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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海底现白衣;王朱诉委屈


距离圭脉小院不远处,有一座寻常院落。

院中无甚奇花异草,唯有一棵郁郁葱葱的小桂树,遮蔽了大半个院子,若非熟知底细之人,断难料到,这般清简宅第中,竟住着老龙城苻氏一脉的两位嫡系。

此时日影西斜,而屋内,锦帐低垂,暖香馥郁,尚存几分旖旎余温。

苻春花云鬓微乱,星眸半睁,乌发如瀑散落枕畔,胸脯微微起伏,如一段软玉温香,慵懒地伏在苻东海身上。一双修长玉腿仍无意识地缠着男子的腰际,方才云雨初歇,香汗未敛,衬得肌肤愈发莹白如玉。

她侧过身,将下颌搁在苻东海胸膛上,轻叹一声:“父亲让我们杀陈平安,可我听闻那陈平安与城主大人关系匪浅。我就怕杀了之后,城主或两位副城主怪罪下来,你我难逃一死。”

苻东海仰面躺着,一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指尖轻挑、揉搓,引得身材婀娜的苻春花又是一阵娇喘,苻东海脑中浮现那个名叫金粟的桂花小娘的冷艳容颜,哪怕只是匆匆一瞥,也让他心动不已,难怪苻南华那个废物会惦记她这么多年。

“问你话呢。”苻春花催促道。

苻东海收敛思绪,嗤笑一声:“那就且看看,他与王朱比起来,谁在城主心中的分量更重些。呵,不过依我看,区区一个陈平安,未必有王朱那般要紧。不过是机缘巧合,攀附上了城主罢了。”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阴鸷,翻了个身,将苻春花压在身下,俯视着那张妩媚入骨的容颜,脑中想着金粟,床榻再次晃动起来。

苻东海喘息道:“再说了,就算不杀他,我们就能活?呵,杀了,回去顶多受些责罚。不杀,那老王八蛋会第一时间宰了我们,然后亲自动手。如今苻南华已死,苻家家主的位置,你我必须拿下来。万不能有半分闪失。”

半柱香后,苻东海起身下床,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好,又从枕下摸出一枚老龙布雨玉佩,挂在腰间。

“桐叶洲的那几人应该到了。你不去见见?还有那个叫苏清洛的女子,打伤可以,但留一条命。事关海潮铁骑,一旦在你我手中出了纰漏,即便城主不杀我们,那两位副城主也绝不会放过我们。”

苻春花翻身坐在床榻上,锦被自肩头滑落,春光外泄,一身姹紫嫣红的痕迹在雪肤上格外刺目,端的是媚骨天成。她也不遮掩,就这么赤着上身,伸了个懒腰,妩媚笑道:“放心,我知轻重,断不会坏你大事。”

她赤足走到妆台前坐下,对镜理鬓,又从妆奁中取出一盒胭脂,指尖蘸了些许,点在唇上,漫不经心道:“不过桐叶洲那几位的胃口可是不小,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攀上这层关系。要我说,你就把北俱芦洲的关系网断了算了。有城主他们在,你还能翻天不成?倒不如等此间事了,你我去桐叶洲另谋出路。天高皇帝远,等在那边站稳了脚跟,再慢慢脱离苻家不迟。”

苻东海沉吟片刻,走到她身后,双手按在她肩上,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此事容后再议。眼下最要紧的,是杀陈平安,然后再帮姜家夺下桂花岛,桐叶宗那些个废物,自从他们老祖生死道消后,便龟缩在宗门不敢出来,生怕有人找他们麻烦,听说最近有不少宗字头仙门在打他们那座洞天的主意,可惜你我实力不够,否则也要搏一搏。”

铜镜里,苻春花唇角微扬,笑意妩媚而冷峭:“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抬手,将一支玉簪斜插入鬓,起身,薄纱滑落肩头,浑不在意地重新拢好,朝苻东海抛了个眼风:“走吧,莫让客人等急了。”

桐叶洲是东宝瓶洲东南方的一个大洲,比起那座扶摇洲都要大上不少,而且桐叶洲的洞天福地,在九大洲当中数量算是多的,尤其是其中有两座福地的品秩极高。

许多婆娑洲、俱芦洲的修士,都会万里迢迢赶往桐叶洲,以“谪仙人”身份降落福地,收益之高,要远远超过在其他许多福地。

而这两座福地,分别被桐叶宗和玉圭宗控制,一北一南,双峰并峙。

若论实力,桐叶宗有飞升境老祖杜懋坐镇,玉圭宗却只有一位仙人境宗主荀渊,荀渊虽号称仙人境第一人,但仙人终究只是仙人,所以这几百年,桐叶宗的势力是要压过玉圭宗的。

恐怕只有玉圭、扶乩宗、太平山三座宗门加起来,才勉强有资格和桐叶宗掰掰手腕。

此外,桐叶宗除了这位中兴老祖、威势镇压一洲外,还有数位玉璞境,同样声名显赫,而当代桐叶宗宗主,亦是玉璞境,而且还是一名纯粹剑修!

