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冰峡收束
老韩则跪在沈渊身前,双手握着铁箍骨纹枪。
他眼伤还在,左眼几乎睁不开,只能用右眼贴近看。枪身上那道裂纹从铁箍下方一路走到中段,几处骨纹已经发白,像被冻裂的老木。老韩用指甲轻轻一弹,枪身里传出细细的空响。
“再硬接一次那押官的槊,八成断。”老韩说。
沈渊看着枪:“能撑到冰鸦渡吗?”
老韩沉默片刻:“撑路可以,撑命不好说。”
李虎听见这句,嘴角抽了一下:“你说话能不能有点好听的?”
老韩头也不抬:“枪断的时候更不好听。”
沈渊把枪收回来,握在掌中试了试。
枪还是沉,裂声却比以前更清楚。不是不能用,而是不能再把它当一根完整的枪去硬撞。接下来每一次出枪,都得避开硬碰,取缝、取绳、取腕、取关节。
救下来的两个老卒被放在石后。
年长那个胸骨塌了半边,呼吸时喉咙里有血音。他姓郑,曾在旧军路做过桥哨。另一个腿断,被绑上木板,咬着衣角不出声。白发老妇裹着接应兵的外衣,手还在抖,耳朵却一直朝北侧竖着。
沈渊走过去:“冰鸦渡怎么走?”
郑老卒抬起头,眼珠浑浊,但听见“冰鸦渡”三个字,眼里还是有了一点旧兵的清明。
“北面风声最尖的地方。”他指向峡外,“那里有条黑冰河。旧军路过河靠一座两孔桥,北孔塌了一半,南孔还能过车。桥东边有鸦骨栈道,窄,人能走,车过不了。再东还有旧水沟,从前巡哨偷懒走的道。”
赵祁立刻问:“车若急着北送,走哪边?”
“南孔。”郑老卒喘了一口,“车重,不能上栈道。北孔塌,妖族也不敢压重车。它们会在南桥口查牌,验车,换绳,再过桥。”
“东边栈道能绕到桥侧?”沈渊问。
郑老卒点头:“能。可那里风大,板子烂,脚下就是黑冰河。”
白发老妇忽然抬头:“刚才过去那辆,不光有人。”
众人看向她。
老妇缩了一下肩,却还是说道:“车轮声不一样。押人的车,里面有人撞板,有喘气,声音是空的。装妖族器物的车,轮声闷,车轴沉。刚才桥上那辆,两种声都有。”
赵祁皱眉:“既押人,也装器物?”
老妇点头:“而且有人在前半截。后半截更沉。”
沈渊记下。
这不是一句闲话。北送车若分前后,押官护的未必只是整车,也可能是某段车厢。要截,就不能只盯车头。
李虎把一个孩子背到石后,又看向沈渊:“现在追?”
“不是带他们去追。”沈渊说。
他看向五个孩子、两个老卒、白发老妇,还有冰峡里那些伤员。孩子刚离开押送车,脚还站不稳。郑老卒能认桥,却不能跑。老妇能听车,却走不快。李虎、赵祁、老韩、罗生都伤重。
“李虎,你和接应兵先护他们往栈道后侧退。”沈渊道,“不进桥口,不上大路。找能藏人的地方。”
李虎皱眉:“我不跟你去?”
“你守人。”沈渊看着他,“这比跟我冲桥难。”
李虎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反驳。
他怕自己留下,也怕沈渊带人前压。可他更清楚,若这些刚救下的人被冰鸦渡追兵咬住,前面打赢也没用。
赵祁按着肩站起:“我去桥侧。内营牌、总牌、分路牌都在我身上,查牌路数我能看。”
罗生抬起断弩:“我也去。”
老韩把半截断铁钩挂回腰间:“枪得有人看,桥也得有人看。”
周砾在旁边听得脸色发苦:“我是不是也得去?”
