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祭路夺牌
那头缝皮骨狼眼窝里的火也跟着一暗。它没死,却像突然失去一半方向,前爪踏空,撞在桥边石柱上。骨架往前,皮肉滞后,黑线连续崩断,半张皮从肩上掀起。
祭路车速度慢了一息。
老韩就在这一息出手。
他趴在桥下石缝里,用断铁钩向上甩。第一次没钩住,铁钩擦着车尾牌滑过,震得他手腕几乎脱臼。第二次他咬着牙,把身体探出更多,半边身子悬在冰峡上方。
“老韩!”周砾急喊。
老韩没回。
第三次,断铁钩钩住了车尾牌下方的灰布。
他猛地一拽。
灰布撕开,露出骨牌。
祭车押官终于转头。
它眼窝里的沉白先落在断铁钩上,再落到桥下的老韩手腕上。它没有怒吼,只把双头骨槊往下一点。弯头那端擦着车侧探出,直刺老韩手腕。
沈渊从冰壁下攀上桥侧。
他没有走桥头,而是借冰壁上的裂缝一步步上去。加点后的脚掌能分清冰面虚实,每一处发力都更稳。肩伤被压住,但不是好了,只是还能用。他在骨槊刺中老韩前,铁箍骨纹枪从下方斜挑,枪尖点中骨槊弯头内侧。
铛!
不是金铁声,是骨与裂枪相撞的闷响。
枪身裂缝猛地张开半线。
祭车押官低头看向沈渊。
它的视线从沈渊脸上滑到枪身,停在那道裂缝上。
下一息,双头骨槊另一端已经扫来,目标不是沈渊胸口,而是他膝盖。沈渊若继续护老韩,腿会被扫断。若退,老韩会被刺穿。
沈渊没有退。
他左肩硬撞桥边石柱,借那一下反震把身体压低。骨槊擦过他的膝前,扫碎半片护腿。另一头槊尖刺向枪身裂处,像早看出这杆枪快撑不住。
沈渊手腕一沉,不让它刺中裂缝正中,只用铁箍边缘去挂。
咔。
铁箍崩裂一角,碎片划过沈渊虎口。
血一下涌出。
祭车押官向前一步,车板在它脚下震动。它没有离车太远,始终卡在能护住祭车的位置。双头骨槊连变三次,一刺枪裂,一扫膝弯,一挑沈渊握刀的手腕。每一下都不求好看,只求让他从桥上掉下去。
沈渊看清了。
这东西不是要杀他。
它只要把他逼开,让祭路车过桥。
那就对了。
沈渊的目标也不是杀它。
祭路总牌。
赵祁和周砾已经抢断桥边第二根旧绳。半截旧木架砸向车尾,第二头缝皮骨狼猛地回身去咬,车身又顿一息。老韩抓住车尾牌,用断铁钩拼命往下拽。牌绳绷紧,却没断。
沈渊忽然松枪半寸。
祭车押官槊尖立刻刺入枪身裂处,裂缝炸开一段,铁箍骨纹枪发出刺耳的哀鸣。沈渊借它刺入的力量,不退反进,肩膀硬吃车前横木一撞。
这一撞让他胸口发闷,喉头泛血。
但他贴近了。
短刀从袖下滑出,目标不是押官脖子,而是它腰间总牌绳。
祭车押官反应极快,骨槊弯头回收,扫向沈渊后颈。沈渊偏头,槊刃擦着耳侧过去,割开一道血口。他短刀已经切进牌绳。
一下没断。
牌绳是筋绞骨丝。
沈渊左手弃枪抓住牌身,右手短刀连续三割,全割在同一道口上。祭车押官抬膝撞来,膝甲正中沈渊肩口旧伤。
沈渊眼前发黑,短刀却没有偏。
第四下。
牌绳断了半边。
祭车押官一把扣住总牌另一端。
两人隔着半块牌对视。
风雪从桥上横扫过去,祭车还在往前,缝皮骨狼拖着车身重新加速。祭车押官若此时追杀沈渊,就会离开车前位置。它没有。
它松了手。
不,是它主动让半块总牌被沈渊撕走。
下一瞬,双头骨槊横扫,把沈渊连人带枪砸下桥侧。
沈渊坠下冰壁,左手死死扣住一处裂缝,右肩撞在冰面上,疼得半身发麻。铁箍骨纹枪跟着落下,砸在他身边,枪身裂开更明显,却还没断。
上方祭路车没有停。
祭车押官没有追。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被割断的半截总牌绳,又看了一眼沈渊胸口那块盐布角。
那双灰白眼窝里没有怒,只像把这个人记了下来。
随后,它把剩下半块总牌重新扣回骨甲下,驱车继续往北。
它的任务是送人。
不是杀沈渊。
骨轮声渐渐远去,比冰峡车更沉,也更冷。那辆车带着黑布、骨匣、未知的被押人,向北没入风雪。
李虎从峡底赶过来,扶住沈渊:“拿到了吗?”