所以即便杜懋死后,玉圭宗和桐叶宗先后打了两次,玉圭宗依旧没占到半分便宜。

苻春花和苻东海所见之人,便是玉圭宗姜氏一脉的嫡系子弟。

二人来到一处僻静的院子,苻东海推开院门,率先踏入,苻春花紧随其后,步履款款,腰肢轻摆间自有一番风流意态。

院内总计六人,老小男女皆有,为首的是一位年轻公子,着一袭月白锦袍,相貌平平无奇,唯两道眉如淡烟疏扫,极是寡淡。然其双目极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眯眸顾盼间,寒光隐现,如冷电藏于云隙,教人不敢直视。

此人便是桐叶洲玉圭宗姜氏嫡系——姜北海。

苻春花甫一踏入院中,便觉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寒潭积水漫过肌肤,激得她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粟粒,浑身竟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凉意。

她心头微凛,暗自收敛了方才那股子媚态,垂首敛目,只敢拿余光去瞥那人。

苻东海亦是心中一沉,面上却不敢怠慢,快步上前,拱手一礼,干笑道:“姜公子久候了。此番有劳玉圭宗诸位远道而来,东海感激不尽。”

姜北海眼皮微抬,狭长眸子自苻东海身上缓缓移向苻春花,在她裸露的肩颈痕迹上顿了一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随即收回目光,轻声笑道:“苻兄客气了,请坐。”

苻东海拱手一揖,面上堆起笑意,在客位落座,苻春花则袅袅婷婷立于他身侧,执壶斟酒,动作间媚态天成。

姜北海端起酒盏,随口道:“听说此前你们为了围杀那位韩剑仙,不惜拿出两艘跨海渡船,送给桐叶宗杜懋,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如今又要杀一个从大骊来的无名少年,你们苻家倒是越挫越勇,百折不挠啊。”

苻东海笑意不减,只是轻声叹息:“让姜公子见笑了。韩城主之事,是我苻家棋差一着,如今沦为鱼肉,怨不得旁人。至于那陈平安,却并非我苻家恩怨,只是有人不想他活,而那人对我苻家而言至关重要,没得办法,家父下令,让我们此行务必将其斩杀。”

姜北海笑了笑,“你们苻家的恩恩怨怨,我也就不多问了。不过你们既然愿意帮我们拿下范家这艘桂花岛,我自然也愿意帮你们解决那个少年。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咱们丑话先说在前头。桂花岛到手之后,除了范家这艘去往倒悬山的渡船和那位桂夫人外,你们苻家也要再拿出四成份额给我们,若是不愿,今日这买卖,便作罢。没有你们,我们也依旧能吃下这座桂花岛。”

“四成!?”苻东海心头一跳,这他娘的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如今老龙城各大家族的产业,除了范家,几乎尽归韩楚风所有,说得难听些,这就是花钱买命,但谁让他们赌输了,愿赌服输,落子无悔。所幸苻家靠着王朱的关系,得以保留原有的三成份额,再加上倒悬山新开辟出来的航线,三成其实比之前的七成还要多。

这也是玉圭宗愿意和他们私下做买卖的根本原因。

就在苻东海思忖间,苻春花眼波流转,上前半步,腰肢轻摆,柔声道:“姜公子放心,四成便四成,只是到时我们去桐叶洲后,还希望姜公子能照拂一二。”

姜北海眯眼笑了笑,“苻姑娘倒是个识大体的,放心,从今日起,二位便是我姜氏一脉的贵客,也是我姜北海的朋友,日后到了桐叶洲,自然有我玉圭宗庇护。”

苻春花娇笑道:“一切听姜公子安排便是。”

苻东海和苻春花离开后,一位身穿墨竹林法袍的老者低声道:“公子,恕老朽多嘴一句,听闻范家如今也投靠了韩剑仙。而那韩楚风性情乖张,恩怨分明,若让他知晓咱们此番私下谋划桂花岛,极可能引起不悦。虽说家主和他有着一丝不错的香火情,但就怕因此生了嫌隙。以他的秉性,若觉我姜氏行事不得道,极有可能迁怒于全族。咱们可就得不偿失了。”

“苏老多虑了。”

姜北海轻声笑道:“我来时,族中长老曾私下交代,若有机会见到韩楚风,可试探着与他商议云窟福地之事。只要他愿意,姜氏愿意将福地一分为四,并送他一份。我推测,家族的意思,多半是想拉拢韩楚风,从而参与倒悬山那座新渡口的经营。”

他顿了顿,无所谓道:“再说了,这桂花岛,本是范家先祖凭运气捡来的便宜,咱们又不是明火执仗去抢那桂夫人,不过是开诚布公谈桩买卖罢了。倒是苻家那四成份额,才是我势在必得之物。”

说罢,他转过头,望向立于廊下的一位宫装妇人,问道:“听说你之前曾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如何,现在还能说上话吗?”

