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收网


“不好!城里出事了!”

城楼之上,一名披甲持锐的戍守士卒陡然惊呼,双手奋力敲响铜锣。

不多时,一名百夫长提着腰刀,气喘吁吁地蹬上城楼,满脸惊疑地极目远眺。只见城中东南方位,一团浓郁如墨的黑气冲天而起,隐隐有鬼哭神嚎之声自那方向传来。

百夫长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不好!定是城隍殿那边出了大问题!看这煞气冲天的模样,竟是有大妖魔头凶性大发,直接坏了城隍爷的不朽金身!”

身旁那名报信的士卒面如土色,颤声道:“老大,城隍爷牵扯到了咱们临江郡的气数,如今金身被毁,现在又无水神老爷镇压邪祟,咱们可如何是好?”

百夫长神色凝重,死死盯着城中那片翻涌如墨的黑雾,心中疑窦丛生。按道理,城内出了如此滔天异象,郡守府那些供奉的仙师、武夫理应出面镇压,可为何至今还不见半点动静?

他思忖许久,心一横,咬牙道:“杨洪,你率一队、二队去城隍庙探个究竟,切记,若遇不测,切莫恋战,速速撤回!”

名叫杨洪的士卒抱拳,沉声道:“诺!”

而后,百夫长又对另一位副手沉声吩咐:“妖邪作祟,城中必有内应。朱诚,你速去城外大营,将此事禀报李将军,让他尽快派兵入城,诛杀邪祟,安抚百姓!”

“诺!”

朱诚抱拳领命,身形一晃,如飞鸟掠下城头,朝着城外大营方向疾驰而去。十数次飘逸潇洒的起起落落,身形渐小如米粒,最终彻底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此时的临江郡,早已化作一片人间炼狱。

火光四起,浓烟滚滚。

数十位好似从壁画中爬出的恶鬼肆意狂奔,所过之处,阴风惨惨。有城中百姓被迷了心智,双目赤红,竟拿刀随意挥砍街坊;更有人似被恶鬼上了身,狂笑中点火自焚。临江郡上空,被一层厚重黑雾笼罩,仿佛整座城池已沦为九幽地狱。

郡守府官厅内,崔东山端坐椅上,袖袍一挥,掌中山河化作一面水镜悬于半空,将城中惨状一一映照出来。即便刘嘉卉早有心理准备,见得这般修罗场般的景象,却也依旧骇然失色,娇躯微颤。

魏礼怒目圆睁,蹭地一下拔出书案上搁置的长剑,剑尖直指崔东山,厉声怒斥:“贼子!魔道!你妄为读书人!行此灭绝人性之举,就不怕遭天谴、受报应吗?!”

崔东山大呼冤枉,双手乱摇,嬉皮笑脸道:“魏大人,魏大人,这话可就说差了。我来此也不过是宰了个不长眼的五境武夫而已,两国交战,都属正常。眼下这些事,可跟我没有半个铜钱的关系。你还不如问问你身边的娇妻,说不定她知晓一二。”

魏礼闻言,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刘嘉卉,眼中满是惊痛与失望。

刘嘉卉神色黯然,满心苦楚,事已至此,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她心一横,猛然抬头,急声道:“魏郎,听我一句劝!韩楚风早已死在了剑气长城那边的战场,这是坐拥阴阳家半壁江山的陆氏,付出极大代价才推演出的结果,做不得假!如今大骊举国之力南下,京城那几家开国功勋早已暗通款曲,投靠了大骊。不消多时,贺州、茂州、衡州,乃至整个北方都会掌控在崔国师手中,届时黄庭国拿什么抵挡?魏郎,良禽择木而栖,投了吧!”

“啪!”

一声脆响,魏礼重重扇了刘嘉卉一巴掌,男人脸色凄然,持剑的手微微颤抖,将剑尖直指妇人咽喉,嘶声道:“毒妇!我魏礼真是瞎了眼,竟娶了你这蛇蝎心肠的恶妇!你要降便降,我拦不住你,可这满城百姓何其无辜?!你和那虐杀百姓的寒食江水神有何区别?!”

“那又如何?我这还不是为了你!”

刘嘉卉满心凄凉,怒声道,“我如果不这么做,那现在死的就是你!大骊要拿你开刀祭旗,我若不先下手为强,你以为你能活到几时?!”

