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相视一笑,便胜人间无数
桂花岛在内老龙城六艘跨洲渡船,都不在孙家那条城外大街的尽头,而是在最南边一座孤悬海外的大岛之上,需要换乘渡船去往那座巨大岛屿,距离宝瓶洲陆地的“龙头”老龙城,有三十多里远。
范家的桂花岛定在今日黄昏起航。
大清早,戴玉簪、背后负剑的青衫少年和身穿黑红劲装、高束剑马尾的苏清洛便离开了城主府。老龙城副城主谷湛和昔年的御江小龙王、如今的太子爷韩灵均亲自相送。
马车上,韩灵均从怀里摸出一对龙凤玉佩,是咫尺物,出自苻家宝库。他将蟠龙那枚递给陈平安,火凤那枚递给苏清洛。
苏清洛大大方方接了,笑道:“多谢韩兄馈赠。等我们从剑气长城见过韩剑仙后,一定带些当地特产送你。”
韩灵均大手一挥:“小事。江湖儿女,义气兄弟,些许钱财罢了,都是小事。”
他其实更喜欢苏清洛。
这姑娘境界还没自己高,竟敢一个人跑出来行走江湖,这份胆气就让人痛快。不过回头瞧见跟苏清洛境界差不多的陈平安,韩灵均又觉得没什么了。
陈平安本不想收这么贵重的东西,可苏清洛完全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一把从韩灵均手里夺过蟠龙玉佩,直接给他挂在腰上。
苏清洛笑道:“我爹爹从小教我一个道理,当朋友真心诚意送你一件礼物的时候,礼物本身的价值固然重要,但朋友之间的情谊更重要。所以万不能拒绝朋友的好意,等我们以后寻得一两件不错的物件,再送给韩兄便是。这叫礼尚往来,情比金坚。”
韩灵均听得连连点头:“不愧是江湖儿女,这般做派才是我韩灵均的好兄弟!”
苏清洛靠在软榻上,拿出一壶桂花酿,和韩灵均对饮起来。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倒真有几分萍水相逢、把酒言欢的江湖味道。
遮掩老龙城视野的那座大岛之外,原来还有一座岛屿。岛上亭台楼阁连绵起伏,满山桂树,风一吹,芬芳怡人。
两座岛屿之间,海中有一条宽阔道路衔接。众多豪奢马车只能停马于道路这一头,可陈平安和苏清洛这辆马车却能直往桂花岛渡船那边去,惹来不少诧异的视线。只是当有练气士认出那位驾车的老车夫后,便都识趣地闭了嘴,不敢再埋怨什么。
马车缓缓停下。
谷湛把苏清洛喊到一旁,低声叮嘱了几句,无非是出门在外小心行事、遇事多忍让之类的话。苏清洛一一应下,末了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此行一定会护陈平安周全的。
陈平安和苏清洛腰间都挂着一枚桂树制成的木牌,正面刻着“生于明月里,人间次第开“,反面则是“城主府贵客“五个字。
很快有人露面迎接。
来的是一位中年妇人,行走之间绝无半点妖娆诱人之态,中人之姿,气质却极好,清雅恬淡。
陈平安观其气象,应是位中五境的练气士。她自称是桂花岛的挂名管事之一,笑言占着年纪大的便宜,让陈平安喊她桂姨。
陈平安便规规矩矩喊了声:“桂姨。”
桂姨笑道:“这趟去往倒悬山,二位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莫要多想。我们这些生意人,有贵客临门,从来不会觉得是什么麻烦事。”
她指了指陈平安腰间的木牌,解释道:“这是城主府才能送出的桂客牌。二位在桂花岛购买任何东西,最终都由城主府结算,无需花费一颗铜板。”
“一颗铜板都不用花?“苏清洛瞪大双眼,难以置信,“还真是财大气粗啊。”她用肩膀碰了下陈平安,笑道:“陈平安,你说我是托你的福,还是你托我的福?”
