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白骨驮兽
白骨驮兽走得很慢。
不是虚弱，而是沉。
它每一步都像把整条旧军路往地下钉一寸。宽蹄落下时，冻土先是一闷，随即裂开，灰雪从蹄边喷起。它的四条腿粗得不正常，膝节外翻，腿皮下有骨棱随着动作滑动，像有另一副骨架在皮肉里顶着它走。
风从它背上刮过，那排倒生骨刺互相摩擦，发出咔咔的细响。
祭车跟在后面。
车厢不高，却很长，外头蒙着厚黑布，布上用骨粉画着歪斜的符纹。车轮外包一圈白骨，骨面被磨得发亮。车轴不是木，老韩只看一眼便低声骂了句：“妖骨轴。”
沈渊问：“怎么说？”
老韩把声音压得更低：“木轴遇寒会裂，铁轴太响，妖骨轴能吃震。里面的人被撞散了骨头，外头听不清。”
李虎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车前坐着白骨车夫妖。
那东西不像完整的人，也不像完整的兽。它上半身披着一层发黄的人皮，皮下骨节细长，肩膀窄得像两根竖起的骨棍。下半身却没有腿，而是与车座长在一起，灰白肉筋从腰后钻进车板，像树根扎进腐木。它两只手各缠一条筋绳，筋绳另一头穿过驮兽肩骨上的铜环。
每当白骨驮兽偏离车槽一点，车夫妖的手腕就轻轻一转。
筋绳一抖，驮兽脖颈下方的皮肉便抽紧。那头怪物灰白的眼珠微微一翻，立刻照着绳力改向。
“看不清路。”沈渊说。
赵祁伏在他旁边：“它靠车夫妖控。”
“还有铃。”老韩指向驮兽耳后。
那里挂着一枚小骨铃，铃舌不是铜，是一颗磨小的人牙。风吹时不响，只有车夫妖扯动某根细绳，铃才会在驮兽耳边敲一下。
沈渊记住了。
白骨驮兽眼窝灰白，瞳光浑浊，真要靠眼看路，不会走得这么稳。它靠骨铃、筋绳，还有车夫妖的手。
“先别抢车。”赵祁提醒，“坳里还没完全换完，后面可能还有车。”
沈渊点头。
他要摸清结构。
祭车过坳北口时，一名骨矛妖仆从车后跳下。它比外谷妖仆更瘦，身上没有完整骨甲，只有胸前、肩头和膝盖扣着几片白骨护片。它的脚趾很长，趾尖像钉子，踩在冰硬车槽里几乎没有滑动。手中骨矛细而长，矛尖分叉，像专门用来挑断人的腿筋。
妖仆没有离车太远。
它绕着车尾走了半圈，空洞眼窝扫过风雪。骨脚每次落地，都不是踩，而是钉。趾尖扎入冻土，再拔出，声音很轻，却稳得吓人。这样的东西一旦进了冰峡，不会像人一样打滑。
沈渊屏住呼吸。
他们藏在旧路旁一块裂开的黑石后，离祭车不足三十步。这个距离，若白骨驮兽冲过来，只要两息就能撞到。
李虎握紧裂盾，掌心全是汗。
罗生没有用弩。他知道这一箭不能浪费，便只把一片磨尖的旧骨片夹在指间，像夹一把薄刀。
车夫妖忽然抬头。
它没有鼻子，脸中央只有两个黑洞，却像闻见了什么。它张开嘴，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截细骨在上下敲。
笃，笃。
白骨驮兽停住。
沈渊眼神一沉。
被发现了？
下一刻，风向变了。旧排水沟那边，一个孩子没忍住，低低咳了一声。声音隔着坡，其实很轻，但白骨驮兽耳后的骨铃忽然自己颤了一下。
骨矛妖仆猛地转头。
沈渊动了。
“李虎！”
李虎没有问，抱盾冲出石后，直奔路旁一处凸起的黑石壁。他不是去撞妖仆，而是把盾面往石壁前一横，整个人缩在盾后，大吼一声。
白骨驮兽被声音引动，车夫妖手腕一扯，筋绳勒紧。驮兽灰白眼珠一翻，四蹄猛蹬，竟拖着祭车朝李虎撞去。
