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连本带利吐出来

李白杨的白眉从拧着的状态往下沉了半寸。

他没打断这帮人。

不是不想打断……是他自己也想听。

二十三年，他在一等学堂教了二十三年，从黑发教到白头，经手的弟子少说三百往上走。

四等起步，一级一级往上考，这是丙级区域铁打的规矩。

规矩不是他定的，但他守了二十三年。

现在有人不经他手、不过他的课、不参加他的考核，一纸分配条拍下来，直接坐进了他的课堂。

跳过四等、三等、二等……等于把他设的三道关卡全废了。

李白杨的目光落在李江河脸上。

瘦高个子，靠在石案后沿，两手揣袖口里，嘴角挂着一道弧。竹简翻到第三页，搁在面前。

松松散散的。

不像是来上课的。

倒像是来逛园子的。

李白杨的脸沉下来，沉得那张脸上的褶子都深了一层。

关系户。

他这辈子最厌的三个字。

丙级区域的规矩为什么越来越松？

就是因为上头三不五时往下塞人，今天塞一个，明天塞两个，塞到最后，规矩成了摆设，考核成了走过场。

那些在四等通铺熬了三个月、在三等学堂磨了小半年才爬上来的弟子，看着这种人大摇大摆坐进一等的位子……心寒不寒？

李白杨把手里最后一本旧书往石台上拍了一下。

动静不大，但整个学堂的嗡嗡声全灭了。

他没看别人。

目光钉在李江河和王牛身上，一左一右，各扎了两息。

“我不管你们是谁安排来的。”

嗓音沙哑，语速不快，但字字往石板上砸。

“在我的课上，不看关系，不看分配条，不看上面谁打了招呼。”

他竖起一根手指。

“只看成绩。”

学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溪水的声音从窗缝里渗进来。

李白杨的手指收回去，两手撑在石台边沿上，身子微微前倾，那双耷拉着眼皮的眼睛从缝里射出来的光比方才更利了三分。

“丑话搁前头……谁要是上课跟不上，任务完不成，月考垫底，休怪我翻脸。”

他的目光在李江河脸上多停了一息。

“我这间学堂的门，进来不难，出去更容易。被我赶出去的弟子，不用查册子，我脑子里记着……四十七个。”

四十七。

这个数字落在学堂里，十几个弟子的脊背同时直了一截。

李白杨把视线从李江河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全场，最后收回来。

“听明白了？”

这句话是对所有人说的。

但学堂里每一个人都清楚……真正被点到的，就是那两张新面孔。

李游坐在第一排，嘴角往上牵了一分。

他偏过头，目光瞥向斜后方第二排的位置。李江河的侧脸在他视线里挂了两息。

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和旁边半尺内的空气能听见。

“一等住处先替我捂着，住不了多久的。”

他的眼底翻过一层东西，冰凉的，还带着笑。

“到时候……连本带利吐出来。”

第一排另一侧，尖下巴弟子的嘴角撇着，目光从李江河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脸上挂着那种看到猎物踩进陷阱之后的松弛。

矮壮的也靠回了石案上，双手抱胸，鼻孔里哼出半口气。

十几道目光从各个角度钉过来……幸灾乐祸的、等着看笑话的、你活该的，表情各异，方向一致。

王牛的圆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手在石案底下攥着，指节泛白，肋骨那片一抽一抽地疼，但远不如胸口堵得慌。

想站起来吼一句老子是堂堂正正考进来的，嘴张了一下……嗓子眼像堵了块石头，硬是没蹦出字。

毕竟，他们好像的确是比他人要幸运些，直接获得了一等住宅！

他扭头看了李江河一眼。

李江河把面前的竹简合上了。

动作不快，很从容。

合完之后两手搁在石案上，身子从靠着的姿势坐正了……不是被吓正的，是准备说话了。

嘴角那道弧还挂着。

松散，但这回松散底下多了一层东西。

他朝石台上的李白杨拱了拱手。

动作不卑不亢，腰弯的角度跟李游方才见李才时那十五度差不多……不讨好，但给够了面子。

“教习说得对。”

四个字，嗓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学堂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李白杨的白眉跳了一下。

学堂里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连方才还在幸灾乐祸的尖下巴弟子都愣了一息，没料到这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口。

李江河的手放下来，视线平平地对着李白杨那双耷拉着眼皮的眼睛。

“规矩就是规矩，课业跟不上、任务完不成，不用教习赶……我自己走。”

学堂里的空气凝了一拍。

王牛的嘴巴张开了。

圆脸弟子的脖子伸出去半尺。

李游偏过头的动作顿住了。

“不请而出。”李江河的嗓音顿了一息，那道弧往上提了半分。

“但如果我的课业没有问题……在座诸位，也别再拿关系户三个字说事。”

这句话落在学堂里，跟方才李白杨拍书的那一下动静差不多……不响，但每个人都听进去了。

李白杨盯着他。

盯了两息。

白眉底下那双不大的眼睛里，翻过去的东西很快……有审视，有意外，有一点极淡的、被他自己压下去又没完全压住的东西。

关系户……这三个字从他嘴里没说出来过，但方才那番话的意思，满屋子的人都听得明白。

现在这个年轻人当面接了。

没喊冤，没辩解，没说是某某长老安排的你们别怪我。

“若是不能完成学业，不请而出。”

敢在他李白杨面前撂这句话的弟子，二十三年里……一只手数得过来。

李白杨的嘴角那条线松了半分。

不是笑是嚼了二十三年涩果的老头子，突然咬到一颗硬核，硌了牙，但没觉得难吃。

有胆魄。

不管是真本事还是嘴硬，至少……敢接。

他把撑在石台上的手收回来，背到身后，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行。”

李白杨抬手朝学堂最后一排的角落指了指。那儿空着两个位置，石案上落着一层薄灰，竹简码在边上，明显很久没人坐过。

“最后一排，坐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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