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站前国营饭店
徐霜听见喊声回过头来。
晨光正好打到她的侧脸上，小脸儿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让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去学校拿东西。”她说完，目光从他脸上飞快地略过，落在车上的麻袋上。
李三河一指身后：“上车。”
话音刚落，驴车刚好行至徐霜身边，高友良一勒缰绳，车吱呀一声停了。
李三河探出手去。
徐霜看着那只手，黑瘦，骨节分明，手心有几道口子，已经结了痂。
她顿了一瞬，慢慢把指尖搭在李三河手上，刚触上那只手，就想逃。
李三河哪肯给她机会，撵住她的小手儿，手心一合，就给她的整个手握住了。
这小手儿又滑又软，像块嫩豆腐。
徐霜顺势坐到李三河斜对面，高友良猛一甩鞭子，驴车“嗖”地一下窜了出去。
“啊……！”
徐霜整个人倒在李三河怀里。
她的膝盖不知道抵在了哪儿，软软的，热热的。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炸成了空白。
手忙脚乱地想撑起来，手心按下去，硬邦邦的，跟她的软完全是两样东西。
她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手，整个人弹起来，坐得笔直，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李三河也没成想这副年轻的身体这么热血，倒是动起了好好研究研究的念头。
半晌。
徐霜悄悄抬眼，看见他正盯着自己，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尴尬得眼睛不知道往哪看。
李三河率先打破沉默：“今儿不该上学吗，怎么是去拿东西？”
徐霜小心地抽了抽手。
没抽动。
她顿了一瞬，又抽了抽。
李三河这才意犹未尽地松了手。
她把那只手收回去，抻着袖子往里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我哥要结婚了。我爹说……家里供不起我了。”
李三河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没说话。
驴车继续往前走。车轮吱呀吱呀地响，风吹过来，带着早春的凉意。
他想起他俩当同桌的那段时间。
那时候徐霜总埋着头写写算算。同学喊她跳皮筋她从来都不去，放学了也是最后一个走。
她比正常上学年龄大三岁，今年有十九了，熬了这么些年，终究还是没读完高中。
“上回答应你的大白兔。”
摸到兜里的一块糖，李三河轻轻放到她的手心上：“拿完东西别走，等我去接你。”
徐霜看了李三河一眼，马上低下头去，最后轻轻应了一声：“……嗯。”
驴车轱辘轱辘碾过土路，不多时，远处就露出了四九城的城墙影子。
高友良甩了个响鞭：“三河，前面就进城了，咱直接拐去站前国营饭店？”
“先把霜儿送到学校。”
李三河转头看了眼徐霜，她忽闪的大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送完徐霜，驴车掉头，朝着站前街方向去了。
越往前走，街上的人越多。
蹬三轮车送货的车夫、骑着自行车的工人、挎着菜篮子的大娘，吆喝声、车铃声、说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不多时，一栋灰砖红瓦的二层小楼就出现在眼前——门口挂着红底金字招牌，写着“站前国营饭店”。
还没到中午，饭店里没什么人，正适合谈事儿。
他心里盘算着，从兜里掏出一块五毛钱，转头对高友良说道：“高叔，一块钱的工钱。多的五毛，您随便转转，买点吃的。”
高友良扯着缰绳停了驴车，咧嘴道：“得嘞，我去站前街口等你。”
李三河点了点头，背起麻袋，踏进了站前国营饭店的门。
“没到饭点呢，要吃饭出去等着。”
一个年轻女服务员瞟了一眼衣着寒酸的李三河，语气非常不耐烦。
她傲的有底气！
服务员是“八大员”之一，是多少人想捧都捧不着的铁饭碗。
国营饭店是需要野味最多的地方，想到日后可能长期打交道，李三河压住了脾气，平静道：“同志，我这有野味，想问问您这收不收？”
“野鸡六块钱。”
女服务员的语气还是没变：“搁门口吧，等主任忙完了给你算账。”
“我不只卖野鸡。我卖……”不等李三河说完，女服务员用更加不耐烦的语气哼道：“切，青蛙耗子什么的就别往出拿了，我们可不收！”
李三河气笑了：“我说同志，再不耐烦你把话听完呐！我卖鹿肉，你这不收我去别处问去。”
“鹿肉？”
门口闪进一个黑影，就是上次在黑市买李三河野鸡的胖子孙立业，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问道：“真有鹿肉？”
“喏。”
李三河把麻袋撑开，露出鹿肉，中间还夹杂着他从刚从空间拿出来的野鸡和兔子。
“嚯，这么多！”
孙立业赶忙往屋里拽那个麻袋，怕李三河跑了似的，又拉了拉他的衣袖：“快进来，喝口水歇一会儿。”
“我说刘芳，贵客来了还不倒水？”
孙立业冲那个女服务员喊道：“把我抽屉里那好茶泡上端来！”
他那茶跟宝贝似的，除了端给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喝，自己都是逢年过节才泡上一杯，今天竟然要给这个猎户喝，刘芳不禁有点后悔自己刚才的态度。
她扯着笑脸说道：“同志您先坐，我这就给您泡茶。”
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李三河没跟她计较，轻轻点了点头。
这边，孙立业又朝后厨大喊：“邹师傅，快快，快出来看看，今儿可来横货了！”
不一会儿，戴着白色围裙的邹德胜叼着根烟出来了：“我瞅瞅啥东西。”
“卧槽，鹿肉！”
邹德胜笑得眼角炸开了花儿：“这真是实打实的好东西，烧鹿尾、炖鹿筋，这都是上好的菜，肯定能卖疯了！”
刘芳正端着茶水往这边走，听了邹德胜的话，不禁心里打鼓。
天呐，这个小哥到底什么来头？让孙主任这么客气，让邹师傅这么激动！刚才自己居然对他翻白眼，完了完了，他可千万别记仇啊！
她摆出更加恭敬的姿态，弯着腰给李三河递上茶水：“同志，请喝茶。”
李三河端着茶水微微抿了一口，笑着对她说了声：“谢谢。”
刘芳悄悄深呼一口气，退到李三河身后，竖着耳朵，嘴角含笑，一副随时听从差遣的样子。
孙立业和邹德胜对着袋子里的野味儿一顿畅想，李三河忍不住开口问道：“请问谁是这里的主任，这些野味儿你们都能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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