那股冲势不像马奔。
像一座披着皮肉的骨山压过来。
蹄声砸得雪坡发颤，脊背骨刺刮过车辕，溅出细碎白粉。李虎脸色发白，却没有退。他等到驮兽撞近三步，才猛地往旁边一滚。
轰！
白骨驮兽肩骨撞上黑石壁。骨刺刮过石面，爆出一串刺耳的碎响，灰白骨粉混着冰屑喷出来。它身躯太重，转向慢，撞偏以后前蹄陷进车槽旁的冻泥里。
车夫妖的手腕立刻转绳。
沈渊等的就是这一瞬。
铁箍骨纹枪从雪里探出，目标不是兽眼，也不是车夫妖胸口，而是它右手腕。枪尖贴着车辕下沿钻过去，避开骨矛妖仆扫来的矛尾，准确刺进车夫妖腕骨与筋绳交缠的缝隙。
车夫妖发出一声骨头敲击般的尖叫。
它右手一松，筋绳跳起半尺。
白骨驮兽立刻失衡，头颅往左甩，祭车车轮一歪，黑布下传出几声压抑的惊叫。
沈渊没有恋战。
骨矛妖仆已经扑到身前。它的骨脚钉进冰面，身体低伏，骨矛分叉尖直取沈渊膝下。沈渊横枪压下，枪尖擦过骨矛侧面，震得裂缝处咔了一声。
裂声钻进掌心。
沈渊借力后撤，肩头旧伤被扯开，热血立刻渗了出来。
骨矛妖仆的第二击来得更低。分叉矛尖不是刺胸，而是擦着雪面挑脚踝。沈渊看见矛尖在冰上划出的两道白线，心里更沉。它们不是乱打，是专挑人站不稳的地方。
罗生从侧面甩出骨片。
骨片没能伤到车夫妖，却打在驮兽耳后的骨铃上。骨铃歪了一下，发出一声错乱的轻响。白骨驮兽受惊，粗大的头颅猛甩，险些把车夫妖从车座上扯断。
老韩趁乱扑到车侧，手伸进车轮旁，硬生生扯下一块挂在车绳上的骨牌。他动作太急，被车轮边缘刮破手背，血立刻糊满半掌。那车轮边缘包着白骨，转动时不像木轮钝厚，而像磨圆的骨刀。
“退！”赵祁喝道。
李虎爬起来，肩膀撞向骨矛妖仆，盾面顶住矛杆，把那东西往车槽外推了半步。也只半步。妖仆的骨脚死死钉着冰，李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吼，盾上的裂缝又往下延了一寸。
沈渊回身一枪，不取妖仆头，而刺它膝盖骨缝。
枪尖钻入骨片间，向上一挑。妖仆一条腿的钉足松开，李虎借机抽身。
几人迅速退入黑石后方的低沟。
车夫妖没有追。
它右腕被刺穿，筋绳一时转不顺，只能先把白骨驮兽从石壁前拽回来。那头怪物肩背上划开一道长口子，却没有流多少血，只喷出一股带骨粉味的白气。它转身很慢，几乎要用整条路的宽度才能重新摆正车头。
沈渊伏在沟里，胸口起伏，耳中却把每一声都记下了。
冲撞强。
转向慢。
眼不灵。
靠铃，靠绳，靠车夫妖手腕。
骨矛妖仆钉足不滑，分叉矛专挑腿筋。
这一次他们没有抢车，也不能抢。车里有人，车后有妖仆，坳中还有后续祭车。贸然扑上去，只会把孩子和伤员所在的石窝暴露出来。
赵祁把老韩抢下来的骨牌接过，用袖子擦去上面的黑血。骨牌很薄，上面刻着几行小字，字刻得歪斜，却清楚。
三车过坳。
二车入冰峡。
一车入祭路。
李虎喘着粗气：“什么意思？”
赵祁的脸色更沉：“祭车分路。”
沈渊看着远去的那辆车。
车轮声重新沉入风雪，却比来时更乱。
他低声道：“三辆车。”
老韩捂住流血的手背：“这只是第一辆。”
风从骨风坳吹过，挂在骨桩上的筋绳又开始敲。
咯哒，咯哒。
像有人在催他们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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