪该有的灵动。少女先是面容狰狞,只是很快就恢复脸色淡漠的麻木模样,沉默片刻,少女突然笑了,问道:
“韩楚风,你把我留在身边,又纵容我在老龙城肆意妄为,是不是就等着今天?等着我出手杀陈平安,然后你好借机——杀我?”
韩楚风没有回头。
半晌,他才轻笑一声。
“倒也不蠢。我曾答应齐静春照拂你一二,也曾许诺等时机成熟后为你和陈平安解契,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想置陈平安于死地,王朱,若非你还有几分聪明,选择在老龙城出手,你这忘恩负义的孽障,今天难逃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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