沈渊看他。
周砾叹了口气:“我知道旧水沟。可先说好,冰鸦渡那地方我只从桥下爬过一次,没走过车道。”
“够了。”沈渊道。
郑老卒又咳了一声:“冰鸦渡有冰鸦。车到桥前,它们先叫。那鸟不大,嘴狠,专啄眼和伤口。听见它们乱叫,就说明车到南桥口了。”
话音刚落,北风从峡外灌进来。
远处风声忽然尖了一线。
像有鸟叫,又像桥洞被风割开。
他们沿着冰峡北坡往上,走了一段背风沟,终于看见冰鸦渡。
那不是妖族营寨,也不是藏着玄虚规矩的地方。
它只是一处被妖族占下来的旧渡口。
旧军路从冰峡北坡出来,沿着黑石谷一路下压,最后撞上一条黑色冰河。河面冻着,可不是死冰,中间有暗流,黑水在冰层下慢慢流,偶尔撞上河底石棱,便在冰下发出闷闷的响。
旧桥横在河上,两孔。
北孔塌了一半,桥拱断裂,黑石桥板歪在冰面上,像被谁从中咬了一口。南孔还完整,桥面能过车,桥栏却只剩半截。桥下挂着许多鸦骨,也挂着冻住的人骨。风穿过桥洞时,骨头互相碰,发出尖细的啸声,远远听去像成群的鸦叫。
桥两侧有旧军哨台残墙。
墙上原本该挂军旗,如今插着白骨灯。灯不大,灰白色,罩在骨壳里,能照出桥口来人和车影。桥头一侧搭着验车棚,棚子低矮,黑布压顶,旁边竖着几根查牌桩。另一侧有圈起来的暂押棚,棚外是冻硬的绳扣和车轭。
这里没有那些绕人的虚话。
只有路、桥、车、牌、妖兵、押送。
正因为如此,才更难打。
沈渊趴在东侧一处冰坡后,望着渡口。
赵祁趴在他身边,肩口包了两层布,还是渗血。他把半块总牌摸出来,对照桥口那些查牌桩看。
“这地方按军渡改的。”赵祁低声说,“车先到南桥口,查车牌,验桥牌,再看车重。南孔能过车,但一次只能过一辆。妖族不会让几辆车一起挤桥。”
周砾在后面缩着脖子:“东边栈道在桥下,不在桥上。人能过,车过不了。那边板子烂,踩大了就掉河。”
老韩用手摸着冰坡上的旧铁钉:“旧军栈道。不是给车走,是给修桥人走的。”
罗生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天。
冰鸦绕着桥口飞。
那鸟比骨灯鸦大一圈,羽毛稀疏,灰黑色,皮下露出细细骨翼。嘴长而弯,尖端像磨过的冰锥。眼窝里有一点冰蓝灰火,飞起来时没有普通鸟的扑翅声,只有骨节折动的细响。它们不强,可飞得低,喜欢贴着人脸掠过去,啄眼、啄耳、啄伤口。桥头几具黑狼旗残尸的眼窝都空了,伤口边缘被啄得发白。
“传讯也靠它们?”沈渊问。
赵祁道:“桥牌声是一路,冰鸦是一路。鸟一叫,南北桥口都知道。”
沈渊看向桥头白骨灯。
三盏灯立在南桥口,一盏对桥面,一盏对验车棚,一盏对暂押棚。冰鸦每绕一圈,都会从灯上掠过,像在借光辨人。
他们没有带获救的孩子到桥边。
李虎和两个接应兵护着那批人,停在东侧栈道外一处凹进去的冰沟里。那里离桥口还有一段距离,风声大,能遮住人声。郑老卒被安置在能看见南孔的位置,他只负责指桥,不参与冲。白发老妇坐在更后面,闭着眼听风里的车声。
这次前压的,只有沈渊、赵祁、罗生、老韩、周砾。
桥头黑狼旗残兵不多。
七八个,披着狼皮,围在验车棚外。真正守渡的是妖族。两个骨矛妖仆站在查牌桩后,几只鸦骨拖卒在暂押棚旁来回爬。它们个头不高,背脊弯曲,肩胛处长出残缺鸦骨翼,手指又长又细,像一把把钩子。它们不擅冲阵,却擅拖人,拖的时候手指能扣进皮肉,像钩货物一样把人拖走。
更靠近桥头的地方,坐着一个守牌妖。
它背后拖着两片残鸦骨翼,翼骨上挂着一串串桥牌。脸被冻皮包住,只露一条黑缝,手里抓着一串过桥牌,桥牌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像冰片敲骨。
沈渊记下它的位置。
那是渡口的管口子。
不一定最能打,但一定最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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