沈渊摊开手。
他掌心里是半块祭路总牌。断口参差,边缘还沾着他的血和祭车押官腰间的黑灰。赵祁接过去,只看正面,脸色就变了。
“冰鸦渡。”
老韩喘着气爬过来:“背面。”
沈渊把半块总牌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新刻不久的字,刀痕还很浅,像刚在换绳点后补上去。
盐布女童,随祭路车,过冰鸦渡。
李虎闭了闭眼。
罗生靠在冰壁上,手里断弩彻底裂开,再也上不了弦。周砾坐在雪里,脸色惨白,嘴里还念着“差点掉下去”。赵祁把半块总牌贴身收好,动作比收内营牌还小心。
远处,救下来的孩子和老卒被接应兵护着,正一点点往峡外撤。白发老妇回头望了一眼远去的祭路车,又低下头,把一个哭哑的孩子搂紧。
沈渊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没有追。
冰峡车下来了。
五个孩子、两个老卒、一个老妇活了。
白骨车夫妖死了。
祭路总牌被撕下一半。
小鱼不是又被风雪吹没了,也不是只剩一句“刚走”。她磨松的车绳让冰峡车慢下来,她救下的人正在他们身后喘气。她的去向刻在沈渊掌心那半块牌上。
祭路车。
冰鸦渡。
沈渊低头看自己的枪。
他的肩在流血,虎口也在流血。铁箍骨纹枪躺在雪里,裂缝从铁箍下方一路延到枪身中段,只差一点就会彻底断开。罗生无箭,老韩断了工具,李虎的盾已经碎得不能再碎。赵祁肩伤裂开,周砾脚下还在抖,刚救下的人连站稳都难。
现在追上去,追不到小鱼。
只会把已经救下的人重新丢回妖口。
他弯腰把枪捡起。
枪很沉。
比先前更沉。
李虎哑声问:“祭车呢?”
沈渊看向救下来的孩子,看向两个伤重的老卒,看向已经耗尽的罗生和站都站不稳的老韩。
他说:“先送人。”
赵祁问:“然后?”
沈渊把半块祭路总牌收进怀里。
风雪从冰峡北口吹来,带来更远处隐隐约约的鸦鸣。那声音不像活鸟,更像冰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敲骨。
“冰鸦渡。”
沈渊抬头,看向北方。
“下一站,冰鸦渡。”
冰峡里的风还在往上刮。
断口下方黑得看不见底,碎冰掉进去,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闷响,像被冻河吞了。被截下来的冰峡车横在断口边,车头已经裂开,车辕折断半截,白骨驮兽撞在前方冰壁下,脊背骨刺断了数根,还在一下一下抽搐。
沈渊没有去补那头驮兽。
车上救下来的人还没送开。
李虎和两个接应兵把五个孩子先抱到背风处。那地方是一块塌下来的冰壁,后面有黑石挡风,前面能看见峡口,真有追兵来,也不至于被堵死。李虎左臂吊着,右肩又被骨矛挑开一块肉,血把半边衣甲浸成暗色。他那面盾彻底裂成两半,一半还绑在手上,另一半被他拖着,像拖着一块坏门板。
赵祁靠在冰壁旁,脸色白得吓人。
他肩伤裂了两次,血止不住,可怀里的东西还在。白骨内营牌、分路牌、半块祭路总牌,全被他贴身压着。他每挪一步,肩口都往外渗血,却没有把那些牌交出去。
罗生蹲在雪里检查断弩。
弩臂裂开,弩弦起毛。标准弩矢早没了,三支短箭也用在骨灯鸦身上。如今他手边只剩几块碎骨片、一截骨灯鸦胸骨和那具被钉死的灰白鸟骨。他把鸟骨拆下来,摸了摸,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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