陈平安默不作声,心里却打定主意:只要不是特别一见钟情的心仪物件,这趟跨洲远游就不买任何东西了。别人把你当朋友,你也得把别人当朋友。真正的朋友之间做买卖,实在不是他的擅长,分寸火候太难拿捏。
他看了眼苏清洛,心想得找个机会跟她好好聊聊。
桂姨领着他们走向一座名为桂宫的高门大宅,一路介绍桂花岛的风土人情,专门提了桂花糕和桂子酒,说一定要多尝尝。小院里就有,不用客气,只管跟那位担任小院婢女的桂花小娘索要。
陈平安没有拒绝。
苏清洛却点名要喝桂花小酿,说哪怕自己给钱也无妨。
来时桂姨已得到消息,说这个苏清洛是海潮铁骑的孙女,如今海潮铁骑想要归顺老龙城、担任护城将领。若这事成了,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说不定还用得着。
一番思索,桂姨笑道:“既然苏姑娘喜欢喝,那我待会儿便让人送来些。苏姑娘若还有其他需求,只需和专门照顾您起居的桂花小娘说便好。”
苏清洛抱拳笑道:“那清洛便多谢桂姨了。”
桂花岛上有上千棵桂树。
山巅那棵参天古木是祖宗树,岁数比老龙城还大,据说是中土神洲某位农家仙人亲手栽下。
桂花岛能成为一艘跨洲渡船,历经千年而无损,甚至随着山上桂树树根蔓延、范家以独特手法添土,岛屿还在缓慢生长,都要归功于那棵祖宗桂花树。
而范家售卖的桂花小酿之所以能卖出天价却依然有价无市,也因为酿酒的桂花取自千岁高龄的老桂。宝瓶洲与老龙城范家交好的巨商大贾,偶有购得,往往用以送礼或独饮,极少拿来待客。
过了桂宫大门,妇人带着两人一路穿廊过道。庭院并不富丽堂皇,竟是小桥流水人家的样式。最后到了一座叫“圭脉”的院子。
陈平安仰头多看了几眼。
桂姨解释道:“桂花因为叶脉如同儒家礼器里的圭,所以称为桂。这座院子占地虽不大,却是桂花岛灵气最为充裕的好地方。”
陈平安觉得有些不妥,便提议道:“桂姨,这个院子价格定然不菲,我们这一路上怕是要多给你添麻烦,还是换个吧,不然我着实心里难安。”
妇人柔声笑道:“陈公子和苏姑娘尽管住下便是。你们是我桂花岛的贵客,哪怕以后此地成为公子的独有小院,桂花岛不再对外人开放,也是可以的。”
苏清洛可不管那些,率先进了院子。陈平安也只得作罢。
院中早有一位少女等候,亭亭玉立,气质偏冷清,哪怕只是安静站立都站得极有风韵。见到苏清洛后先是一愣,随后望向桂姨。后者微微颔首,少女便展颜一笑:“我叫金粟,金色的金,粟米的粟,古书上就是桂花之意。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二位的起居饮食。”
清冷少女这一笑,颇有“我花开后百花杀”的风情。
陈平安有些拘谨,下意识抱拳还礼:“以后就有劳金粟姑娘了。”
苏清洛围着这位摘得桂花岛上百余位桂花小娘头魁的少女转了一圈,忍不住问道:“金姑娘,你长得这么漂亮,当一个桂花小娘不觉得委屈吗?”
金粟笑道:“姑娘说笑了。”
桂姨擅长察言观色,自然知晓苏清洛言语并无他意,只是单纯觉得像金粟这般资质和模样的女子,起码也该是一家山上仙门的嫡传弟子,或某个大家族的少主夫人。
陈平安道了声抱歉,然后便拉着苏清洛进了房间。
苏清洛忍不住埋怨:“陈平安,我还有话没说完呢,你急什么啊?咋,还不如我跟人闲聊了?”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打定主意今晚一定要跟她好好聊聊,出门在外,别那么多话。
在桂姨和金粟走出圭脉院子后,一阵清凉山风吹拂而过,同时有树荫笼罩院落,只是一闪而逝,之后便依然是阳光灿烂。
乘坐桂花岛去往倒悬山这条航线上,有名气极大的海上十景,桂花岛山顶那株祖宗老桂树,便是十景之一,树下站着三三两两的渡船乘客,都是慕名而来的看客,对着这棵高龄老树指指点点,还有一些女子挑选位置站定,让几位专门候在此地的桂花岛画师,为她们提笔作画,还有一家三口,要那位丹青妙手的练气士画师,帮他们画了一幅全家福,留作纪念。
苏清洛虽是海潮铁骑统领的孙女,但不似她那个嚣张跋扈的蠢货姐姐,数年来行走江湖,最喜爱游历山山水水,她拉着陈平安来到老桂树旁,安安静静站在远处,等一位中年画师停笔交付画卷后,才走上前,与那位兴高采烈手捧画卷的女子擦肩而过,苏清洛瞥了眼女子手中的画卷,还真是惟妙惟肖,衣衫和青丝缓缓飘拂,一树桂叶亦是如涟漪晃动,尤其是画上女子的姿容,居然比本人还要漂亮数倍。
哎呦喂,居然还能增色!