崔东山坐在椅子上,看着城内数万百姓如同陷入魔障,开始疯狂自相残杀,笑意玩味,心中全无半分怜悯之情,波澜未起,反而有种将这些蠢货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志得意满。

这些好似纯粹武夫走火入魔的郡城百姓,身形矫健如猿,力大无穷,极为棘手,宛如走火入魔的纯粹武夫,好些个官府兵丁和捕快稍一靠近,便被抓伤咬伤,已有多人受伤。

不但如此,郡城数处要地,既有游人如织的石拱桥,也有僻静幽深的小巷弄,几乎同时泛起猩红光芒,方圆十数丈内,草木瞬间枯黄,井中游鱼翻起肚白,煞气之重,触之即死。

不知为何,看着这般景象,崔东山忽然有些想念韩楚风了。

记得当年和韩楚风的三次豪赌里,第二场的情境便如眼下这般,赌注是卢氏王朝一座城的六十万百姓。赌韩楚风如何取舍。

是为了剩余百姓一口气杀光这些入了魔的无辜人,还是眼睁睁看着满城百姓死于混乱中。

那场豪赌,可真是酣畅淋漓。

韩楚风也是当机立断,直接自废修为,当场认输。

崔东山有些好奇,如果韩楚风此刻就站在这临江郡城中,也不知道他会如何抉择。

读书人魏礼手持长剑,一步步走向刘嘉卉,嘴唇颤抖,低声背诵儒家圣贤文章,字字泣血,最后惨然而笑:“……我魏礼罪孽深重,无颜面对城中百姓,更愧对国师大人的栽培!也罢,也罢!今日我便先斩了你这毒妇,然后以死谢罪!”

言罢,魏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毫不犹豫,长剑带着凄厉的风声,直接劈向刘嘉卉头颅。

只可惜,仪态万方的刘嘉卉修为再不堪,也绝非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伤。更何况她身上还佩戴着紫阳府祖师亲自赐下的护身法器。

只见她双指并拢,轻描淡写便夹住长剑,纹丝未动,她难以置信道:“魏郎,你居然要杀我?你居然为了这一城百姓要杀我?你与我的山盟海誓,难不成都是骗我的?”

“海誓山盟?”

魏礼气笑了,胸膛起伏,仰天大笑,“好一个海誓山盟!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想着这些?!难不成世俗百姓的命,在你们这群山上神仙眼中,就真的卑微如蝼蚁,甚至连人都不配?!哈哈,哈哈哈哈……”

魏礼此时愈发觉得,这些所谓的山上仙人,一个两个都该死,都该杀!可惜国师大人英年早逝,若是再给黄庭国十年时间,定叫那些所谓的山上仙人俯首称臣!

国师大人!魏礼此生不能再追随你了,无法见到你口中的新人间。

“啪啪啪。”

崔东山拍了拍手,轻笑道:“好一对感人肺腑的恩爱夫妻,嗯,真他娘的让人恶心。戏也看腻了,不如咱们玩个游戏吧。”

说罢,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册,随手丢在魏礼脚下,笑道:“这份名单上的人,都是跟你一样,誓死效忠韩楚风那王八蛋的。你如果想让那些无辜百姓活着,就把他们全宰了。如果你下不去手,那么临江郡一城百姓,都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魏礼神色消沉,拾起名册,沉声道:“崔国师,你为何非要如此无情?即便如你所言,黄庭国挡不住大骊铁骑,最终硝烟四起、山河陆沉,可到最后,这里不还是你大骊的国土吗?这些百姓,不还是你大骊的子民吗?”

崔东山没了耐心,打断他,嗤笑道:“这就要好好感谢你们那位国师了。几番操作下来,我大骊损失极大,如果不屠城灭国,大骊的怨气可压不住。所以魏大人,我现在可不是在吓唬你。这些百姓能活多少,全看你如何选择。即便你不选,即便今晚没有这些事,大骊南下,满城百姓也活不了。现在让你用区区数十人的性命,换取满城百姓的活路,魏大人,这笔买卖可是划算得很。”

临了,崔东山打了个响指,桌案上凭空出现一座香炉,烟火袅袅,青烟笔直。崔东山提醒道:“一炷香为限。香灭,人还活着,你们全死。”

魏礼此时恨不得拔剑自刎,但想着一城百姓要跟他这个罪大恶极的人陪葬,自己死则死矣,但满城百姓何罪之有?读书人心一横,转身夺门而出。

崔东山望着楚楚可怜的刘嘉卉,笑意更深,道:“对了,还有你,郡守夫人。既然你丈夫已经做了决定,那么你也要做些事才行。”

刘嘉卉抬起头,颤声问道:“何事?”

崔东山想了想,慢条斯理道:“名单上一共二十七人,那么在一炷香内,你要杀两千七百人,这才公平。少一人,你还是会死。”

刘嘉卉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决绝,沉声道:“还望国师大人说到做到。”

“本公子一言九鼎。”崔东山负手而立,笑吟吟地看着她。

刘嘉卉不再多言,猛地扯下身上那件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的外衫,露出一身劲装,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冲出了官厅,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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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朱诚身形如电,飞快穿梭在山林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速速将消息送达李将军手中!可当他气喘吁吁冲至大营辕门外时,却见营门洞开,火把通明,营门前的旗杆上高高悬挂着一颗首级,那正是李信将军的头颅!

朱诚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数步,脑海中一片空白。

“来者何人?!”

一声厉喝传来,数名披甲将士持刀围上。

朱诚抬头,认出其中一人乃是夏鸿将军麾下的亲兵校尉,颤声道:“诸位将军,城内妖邪作祟,城隍金身被毁,百姓陷入魔障,还请速速派兵入城弹压!”

那校尉嗤笑道:“休要一派胡言!李信通敌叛国,已被正法。我瞧你定是跟李信一伙的,来人,拖下去斩了!”

