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骨灯鸦断讯
它似乎没有疼痛，却察觉到危险，胸口骨灯骤然亮了一点。它张嘴，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两排细小骨齿。叫声还没出口，沈渊已经捡起一块冻硬的土块甩过去。
土块砸不中它，却逼得它在风中再次偏向。
罗生搭上第二支短箭。
这一次，他没有射骨灯鸦的身子，而是直取胸口那点灰火。箭头在风里抖了一下，几乎要落空，最后还是擦进了骨灯边缘。
啪的一声轻响。
骨灯碎了半边。
灰白火星从骨灯鸦胸前喷出来，像一把碎盐撒进风雪。骨灯鸦在空中翻了一圈，翅膀折断似的垂下半边，却没有死。它拖着半盏残灯，斜斜往北飞，速度反而更快。
罗生脸色一沉：“它要鸣。”
骨灯鸦张开嘴，喉间细骨急促敲击。那声音还没完全成形，只在风里挤出半截尖细的骨鸣，远处冰峡方向便有一声车轮顿响。
祭车听见了。
不能让它再叫第二声。
罗生摸向第三支短箭，又停了一瞬。
距离太远，风太乱。第三支短箭若照常射，八成还会被风吃掉。老韩从腰间摸出一截细筋线，丢过去，又用下巴点了点他膝边那支坏箭旁的薄骨片。
“压头。”老韩说。
罗生没有废话。他用牙咬住筋线，把薄骨片绑在第三支短箭前端。这样箭头重，飞得短，却不易被风托起。问题是射程更短。
“要近。”罗生说。
沈渊已经冲出低沟。
罗生跟上，腿伤让他跑得一瘸一拐，却始终端着弩。沈渊在前面替他挡风，铁箍骨纹枪斜背，枪身裂缝随着步子发出细细的响。
骨灯鸦飞过一块黑石。
沈渊忽然停步，长枪探出，枪尾狠狠扫在黑石边缘。积在石上的灰雪被震起，扑向半空。骨灯鸦眼窝里的两点白灰被雪遮了一下，飞势稍滞。
“现在！”
罗生半跪。
他的膝盖砸进冰雪里，弩口抬起，准星没有追骨灯鸦的头，而是落在它灰火拖线前半尺。
风从右来。
骨灯鸦会被推左。
它残翅下一折，会往下坠半尺。
罗生扣下机括。
第三箭离弦时，像一根短而沉的黑刺，几乎贴着风雪扎出去。箭头绑着的骨片破风，发出短促的啸音。
骨灯鸦张嘴，第二声骨鸣刚冒出一个尖头。
箭到了。
骨片从它胸口残灯穿进去，把半盏骨灯彻底钉碎，又带着它小小的身子撞向后方黑石。啪的一声，骨灯鸦被钉在石面上，翅膀抽搐两下，胸口灰火顺着箭杆往下淌，很快熄灭。
风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远处冰峡方向，传来祭车停顿后的重重一响。
骨灯鸦临死前的半声骨鸣，已经让冰峡车有所警觉。
罗生放下断弩，手心的血顺着指缝滴在雪上。
“三支短箭没了。”他说。
沈渊看着冰峡口重新动起来的祭车。
“够了。”
罗生抬头。
沈渊把铁箍骨纹枪握紧：“它知道有人，但不知道我们在哪，也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
老韩和周砾从后面赶上来。
老韩盯着冰峡里的车轮槽，喘着气道：“中段有旧河冰槽。车轮进去会慢。若把槽边旧铁楔撬开，能让一侧车轮陷进去。”
周砾脸色难看：“那地方离断口近。车要是失控，会往下栽。”
赵祁也赶了过来，听见这句，立刻说：“所以要先控车，再救人。”
沈渊没有看祭车车厢，只盯着车夫妖手里的筋绳。
“先断绳。”
远处，祭车重新入峡。
骨轮碾过冰槽，声音沉得像一口棺材被拖进冻河。
沈渊低声道：“准备截车。”
冰峡不是一条路。
它更像大地被一柄巨刀劈开后留下的伤口。两侧冰壁发青，里面冻着黑石和旧木桩，偶尔还能看见半截锈断的军钉。峡底是冻住的旧河，冰面并不平，数十年车轮和流水在上面磨出两道深槽。祭车一旦入槽，速度会慢，可也更难偏离。
