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少年已知愁滋味
城墙刻字,极其消耗神魂之力。
尤其像韩楚风这般强行摄取剑气长城上万剑修的本命剑意,当然,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毕竟天剑的本命神通,便是控制一切剑修的本命飞剑和神通。
以韩楚风如今这半吊子飞升境中期的修为,整座剑气长城,乃至整个蛮荒天下,除了寥寥数人,其余,尽在天剑笼罩之下。
可他偏不止于此。
他以残躯为引,强行施展神通,将数千年来埋骨蛮荒、尸骨无存的历代剑修遗留在天地间的本命剑意,一一自光阴长河中捞起,刻下那一个“侠”字!
生者之剑,死者之剑,万载剑修之魂,尽付一笔。
若有人此刻立于剑气长城之下,仰头望气,便会看见——那个悬于剑气长城最高处的“侠”字,其内蕴含的剑意,犹如满天星辰,璀璨至极,浩瀚至极,仿佛人间侠气,尽在这一字之中。
那群从北俱芦洲过来的剑修,见此情形,齐齐祭出飞剑,直冲天幕。
如一条起于大地的剑气白虹。
然后是大剑仙董三更,那道极为瞩目的绚烂剑光,迅猛升空。
又有齐廷济、陈熙、纳兰烧苇,陆芝,周澄、剑米祜、岳青、李退密、纳兰夜行、姚冲道、宁连云、高魁等紧随其后。
在剑气长城数位大剑仙带领下,所有剑修,无论修为高低,全部出剑。
此剑,既是礼敬在城墙新刻字的年轻大剑仙,更是敬我辈剑修的那条共同大道,同时,也在敬自己。
蛮荒天下的剑仙坯子并不比剑气长城少,只是如此一幕,落在托月山百剑仙㴫滩眼中,蔚为壮观,更是有种美不胜收的壮阔意境。
宁姚背着昏迷不醒的韩楚风,穿过剑气长城那条最宽的街,一路上酒碗碰得叮当响,剑修们嗓门大,也不管什么体统不体统,扯着嗓子喊:
“韩剑仙!威武!”
“下次带我去蛮荒杀猪!”
“宁姚!好样的!给咱们剑气长城长脸了!”
那些还没出阁的年轻女子,一个个扒在窗棂上、倚在酒肆栏杆边,眼神奕奕。
韩楚风她们是不敢奢望了,不到三十岁就能斩杀蛮荒王座的大剑仙,天赋之高,杀力之强,放眼整座剑气长城,除了宁姚,谁还配站他身边?
有少女小声嘀咕:“宁姚命真好……”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你有本事就从宁姚手里把他抢过来啊!呵,你要是敢抢,我敬你是条好汉。”
少女抬腿踢了同伴的屁股一脚,笑道:“你有本事你去抢,等你抢来了,我就勉为其难嫁给他,大不了让你当小妾。”
“哈!你可真不要脸,难怪我娘说你以后定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那少女“哦”了一声,说了句原来是这样啊,然后伸手按住小丫头片子的脑袋,一下一下撞在窗台上,砰砰作响,“嫁不出去是吧?老姑娘是吧?我看你娘也没好到哪去,当年你娘一门心思想嫁给阿良那个负心汉,只是人家不要,你娘才不得已嫁给你爹的,这件事整个剑气长城谁不知道,咋,你是想有样学样,不能嫁给韩楚风,就嫁给他兄弟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小丫头眼前一亮,连连点头。
便是其他人,也同样把目光落在了和韩楚风同行的那群人身上。
还真别说,倒是有几个容貌修为过得去的。
虽然比不上剑气长城本土那些天资卓绝的剑仙坯子,可人家元婴境就敢宰飞升境大妖,还在数位王座大妖围杀下活了下来,这份胆气和杀力,未来的成就绝对难以想象。
最差也是个仙人境,搞不好还能摸到飞升的边。
有看对眼的,便把手里的帕子、香囊往街上一丢。
有人带了头,其余人也跟着起哄,一时间剑气长城的街道上竟有了几分花街柳巷的味道,帕子香囊落了一地,倒像是下了一场花雨。
一个绣着鸳鸯的香囊落在了慕容晔脚边,他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没敢捡,又怕失礼,最后还是捏起来,冲二楼拱了拱手。
这一拱手,二楼顿时炸了锅。
“他也看我了!”
“看的是我好不好!”
“喂!那香囊是我的,今晚我去找你......”
“这他娘的什么情况?”温峤捂着脑袋躲开一只绣鞋,哭笑不得。
“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来吧,让漫天花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沈舟张开双臂,迎接姑娘们的爱意。
楼上一阵哄笑。
宁姚没理会这些,径直穿过人群,进了宁府大门,白素寸步不离跟在身后。
林九玄、慕容烨等人没进府,各自回住处养伤去了。
此行蛮荒,若非韩楚风在最后关头强行跻身飞升境并解开心魔封印,替他们扛下了那十四境一击的反噬,今日能活着走回来的,怕是连一半都不到。饶是如此,也有不少人从元婴巅峰跌回了金丹,短时间内别想恢复了。
仰止和㴫滩目属于被严格监管的对象,暂时不能放任自由,可仰止又立下大功,又不能过于苛责,一番商议后,便让他们暂时跟着韩楚风回了宁府,只不过宁府外,董三更、齐廷济、陈熙、隐官这些飞升境大剑仙,都在随时关注,仰止若有一丝异动,四人合击,绝不留情。
仰止脚步一顿,抬头扫了一圈,冷笑:“好大的阵仗。”
董三更沉声道:“仰止,你最好安分些,否则老子第一个剁了你。”
仰止冷笑:“董三更,你省省吧。我要是想跑,你们拦得住?”
