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学到多少看你造化
李易这番大实话，把顾清源最后一点心理防线彻底击碎。
这位悬壶居的当家人，身子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软绵绵地往旁边一歪，差点撞上门框。她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哪怕只有一成把握，她也敢赌。
可现在，这位被她视作救命稻草的国医圣手，却亲口承认自己不行，反而把那个被她拿着扫帚往外赶的年轻人捧上了天。
“顾大姐，你这是怎么了？”
李易终于从见到师父的狂喜中回过神，察觉到周围气氛的诡异。他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家孙女正捂着脑袋，一脸委屈地躲在墙角，而孟家那个丫头则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爷爷，他们欺负人！”
李蓉儿见爷爷看过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指着肖然喊道：“他不就是个没证的江湖郎中吗？您干嘛对他这么客气！刚才顾奶奶都要报警抓他了！”
“报警？抓谁？抓肖大师？”
李易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花白的胡子都要竖起来了。
他猛地转过身，扬起手又要去抽李蓉儿。
“混账东西！平日里我是怎么教你的？医者仁心，达者为师！肖大师的医术胜我百倍，那就是我的老师！你居然敢对我的老师无礼？给我跪下！”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在往下掉。
李蓉儿吓傻了。
从小到大，爷爷把她捧在手心里怕化了，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今天为了一个外人，竟然让她下跪？
“我不跪！凭什么！”
李蓉儿脖子一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盯着肖然，满脸的不服气。
“你还敢顶嘴？”
李易气得浑身发抖，四处乱瞄，似乎在找趁手的家伙事儿，“今天我就替你爹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给我跪下向肖大师道歉！”
顾清源手里的扫帚就在脚边。
李易弯腰就要去捡。
一只手伸了过来，按住了李易的胳膊。
“行了。”
肖然单手插兜，脸上看不出半点怒意，“小孩子不懂事，骂两句就算了。真让她跪下，传出去说我欺负晚辈。”
李易动作一僵，顺势扔了扫帚，转过身对着肖然深深一拜，那腰弯得快贴到地面。
“肖大师宽宏大量，是这丫头没福分。蓉儿，还不快谢谢肖大师！”
李蓉儿咬着嘴唇，别过脸去，一声不吭。
肖然没理会这个被宠坏的大小姐，迈步走到病床前。
顾清源像是抓住了最后根稻草，扑通一声就要往下跪：“肖先生，我……我有眼无珠！我就是个糊涂虫！求求您，救救晓生吧！只要能救他，这悬壶居我立刻过户给您！”
肖然伸手托住顾清源的手臂，一股柔和的真气送出，硬是把她托了起来。
“刚才的事翻篇了。我说过，我是来做交易的。”
肖然转头看向李易，“你说你回去练了探幽针？”
“是是是！”
提到医术，李易立刻来了精神，从怀里掏出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自从上次在孟老哥家里得了您的指点，我回去闭关琢磨了三天三夜。只是……每每下针，总觉得气感阻滞，无法像您那样行云流水。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
“光练不实操，永远是纸上谈兵。”
肖然指了指床上的顾晓生，“现成的病人在这儿，你来扎。”
“我？”
李易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脑门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不行不行！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探幽针我还没吃透，这一针下去，万一扎坏了……”
顾晓生现在的身体就是个火药桶，稍微一点火星子就能炸。
李易虽然痴迷医术，但更有自知之明。
“有我在，你怕什么？”
肖然站在床头，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还是说，你这辈子都只想当个只能看不能治的‘名医’？”
这话有点重。
李易浑身一震。
他这一辈子，名为国手，实则在医道一途上早就遇到了瓶颈。如果不迈出这一步，恐怕到死也就是现在这个水平了。
“好！”
李易一咬牙，把笔记本往怀里一揣，从随身的针盒里取出银针，“那我就献丑了！还请肖大师指正！”
李蓉儿躲在角落里，看着爷爷那一副视死如归还要去考试的小学生模样，下巴都要惊掉了。
这可是李易啊！
平日里给那些达官显贵看病，哪个不是客客气气地供着？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对他指手画脚了？
李易深吸一口气，捏着银针，走到顾晓生背后。
第一针，定海。
李易手腕一抖，银针刺入大椎穴。
“深了。”
肖然的声音冷不丁响起，“退两分。大椎通阳，你扎那么深是想泄他的阳气吗？”
李易手一抖，赶紧往回提了提。
“第二针，天宗。”
李易刚要落针。
“偏了。”
肖然背着手，连看都没细看，却像是长了透视眼，“往左三毫。天宗穴下有积血，你要避开血管，直透病灶。”
李易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顾不上擦，赶紧调整角度。
这一针下去，果然感觉针尖下有一种穿透豆腐般的顺畅感，而不是之前的生涩。
“第三针……”
“手腕别抖，气要稳。”
“第四针……”
“太轻了！你是给他挠痒痒吗？探幽针讲究的是以气御针，真气灌注针尖，要有一往无前的势！”
原本安静的后院，此刻只剩下肖然时不时的呵斥声。
堂堂国医圣手李易，此刻就像个刚入门的实习生，被导师训得灰头土脸，却偏偏一脸的受用和狂热。每被骂一句，他手下的针就稳一分，脸上的表情也从紧张变成了恍然大悟的惊喜。
