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三车分路
换绳牌被赵祁压在一块黑石上。
骨牌边缘还沾着白骨车夫妖腕上的黑血,血冻住以后发亮。赵祁用短刀尖把上面的灰垢一点点刮开,露出更细的刻痕。
“三车过坳,二车入冰峡,一车入祭路。”
李虎蹲在旁边,眉头拧得很紧:“三辆车,两辆去冰峡,一辆去祭路,那小鱼在哪辆?”
没人马上回答。
风雪从低沟上方掠过,刮得人脸生疼。远处骨风坳里还有祭车压路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沉。孩子和伤员藏在背风石窝里,不敢出声,只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每一声咳嗽都像在提醒他们,不能把这些人丢在这里。
沈渊看着骨牌,没有猜。
小鱼在不在冰峡车,在不在祭路车,不能靠心急来定。
赵祁把骨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三个符号,一个像弯折的冰线,一个像斜插的骨旗,一个像被刀劈开的圆。
“冰线是冰峡。”赵祁说,“骨旗多半是祭路。这个圆……可能是北坡诱车。”
周砾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道:“北坡有条老狼道,绕一圈还能接回大路。以前运粮会放空车走那里,骗劫粮的人。”
李虎看向他:“你怎么什么路都知道?”
周砾立刻闭嘴。
赵祁没有追问,只继续说:“妖族知道有人从外谷抢人,祭车北送后肯定不会把所有东西压在一条路上。孩子、骨匣、诱车,至少要分开。”
李虎站起来,胸口起伏得很重:“那就追祭路车。小鱼被名册记了,入白骨内营,随祭车北送。祭路听着就更像送她的路。”
赵祁抬眼:“听着像,不是证据。”
“那你要等证据等到什么时候?”李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吼更急,“等车进了内营?等冰鸦渡也过了?等咱们连车轮印都看不见?”
赵祁脸色发白,肩口血又渗出来,可眼神没有退:“我比你更想追。可我们现在带着孩子,老韩眼睛看不清,罗生没正箭,你一只手抬不稳盾,沈渊的枪快裂了。用一个可能去撞祭路车,撞不下来,冰峡车也救不了,后面的人也送不出去。”
李虎咬牙:“那小鱼呢?”
赵祁的声音冷下来:“你拿她的命问我,我也只能说不能赌。”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所有人中间。
李虎眼眶一下红了,却没再往前逼。他不是不懂,只是心里那团火没有地方放。
沈渊这时开口:“先找实证。”
老韩从旁边拖过一截刚才割下的断筋绳。
这截绳是从骨风坳边缘捡来的,拇指粗,外层干硬,里面却有暗红色筋丝。老韩把绳子放到雪上,用指甲抠了抠其中一处。
“这里不对。”
沈渊蹲下。
那处绳皮被磨开了一小片,磨痕很细,不像刀割,也不像车轮擦伤,更像有人用一块锋利的小石片,来回刮了很久。刮痕不深,却正好磨到内层筋丝。若这根绳再受力一阵,未必会断,但一定会松。
李虎眼睛一亮:“是小鱼?”
沈渊没有立刻说是。
他看向瘦少年。
瘦少年一路都很沉默,此刻被看见,肩膀先缩了一下,然后才盯着那截绳看。他看了很久,嘴唇慢慢发抖。
“白骨营里有个姐姐。”他说,“她教过我们。她说,手被绑住也不要只哭,能磨绳就磨绳,车绳松一点,车就会慢一点。”
李虎急道:“是不是小鱼?”