“试试?”齐廷济手按剑柄,杀意毫不掩饰。
身穿宽松黑袍的小女孩,有些不耐烦,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散了散了,再待下去,我就要忍不住动手了,到时候,又要被陈清都唠叨个没完,甚至还要被那三个圣人记恨。”
这位隐官大人瞬间不见。
在剑气长城,若论谁的脾气最差,董家大剑仙董三更只能排第二。
第一便是这位隐官大人。
当年十三之争,剑气长城这边的出战第一人,正是这位在蛮荒天下都一样大名鼎鼎的隐官大人,结果对方一头以肉搏厮杀著称一洲的大妖,见着了她,直接认输跑了,然后对峙双方,就看着一个小姑娘在战场上,轰天砸地了足足一刻钟。
千年以来的南边战场上,被她一拳打得血肉横飞、当场毙命的妖族中五境修士多不胜数,而己方怯战的剑修,更多。
宁府内院,韩楚风住的院子里。
白炼霜一看见韩楚风形销骨立的身影,哪怕是她这种熟稔打熬体魄之苦的山巅武夫,也当场红了眼圈。
“老狗!你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去了?姑爷不知轻重,你难道也不知道?你这做长辈的良心被狗吃了?!”白炼霜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纳兰夜行被骂得一声不吭,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韩楚风如今体内真气和灵气空空如也,无法施展潮声万象诀,也无法自行愈合伤势,老妪从宁府丹房宝库内取出了能让白骨生肌的灵丹妙药,宁姚褪去韩楚风的衣袍,露出毫无半分血肉只剩白骨的左臂和左腿。
白素站在一旁,低声解释:“主母,当时强敌环视,除了那几个飞升境大妖,还冒出个十四境的恐怖存在,主人只能施展禁忌秘术,以身化剑,强行祭出最后一剑,合道整座蛮荒天下,这才换取了一线生机。”
宁姚点点头,没有多言。
她动作轻柔地为韩楚风涂抹药膏,丹药触骨的瞬间,韩楚风即使在昏迷中那只完好的右手依旧在微微颤抖,这是魂魄颤栗、气机犹然未稳的外显。
宁姚弯下腰,嘴唇轻轻印在韩楚风的额头上。
一滴泪水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砸在心上人的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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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宝瓶洲,老龙城,漱玉清音阁。
范家那艘桂花岛跨洲渡船,定在三日后出发。至于孙家的山海龟和苻家的浮空山,还得再等上半个月,须得北俱芦洲的物资送到了才能起航。
陈平安与苏清洛约好了,一道去倒悬山去见韩楚风,之后同去其余大洲游历一番。苏清洛性子本就洒脱,年纪又与陈平安相仿,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关系愈发融洽。
今日是青衣小童韩灵均做东,请了清音阁三大花魁陪酒,权当为二人践行。
说是陪酒,不过是碍着城主府的面子,弹奏几曲,跳一段舞,再陪着闲聊几句。
宗门仙子,向来卖艺不卖身,当然,若有人一掷千金乃至万金,也可便宜行事。
比如眉来眼去看对了眼,你情我愿来一场露水姻缘,明日醒来各奔东西,再无瓜葛。若是念及旧情,那便再一掷千金,哄美人展颜。
只是菡玉、秋月、紫陌三人皆是宗门天之骄女,万金怕是少了些。听闻前几日有人花了两颗谷雨钱想求紫陌春宵一度,也没能如愿。
韩灵均在御江作威作福惯了,风月场的事,他懂得不少。苏清洛虽是个女子,却是将门之后,官宦人家,达官显贵那点事,也不陌生。
可就苦了从泥瓶巷出来的陈平安。
少年脸皮薄,又被紫陌一句“公子可是瞧不起我等?”给架在了火上。拂袖而去,那是瞧不起姑娘们;可若一直坐着,又觉得有失体统。
坐立难安,坐立难安。
厢房内,有女子贪凉,罗袜尽脱,轻纱半笼,露出两弯雪臂。两人身周还坐着三位丽人,其中二女与那打局女子衣衫相若,一个倚床磕着瓜子,另一个跷腿闲坐,双肩裸露在外,又白又亮。唯独一女衣饰严整,坐姿端庄。
时值盛夏,屏风上临摹了一幅宋代李成的雪景图,画中冰雪之气扑面而至,倒叫人觉着凉快了几分。
一个女子娇笑道:“好弟弟,这盘你输了,给我什么好处?”