朱诚目眦欲裂,怒吼道:“尔等卖主求荣,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刀光一闪,血溅五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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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阳府,剑叱堂。

吴懿突然一皱眉,伸手捻住破空而来的一抹亮光,是完全无视紫阳府阵法的飞剑传讯。

这等惊人手笔,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看到信上内容后,吴懿揉了揉眉心,十分头疼。

一时间,所有紫阳府位高权重的老神仙们,个个惴惴不安。

他们心知肚明,这是老祖宗生气的征兆。

老祖宗虽然不爱管紫阳府的世俗事,可每次只要有人招惹到她发火,势必会挖地三尺,顺藤摸瓜,将所有相关人员全部彻查出来,到时候所有涉事人员都要遭殃,万劫不复,真真正正是六亲不认。

历史上,好几位龙门境功勋供奉,说是兢兢业业,为紫阳府出生入死都不过分,功劳苦劳都不缺。还有几位老祖宗的嫡传弟子,无一例外都是金丹地仙的大好资质,可一样是事发后,悉数被老祖宗亲手抓走,再无音讯。

紫阳府府主黄楮躬身问道:“老祖,可是有什么事?”

吴懿的视线在所有人身上掠过,轻叹一声:“大骊那位国师来了临江郡,现在临江郡失守,我现在要过去一趟,至于你们,明日午时前将门内五境以上的修士全部召集起来,等我传信。”

黄楮抱拳领命。

吴懿笑意玩味:“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怎么做,我可以不管,可如今我就在紫阳府,你们如果再擅自做主,背着我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那可就莫要怪我不念及旧情了。”

原本确有一丝想法的黄楮,吓得头皮发麻,悚然惊惧,再次低头抱拳道:“黄楮岂敢罔顾老祖宗的栽培之恩,岂敢如此自寻死路?!”

吴懿皮笑肉不笑,没有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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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气长城,临近倒悬山大门处。

一道剑光急如星火般自远处御风而来,及至门前,落地化作一位身着青衫的金丹剑修。

他收了剑光,神色恭谨,向镇守大门的两位前辈长揖到地,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温声解释道:“两位前辈,晚辈在南婆娑洲有一至交,十余年前曾共赴南边战场,并肩斩杀过蛮荒妖物。如今韩剑仙于蛮荒天下立下不世奇功,于墙头刻字,壮怀激烈,实乃我辈剑修之楷模。晚辈欲寄此书,与友同庆,也好叫他高兴高兴。”

剑气长城检查书信往来,这是铁律,无论何人皆无例外。

师刀房那位年迈女冠依着剑气长城的规矩,接过书信,以秘术细细检查一番。

信中并无禁制暗手,内容无非是些夸大其词的言语,盛赞韩楚风在蛮荒天下的赫赫战功,什么一人独挑十四王座大妖,斩杀九名飞升境,又在墙头刻下一个“侠”字,如今正在宁府养伤云云。

皆是些人尽皆知的旧闻。

半晌,她神色如常,将信递与大门另一侧那位抱剑而坐的看门剑仙,那剑仙眼皮都未抬,只是摆了摆手,懒洋洋道:“鸡零狗碎的破事,懒得看。”

青衫剑修会意,从袖中摸出一枚谷雨钱,双手奉至女官面前,温文尔雅道:“那便有劳前辈了。”

这位年近百岁却只是年轻容貌的金丹剑修,名叫崔嵬,算是纳兰夜行的不记名弟子,纳兰夜行不当真,崔嵬却一直恪守师徒之礼,即便被宁府那场天大灾殃牵连,日子过得极不顺心,崔嵬依旧不改初衷。

女官正欲收下,忽听得背后传来一声轻笑。

“你叫崔嵬是吧?”

崔嵬猛然回头。

只见一位布衣木钗的妇人,领着一名开山弟子,不知何时已立在数丈之外。

她眉眼含笑,玩味地打量着崔嵬:“山鬼,这名字取得倒是不俗。你不是有信要寄到婆娑洲么?巧了,我也有一封,是送给南婆娑洲颖阴陈氏的。不如,我们一并送过去吧。”

崔嵬心头剧震,如遭雷击。

竟是王座大妖仰止!

莫非东窗事发,被她看破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未等他回神,一声冷哼,如寒冰坠地。纳兰夜行不知何时已立于不远处,这位宁府老管家满身杀机,眸光如剑,直刺崔嵬,仿佛一个忍不住便要将其当场打杀。

纳兰夜行冷冷开口:“从今以后,你与我纳兰夜行,再没有半点师徒之谊。”

崔嵬闻言,轻叹一声,却也不做任何解释,只是向着纳兰夜行抱拳道:“崔嵬有负厚望,在此赔罪。”

纳兰夜行冷哼一声。

仰止伸出素手,女官手中的那封信便凭空飞起,落入她掌心。她也不看,只笑着对崔嵬道:“走吧,有人要见你。”

崔嵬轻轻点头,跟在那布衣妇人身后,返回剑气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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