苏清洛对陈平安小声说道:“陈平安,你说她这幅画如果有一天流了出去,被他人所得,瞧见画中仙子倾国倾城,然后心生爱慕苦苦寻觅,结果看见真人后,会是什么表情?”
陈平安一阵头大,低声劝解:“苏姑娘,行走江湖要与人为善,切不可背后议论他人。”
“知道了知道了,我就这么一说,又没别的意思。”苏清洛来到画师面前,笑问道:“老先生,你能不能把我这位朋友画得好看些,以后我也好给他找个傻媳妇儿。”
画师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手中毛笔轻轻搁在砚台边沿,抚须道:“姑娘说笑了。我辈画师,画人先画骨,观人先观神。我瞧公子站姿沉稳,眉目清正,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气概,他日必是人中龙凤。姑娘,要珍惜眼前人啊。”
苏清洛闻言,眼眸一亮,笑嘻嘻地拿肩膀撞了下陈平安,道:“呦,陈平安,没瞧出来啊,你还是人中龙凤?嗯,不错,这句话本姑娘很爱听!”
她转头对画师道,“老先生,那就劳烦你,帮我给他多画两幅俊俏的,等以后他发达了,我们再来找你画上几副。也让世人知道老先生是一语成谶的老神仙。”
这一番话哄得画师眉开眼笑,捋须直道:“姑娘嘴甜,老朽借你吉言。”可笑着笑着,画师心里却咯噔一下,暗道一声“坏了”,这姑娘伶牙俐齿,看似句句捧自己实则句句都在讨便宜,自己怕是碰到对手了。
陈平安轻轻拉过苏清洛,温声道:“先生莫怪,我这朋友喜欢开玩笑。我想要画三幅一样的,敢问先生,需要多少钱?”
“三幅?”
中年画师愣了一下,打量着眼前这位青衫少年。
少年气质沉稳,却看不出具体深浅,不知是真人不露相的豪阀公孙,还是不谙世情的有钱子弟。一般人最多画一幅,哪里会一口气要三幅之多?不过谁也不嫌挣钱多。
画师又悄悄瞥了眼少年身边的红衣少女。
少女一身江湖女侠装扮,但那黑红劲装的面料极其考究,头上佩戴的首饰虽不张扬却暗含灵气,二人腰间悬挂的龙凤玉佩更是莹润非凡,绝非寻常物件。
画师心中有了计较,微笑道:“一幅画三十枚雪花钱,若是公子要三幅,可以便宜些,只收公子二十五枚。”
一旁那位姿色远不如圭脉小院金粟的桂花小娘,嫣然而笑,柔声补充:“公子若是持有桂花岛特殊木牌,还可以再打折呢。”
苏清洛刚要开口说“我们有”,岂料陈平安抢先道:“没有,我只是普通客人。”
苏清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一颗小暑钱,按照桂花小娘的要求,放在她端着的小案上。
陈平安也没推辞,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去别处转转,寻个合适的物件回送她便好。
中年画师让陈平安站在桂花树下,接连换了几个位置,最后挑中一处景象最佳的所在。
陈平安独自立于树下,面对画师的审视,明显有些拘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画师和颜悦色地安慰了几句,他才略微放松一些,可依旧绷着脸,四肢僵硬。画师暗叹,不敢过多指手画脚,心想着大不了落笔时自己多花些心思遮掩便是。
就在这时,苏清洛忍不住“扑哧”笑出声,衣袂飘飘地走到陈平安身边,双臂环胸,眉眼间英气勃发,嫣然一笑,颊上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陈平安,你绷着脸做什么?又不是让你上刑场,你得像本姑娘这样。”
她的呼吸拂在他耳畔,带着一丝桂花酿的甜香。少年耳根一热,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却被她一把拽住袖子:“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给我站好。”
那棵千年老桂倒是知趣,恰好一阵风过,几片桂花悠悠落下,一片沾在少女红衣肩头,一片擦着少年青衫袖口滑落。
画师无意间瞥见这一幕,心中灵光乍现有了。
他连忙铺开画纸,提笔蘸墨。
画中人并肩立于老桂之下,红衣如火,青衫似水,身后是满树碎金。
少年眼含笑意,像是初春的溪水,潺潺流淌,润物无声;少女双臂环胸,英气逼人,颊上梨涡隐约,眉梢眼角俱是飞扬的笑意。
二人没有刻意靠近,却仿佛有一根红线牵着。
风拂过她的发梢,轻轻扫过他的肩头,满树桂花,落英缤纷。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少年少女,心生爱慕而不自知,唯有那相视一笑的瞬间,已胜过人间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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