不等陈平安答话,便听另一女子呸了一声,脆生生道:“菡玉姐,陈公子是正经读书人,你就别逗人家了。小心苏姑娘瞧见了心里不悦。“
话音未落,又一个女子扑哧笑道:“男未婚女未嫁,我瞧苏姑娘也是个性格豪爽不输男子的性子,岂会在意逢场作戏?对不对,苏姑娘?”
苏清洛醉卧软榻,爽朗笑道:“秋月姐姐说的是。陈平安,咱们行走江湖,你不能老端着个读书人的架子。你要知道,朝堂里那些考取功名的士大夫,尚书郎,乃至状元榜眼探花,可都喜好风月无边、美酒佳人。哪怕咱不学他们那般放浪形骸,可你以后成立宗门,若是有金丹元婴的神仙上门做客,你难道还不招待?招待贵客可不能失了礼节。吃饭喝酒听曲,这都是常备的。”
众女一听,都咯咯咯笑将起来。
韩灵均也笑道:“可不是,儒家圣人也说了,人不风流枉少年。陈兄弟,喝几杯酒而已,没事的。你放心,今天有我在,保准你喝多了全须全尾地回去,绝对不让你入洞房。”
陈平安脸颊微红,咳嗽一声,说道:“诸位姑娘,莫要说笑了,这杯酒我喝了便是。”
紫陌等人这才作罢。
倏尔一阵琴声飘来,婉转悠扬,若醉若嘻。清音阁内,菡玉琴艺高绝,却又清高自许,从不轻调弦柱,是故琴音虽好,王公贵胄也难得一听。
今日忽有所奏,无怪众人惊诧了。
陈平安不通琴律,却听得出琴声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怨,忽地想起在某本书上看过的句子,轻声吟唱起来: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少年嗓音清朗,唱得却有些生涩,像是刚认得这几个字不久,可那词句里的怅惘,却莫名应和了琴声里那丝若有若无的哀怨,让厢房内原本还有些喧闹的调笑为之一静。
陈平安唱完最后一句,自己也觉得有些突兀,赶紧端起面前那杯不知哪家的烈酒,仰头一口闷了,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到胃里,才让他没那么难堪。
厢房内一时静了。
紫陌赤着一双雪白的玉足,轻轻踩在软垫上,罗袜褪在脚边,眼波流转,望向陈平安:“陈公子这首《锦瑟》,唱得人心口发闷。今日是践行宴,怎的选了这么一首诗?”
陈平安回过神来,见众人都看着自己,认真想了想,摇头道:“都不是。我只是觉得,这琴声好听,可听着有些伤心。书上说,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我觉得菡玉姑娘的琴里,也有相思,也有伤心。大家萍水相逢,能听一曲,喝一杯酒,就是缘分,就像那明月照过彩云一样,以后想起来,也是好的。”
这话说得直来直去,没什么弯弯绕绕,却让那几个见惯了王公贵族打机锋、掷千金说漂亮话的女子一时有些怔忡。
秋月翻了个身,侧卧在软榻上,拿那柄团扇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眼。她没说话,只是拿扇柄轻轻点了点陈平安的方向。
韩灵均抚掌大笑,脸上满是得意,仿佛陈平安替他长了脸:“说得好!陈兄弟这杯酒喝得痛快!来,我敬你一杯!什么狗屁规矩,什么卖艺不卖身,今日有酒有琴有美人,咱们只管喝!”
秋月嗔怪地瞪了韩灵均一眼,却也收起了先前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重新倚回床榻,磕着瓜子道:“罢了罢了,看陈公子这般赤诚,咱们再逗他,倒显得我们没气量了。不过陈公子,下次可不能再扫兴了,咱们清音阁的姑娘,最怕客人端着,你一坦荡,咱们反倒不自在了。”
苏清洛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她虽不懂诗词里的深意,却也听出那句“只是当时已惘然”里的怅惘。
她看着陈平安,眼中闪过一丝异彩,随即爽朗一笑,端起酒杯道:“陈平安,你这读书人就是麻烦,唱个歌都这么文绉绉的。不过唱得确实好听。来,我敬你一杯,就当是谢你今日陪我游历!”
陈平安连忙端杯,与苏清洛碰了一下,仰头饮尽。
函玉掩唇轻笑,起身给陈平安斟了一杯酒,柔声道:“韩公子说得是。陈公子,这杯酒我敬你。愿你此去倒悬山,一路顺风,早日成就大道。到时候,可别忘了老龙城清音阁还有我们这几个姐妹。”
陈平安双手接过,恭恭敬敬道:“多谢秋月姑娘。”
紫陌也站起身,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平安:“我也敬陈公子一杯。公子是读书人,将来必是浩然天下的大人物。紫陌是个风尘女子,高攀不起,只盼公子日后飞黄腾达了,莫要忘了今日在清音阁,还有我这么个人。”
陈平安脸更红了,连声道:“不会不会,紫陌姑娘说笑了。”
琴声又起,这次却换了一曲轻快的调子,大约是函玉姑娘听了方才那首诗,故意换了曲子来宽慰众人。
陈平安坐在窗边。
少年人的心事,如同这江面上的波光,明明灭灭,不知飘向何方。
灯火倒映在江水里,碎成一片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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