断口就在冰峡前段之后。
那里旧河冰面塌过一次，裂开的黑洞被薄雪盖着，从上面看只是一片比别处更平的白。周砾说那下面是空的，掉下去听不到落底。风从断口里往上钻，带着湿冷的水腥和陈年腐木味。
沈渊把人分开。
李虎守后口，带两个接应兵护住孩子和伤员。赵祁带瘦少年伏在峡外高处，保内营牌和换绳牌。罗生跟沈渊进前段，虽然没有箭，却还能用断弩和骨片压一瞬。老韩带周砾摸向冰槽边，去找那几枚旧铁楔。
“别逞能。”沈渊对李虎说。
李虎咧了咧嘴，脸色却白：“我现在想逞也逞不起来。”
他的盾已经裂得不能再裂，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右手握盾柄，指节肿得发亮。可他站在后口，像一块被风雪啃坏的石头，还是堵在那里。
祭车声近了。
骨轮碾进冰槽，发出沉闷的咯隆声。白骨驮兽走在前面，宽蹄踩在旧河冰上，声音比在冻土上更脆，每一步都震出细小裂纹。它背上的骨刺刮过峡壁突出的冰棱，刮下一串青白冰屑。白气从它没有唇的嘴里喷出，带着骨粉味，扑在黑布车厢上，很快结成一层灰霜。
车夫妖坐在车前。
它右腕缠着黑布，正是先前被沈渊刺穿的位置。那只手转绳不如先前灵活，所以左手握得更紧。它半身长在车座里，腰后肉筋随着车轮震动一根根鼓起，像车板在吸它的血。
车后跳下两只骨矛妖仆。
它们的脚踩在冰面上不滑，长趾钉入冰里，拔起时带出细碎冰粉。两柄分叉骨矛一前一后，护住车轮两侧。它们不急着冲，只跟着祭车走，像两枚会动的钉子。
赵祁在高处打了个手势。
车入中段。
老韩和周砾已经摸到冰槽旁。那几枚旧铁楔原本是旧军用来固定河槽木轨的，后来木轨烂了，铁楔还冻在冰里。老韩趴在雪中，用断铁钩一点点撬。周砾在旁边看得牙酸：“你快点。”
老韩低骂：“你来？”
周砾立刻闭嘴，把身子挡在他前面，替他遮住车夫妖可能扫来的视线。
沈渊等祭车前轮压过第一枚铁楔。
然后他从冰壁阴影里冲出。
他没有冲白骨驮兽正面。那东西一撞，连黑石都能刮出粉，他现在的枪和肩都扛不住。他贴着左侧冰壁滑下，铁箍骨纹枪点向车夫妖左手腕。
目标是绳。
车夫妖反应比上次快。
它黑洞洞的脸猛地一偏，左腕一抖，筋绳甩出，白骨驮兽竟在冰槽里硬生生偏了半尺。庞大的肩骨撞向沈渊所在的冰壁，骨刺贴着他的胸前刮过。
沈渊后背撞冰，肩伤一炸，眼前黑了一瞬。
骨矛妖仆到了。
第一只妖仆骨矛低刺，目标是沈渊脚踝。第二只从车后跃下，骨脚钉进冰面，矛尖直取他握枪的右手。
沈渊横枪格开低矛，枪身裂缝处立刻传来一声更清楚的咔响。他没有硬压第二矛，而是松右手，左肘撞上枪尾，让枪尖斜挑妖仆膝缝。
妖仆腿骨被挑歪，却没倒。
它没有痛觉，反而借身体下沉，把分叉矛尖锁住枪杆。
车夫妖左手再抖。
白骨驮兽前蹄抬起，朝沈渊踩下。
“沈渊！”
李虎从后口冲出三步，又硬生生停住。他身后的孩子被吓得哭出半声，接应兵立刻捂住。李虎不能离开太远，只能把裂盾狠狠掷出。
盾面旋着砸来，撞在白骨驮兽前腿侧面。
那点力道伤不了驮兽，却让它落蹄偏了一寸。宽蹄砸在沈渊脚边，冰面轰然裂开，碎冰打在他小腿上，割出几道血口。
罗生就在这时扑到车侧。
他没有箭，便把断弩当钩，勾住第一条筋绳，用全身重量往下坠。筋绳勒进他的掌心，皮肉立刻裂开。车夫妖左腕被猛地一拽，白骨驮兽耳后骨铃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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