宫装妇人闻言,面上浮起一丝羞赧,轻声道:“公子说笑了。当年我也只是远远见过韩剑仙和家主打过一场,只瞧见剑光如雪,铺了半座城池。至于事后如何把酒言欢,我就不清楚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如今算来,已过去七八载光阴。那位韩剑仙如日中天,要说攀谈……怕是连人家的衣角都够不着。”

姜北海听罢,倒也不恼,只点了点头,自顾自斟了一杯酒,缓缓饮尽,道:“既如此,那我此番去倒悬山,便豁出这张脸皮去见他一面。大不了多花些神仙钱打点,横竖咱们姜家别的没有,钱可多的是。”

高瘦老人目露厉色,以心声告诫姜北海:“少爷,我们此次去往倒悬山,不可禀告宗门!”

姜北海在心中点头苦笑道:“苏老,我知道轻重利害。”

老人深呼吸一口气,起身整了整袍袖,淡然道:“公子既有决断,那老朽便先去料理了那个少年。免得夜长梦多,横生枝节。”

姜北海轻声道:“苏老小心行事。”

“公子放心,此事绝不会牵扯到玉圭宗和云窟姜氏。”

老人撂下这句话后,身形一晃,便如墨竹化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晚风渐起,桂树摇曳,落花如雨。

姜北海目送老者离去,转头对妇人说道:“走吧,咱们也去见见那位桂夫人。”

——

大战过后的老龙城,满目疮痍。

樊云霄、谷湛、姜明、宋长境四人拼得两败俱伤,但因大骊还有数千铁骑和一位元婴境老蛟的存在,樊云霄三人也只得和郑大风暂时退出老龙城。

城主府内,身穿一袭白色长袍的高大男人,坐在主位上正在喝茶。宋集薪坐在左边客人椅子上,单手把玩一柄竹制折扇,不断将其打开合拢,望着噤若寒蝉的几大家主,笑意玩味。

宋长镜开门见山道:“从今日起,老龙城归大骊所有。愿归顺者,便是我大骊宋氏的朋友,他日大骊一统宝瓶洲,各位自然赚得盆满钵满。可若是不愿——”

他顿了顿,虎目微眯,笑意森然:“那便是我大骊的敌人。本王对敌人,向来不心慈手软。”

满堂寂然。

良久,苻眭缓缓起身,抱拳躬身,“苻家……愿意归顺大骊。”

宋长镜微微颔首。

如今范家当家做主的,是那位身穿绿衣的范峻茂,元婴境修为,上次去大骊,先见了杨老头,而后在杨老头穿针引线下,又与那位绣虎国师做成一笔天大的买卖,所以范家早就站在了大骊这边,这也是为何范峻茂始终作壁上观的原因,当然,前提是宋长镜能压得住那三位剑修,若是不能,范峻茂一定会出手。

至于孙家家主孙嘉树,对谁掌控老龙城,如今早已是无所谓的态度,三大家族归顺,其他上不得台面的小家族自然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宋长镜又饮了一口茶,抬眼看向阶下众人,淡淡道:“既已归顺,便各司其职。苻眭,你伤势不轻,先去疗养。城中善后事宜,三日内呈报于我。”

“是。”苻眭抱拳,踉跄退下。

宋集薪折扇轻敲掌心,笑吟吟道:“皇叔,这老龙城到手倒是比预想的顺利。只是韩楚风在老龙城经营许久,城中的产业、人脉、暗桩,怕不是一朝一夕能清理干净的。”

宋长镜冷哼一声:“清理?何须清理。能用的便用,不能用的——”

他眸中杀意一闪而过:“斩草除根便是。”

宋集薪沉默片刻,低声问道:“那稚圭......”

宋长镜冷哼一声:“一头不知死活的孽畜,我已经派程水东出海寻找了,找到她后,直接将她押送回升龙城,咱们那位国师大人自有用处。”

——

大海上,距离老龙城已经十分遥远的一处海域。

海底深处,幽暗无光,一条通体雪白的巨龙,浑身血肉模糊,在她面前,有一座龙宫,龙宫之内,一道白衣身影静立其中。

似是感应到了那道刻入神魂的气息,雪白巨龙缓缓抬起头颅,仅仅只是丈余高度,就好像耗费它全部的精神和道力。

龙躯微微颤抖,眼中有怒意,还有委屈。

两根龙须缓缓摇曳,荡漾起阵阵粹然金光。

那道白衣身影轻叹一声,缓步走出龙宫,每踏出一步,足底便有一朵剑莲绽开,他来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搭在巨龙头顶。

刹那间,海底骤然沸腾!无数水运如百川归海般,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朝王朱真龙之躯汇聚而来。原本血肉模糊的伤口,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真正是白骨生肉的神仙手段。

那道身影嗓音温润,如春水拂过寒石,在深海的寂静中清晰可闻:“再等等,现在还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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