瘦少年摇头,又点头,眼泪一下掉下来:“我不知道她名字。她给过一个小孩半块冻饼,袖口有盐布补的边。她说……能活一个是一个。”
沈渊的手按在雪里,指节一点点收紧。
这不是从容留下的线索。
被绑在祭车里,手腕能动的地方也许只有寸许。小石片藏不住多久,车一晃就会割到自己的皮肉。她要在车夫妖、骨矛妖仆和其他被押人的遮挡里,一点点把绳皮磨开。磨深了会被发现,磨浅了没有用。她能做的,只有让车慢一点,让后来的人多一口气。
她没有等着人救,也没有让自己死在车里。
她用能动的手,用能找到的小石片,让一辆祭车慢下来。
老韩低声道:“这根绳该是刚换下来的。被磨松以后,车夫妖不敢再用,才丢在这里。”
“哪辆车换下来的?”沈渊问。
老韩摇头:“只能看出是重车。三辆里至少两辆都重。”
赵祁把目光投向三条分路。
冰峡路在左,夹在两道青黑冰壁之间,道窄,车进去以后难回头。祭路在中,向北上坡,路面有新扫过的痕迹,明显更重要。北坡路在右,车轮痕浅一些,却故意压得乱,像是怕别人看不出它走过。
“冰峡适合截。”赵祁说,“路窄,妖兵大队展开不了。祭路太直,若车上有重牌,押官必定更多。我们现在带着伤员,铁枪也撑不了久,先碰祭路,可能一个人都救不出来。”
李虎咬牙:“可小鱼可能在祭路。”
“也可能在冰峡。”赵祁看着他,“你要用可能去赌所有孩子和伤员?”
李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渊看向冰峡方向。
风从那里吹出来,带着更冷的冰腥味。车轮槽进入那条路后明显变深,说明至少一辆重车已经过去,另一辆还未必过完。
“先截冰峡车。”沈渊说。
李虎猛地看向他。
沈渊的声音没有起伏:“冰峡能打。救下车里的人,夺分路牌。若小鱼在车上,就救。若不在,也能知道她是否被换走。”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猜,拿证据。”
赵祁点头:“对。”
李虎把脸埋进手掌里,用力搓了一把,像要把那股急火搓掉。他再抬头时,眼睛还是红的,却压住了。
“我守后路。”他说,“你们截车。”
“不只是守后路。”沈渊看向他,“车一旦停下,里面的人要活着出来,你得撑住。”
李虎重重点头。
罗生一直没说话。他在整理那几支短箭。标准弩矢已经没有,能用的短箭只有三支,都是从黑狼旗残兵身上拆下来的,箭杆短,尾羽坏,力道轻。另有一支坏箭,箭杆弯着,尾羽裂开,只能改成临时箭用。他把三支短箭按顺序摆好,又把那支坏箭单独压在膝边。
沈渊看他:“够不够?”
罗生道:“不够。”
他说得很平。
“但断讯够。”
话音刚落,风雪上方,有几道灰影从骨风坳里飞起。
一开始像碎布。
等飞近些,才看出那不是鸟。
它们的翅膀缺毛,骨节外露,胸口一点灰白微光在风中忽明忽暗。它们没有寻常飞鸟扑翅的声音,只有骨节碰撞的细响。胸骨处嵌着一盏小灯,灯火不是红的,是死人骨头烧到最后才有的灰白色。灰火一亮,它们眼窝里的两点白灰便跟着转,像能在风雪里盯住热血。
赵祁脸色一变:“传讯的。”
老韩咬牙:“骨灯鸦。”
三只骨灯鸦从坳中升起,分别朝三条路飞去。
它们不需要杀人,只要把消息带回去,三路祭车都会换道、加防,甚至直接杀车里的人。
罗生端起断弩。
他不能三只都射。
他们只截冰峡,便只能把飞向冰峡那只压下来。飞向祭路和北坡的灰影掠入风雪,很快消失。李虎看得胸口发堵,却没有喊追。
罗生盯着冰峡那只。
风很乱。
第一支短箭搭入弩槽时,箭尾还在轻轻偏。骨灯鸦飞得不像普通鸟,它翅膀上的肉少,靠骨节硬撑,振翅时不是上下拍,而是一抽一抽地折动。每折一次,胸口骨灯就会在风里画出一截短短灰线。
灰线向左,身子却会向右滑半尺。
罗生把弩口偏到它前方一寸。
咔。
第一箭离弦。
箭偏了。
不是罗生手抖,是风在箭离弦的一瞬,从冰峡口倒卷回来。短箭本就轻,尾羽又坏,刚飞出十几步便被风托了一下,擦着骨灯鸦胸口灰火掠过去,钉进后方黑石。
骨灯鸦在空中猛地一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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