孟秀文和顾清源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这哪里是治病，这简直就是一场现场教学！而且是那种千金难买、足以震动整个中医界的教学！
随着第九针落下，李易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后背全都湿透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收回手，看着顾晓生背上那九根微微颤动的银针，眼中满是震撼。
不用肖然说，他也感觉到了。
这九针下去，仿佛在顾晓生那淤塞的经脉中开辟出了一条通道。虽然微小，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生机正在从死寂的身体里复苏。
“神技……这才是真正的探幽针啊！”
李易看着自己的手，喃喃自语。
困扰了他大半辈子的难题，在肖然这几句看似随意的指点下，竟然迎刃而解。
“感觉怎么样？”
肖然递过去一张纸巾。
李易没接纸巾，而是转过身，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这一跪，结结实实，没有半点水分。
“爷爷！”
李蓉儿尖叫一声，冲过来就要拉李易，“你疯了吗？他才多大啊，你给他下跪？”
“滚开！”
李易一把推开孙女，老泪纵横，“朝闻道，夕死可矣！肖大师不仅是在救人，更是在传道！这一跪，他受得起！”
肖然坦然受了这一礼，才伸手把李易扶起来。
“行了，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说说诊断结果。”
李易抹了一把脸，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走到顾清源面前，叹了口气：“顾大姐，刚才施针的时候我探查过了。晓生体内的经脉，就像是年久失修的水管，里面全是水垢和铁锈。尤其是心脉那一块，已经被药毒堵死了。”
“如果刚才真的给他用了龙血枝……”
李易顿了顿，沉声道，“那种大补之物一旦入体，就会像是在这个堵死的高压锅下面点了一把火。最多三个小时，晓生就会血管爆裂，神仙难救。”
哐当。
顾清源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我的儿啊……”
她捂着脸，痛哭失声。
这三十年来，她为了救儿子，什么偏方都试过，什么好药都喂过。原本以为龙血枝是最后的希望，没想到却是催命的毒药。
“没……没办法了吗？”
顾清源抬起头，满脸绝望地看着李易。
李易摇了摇头：“以我的医术，刚才那九针已经是极限。能帮他疏通一成经脉，吊住这口气不散。但要想让他醒过来，甚至站起来……”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肖然。
“这世上，恐怕只有肖大师一人能做到了。”
顾清源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手脚并用地爬到肖然脚边，就要磕头。
“肖先生！肖神医！我错了！我不该赶您走！只要您救我儿子，这龙血枝是您的，悬壶居是您的，我这条老命也是您的！”
肖然往旁边让了一步，避开顾清源的大礼。
“起来吧。”
肖然看了一眼床上的顾晓生，“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见死不救。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他瘫痪太久，肌肉萎缩，经脉粘连。我可以帮他清除体内的丹毒，让他醒过来。但至于能不能站起来走路，那是逆天改命的事，我只能尽力，不敢打包票。”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顾清源喜极而泣，拼命点头，“只要他能睁开眼叫我一声妈，我就知足了！”
肖然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针袋。
“李老，清场。”
肖然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方圆十米之内，不许有人靠近。”
“是！”
李易立刻进入了助手的角色，转身就开始赶人。
“孟丫头，顾大姐，请先去前堂喝茶。”
“还有你！”李易瞪了一眼赖着不走的李蓉儿，“出去！守着大门，谁也不许放进来！”
李蓉儿撅着嘴，满脸不情愿：“凭什么我也要出去？我也是学医的，我也想看……”
“看什么看？这是《玄玉九针》的绝密针法，是你那点微末道行能看的吗？看多了走火入魔算谁的？”
李易直接上手，把自家孙女推出了门外，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还上了锁。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肖然、李易和床上的顾晓生。
李易做完这一切，很自觉地退到门口，低着头说道：“肖大师，那我也出去了。我在门口给您护法。”
在中医界，绝技不外传是规矩。
刚才肖然指点他探幽针，已经是天大的恩赐。接下来的治疗肯定涉及到更核心的秘法，李易懂规矩，不敢偷师。
“回来。”
肖然正在给银针消毒，头也没回。
李易手放在门把手上，愣住了：“啊？”
“让你出去，谁给我递针？”
肖然转过身，看着一脸错愕的李易，嘴角微微上扬，“这后面几针涉及到真气的运用，比探幽针更复杂。你是个好苗子，也有一颗医者仁心。”
“站在旁边看，能学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
李易的身体僵住了。
他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这可是绝学啊！
多少人穷极一生都求不到半句口诀，肖然竟然让他站在旁边看？
这是何等的胸襟？
这是何等的气魄？
“师父！”
李易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对着肖然磕了三个响头。
“徒儿李易，哪怕粉身碎骨，也报答不了师父的大恩大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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