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骨风坳
骨风坳在白骨营北面二十余里。
若走大路，只要沿着外谷北坡一路追上去，就能看见那处被黑石夹住的风口。可大路上有车轮槽，有黑狼旗巡哨留下的脚印，也有骨灯照过的灰痕。沈渊没有带人走大路。
周砾带着他们钻进了旧排水沟。
那沟比外谷旧水沟更矮，有些地方要弯着腰才能过。沟壁上结着黄白色的冰碱，一碰就碎，碎开以后露出下面发黑的石头。孩子们走在中间，接应兵押着两侧，李虎仍在最后。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便用右手托着盾，靠肩膀撑住。
所谓送出去，不是送回雪屯堡，而是先送出白骨营外谷的妖眼。旧水洞只通骨风坳外侧，真正回撤还要等接应兵带孩子走低沟。沈渊要追车，也只能在这一步之后，从人群里拆出能打、能看路、能辨牌的几个人往前压。
老韩一路都在看地。
他看不了远处，眼睛被血和寒气糊着，可近处的痕迹还逃不过他的手。他隔一阵就蹲下，摸摸冰面，摸摸沟壁，有时捻起一点灰，有时拔出一截断筋。
“祭车不止一辆。”老韩说。
赵祁走在他旁边，脸色发白：“几辆？”
“至少三辆。骨轮宽窄不一样，压痕深浅也不一样。”老韩把指腹上的灰擦在衣角，“有一辆最重，车轮把冻土都压裂了。那里面不光押人。”
“骨匣？”赵祁问。
老韩点头：“多半是。”
李虎听得皱眉：“骨匣又是什么？”
赵祁低声道：“内营祭用的东西。人、血、妖骨、旧军遗物，都可能装在里面。白骨营不把人直接送进内营，先上祭车，就是要分路、验牌、换绳。”
沈渊走在前面，没有插话。
他在听风。
越靠近骨风坳，风里的声音越乱。不是普通山风的呜咽，而像有许多干硬的东西在互相敲打，轻一下，重一下，时远时近。等他们从排水沟尽头爬上去，声音才变得清楚。
那是骨绳在撞。
骨风坳两侧立着黑石，石头像被巨刀从中劈开，断面斜斜向天。旧军路从两石之间穿过，地面被多年车轮压出一道道硬槽，槽里结着灰白色的雪，不像雪，更像骨灰拌了冰。坳口竖着几十根骨桩，每根骨桩上都挂着干掉的筋绳。风一吹，筋绳撞在骨桩上，发出低低的咯哒声。
咯哒，咯哒。
像有人在黑暗里磨牙。
孩子们被那声音吓得不敢出声。
周砾趴在一块石后，指着坳口里侧：“那里以前是旧军查牌棚。现在棚没了，妖族把骨桩立在那儿。祭车到这里换绳，换驮兽，也查下一段路牌。”
沈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坳中有几处火灰，灰不是红的，是白的，像烧过骨头。地上散落着断裂的车绳，绳上结着黑冻血。更远处有一排低矮的骨架棚，棚下拴着几头影子，隔着风雪看不真切，只能看见背上凸起的骨刺。
赵祁把名册残页取出一点，又很快塞回去：“祭车不会一直用同一批驮兽。外谷出来用骨轮车，到了骨风坳，换更耐寒的白骨驮兽。再往北，路若分成冰峡、祭路、北坡三条，就会换牌。”
“咱们能不能在这里抢？”李虎问。
他问得很轻，像怕惊动坳里的东西。
沈渊没有马上答。
骨风坳地势开阔，两侧黑石虽高，但坳口正中能并行两辆车。骨桩后面有查牌棚，棚下有拴兽骨架，黑石背后还有妖族巡哨踩出来的小道。这里是妖族熟路，它们知道哪里能藏，哪里能围，哪里能把人逼到车轮下。若在这里动手，一旦内营追兵从后面压上，他们带着孩子和伤员，没有退路。
更要命的是，孩子们走不快。
那几个最小的孩子连哭都哭哑了，脚底被冻破，靠接应兵搀着才能挪。两个伤员一停下来就昏，老韩和赵祁也只是强撑。真在骨风坳正面抢车，车未必抢得下，已经救出来的人却可能全被重新卷进妖口。
沈渊看了片刻，抬手指向坳外侧一处背风石窝。
那地方由三块黑石斜斜撑着，前方有旧排水沟遮掩，后面能钻入低沟。风雪吹不过去，骨风坳里的妖仆也不容易一眼看见。
“孩子和重伤员留那里。”沈渊说，“两名接应兵守着。没人许出声，没人许露头。”
两名接应兵立刻点头。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把背上的伤员放下，又把孩子们一个个赶进石窝里。他没有说好听话，只低声道：“蹲下，抱紧，谁听见喊也别乱跑。要跑，看我手势。”
瘦少年主动留下，帮着捂住几个小孩的嘴。周砾看见那石窝，眼神动了一下，像本能想往那里缩，但沈渊看过来，他又硬着头皮站住了。
“我带路。”周砾说，“我知道坳北边旧排水沟。”
沈渊点头。
赵祁把内营牌又往衣甲里压了压：“我跟你们前压。”
李虎也要站起来，被沈渊按住肩膀。
“你守退路。”沈渊说，“不是让你冲，是让你堵住石窝和低沟之间的口子。妖仆真绕过来，先撞到你。”
李虎听懂了这句话的重量。他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自己那面裂盾，最后把盾往石窝前一插：“来一个，我挡一个。挡不住，我也压在路上。”
罗生则在一旁挑箭。
他从黑狼旗残兵身上拆下的短箭总共四支，其中一支尾羽裂成两半，箭杆也弯，只能算坏箭。剩下三支短而轻，勉强能入弩槽。他把三支可用短箭放在一侧，坏箭单独插在腰带里，又把几块薄骨片磨成尖角。
“箭少。”他说。
沈渊道：“每一箭只射该射的东西。”
罗生嗯了一声。
他们没有带孩子靠近骨风坳。
沈渊只带赵祁、罗生、老韩、周砾前压，李虎与两名接应兵守石窝和退路。这个分法不快，却稳。赵祁负责判断路牌和军路，老韩看车轮和绳扣，周砾认旧沟，罗生压高处，沈渊负责动手。
他们沿着周砾说的旧排水沟往北钻。
这条沟比先前那条更险。中段塌了一半，人在里面只能侧身挤过，背上的甲片不断刮石。老韩被卡了一次，疼得额头冒汗，却没叫出声。周砾在前头摸路，摸到一处薄冰时忽然停住，趴下听了听，才从旁边绕开。
“底下空的。”他说，“踩破就掉旧水坑里，爬不上来。”
沈渊看了他一眼。
周砾被看得不自在：“我以前逃粮队时走过。”
没人追问他以前逃过什么粮队。
半个时辰后，他们从一条低沟里爬出，已经到了骨风坳北侧。
这里风更大。
坳口在他们身后，前方旧军路分成三道，一道贴着冰壁往北，一道斜上黑石坡，一道钻进更深的灰雪里。地上的车轮槽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伤。沈渊伏在雪坡上，向坳中望去。
远处，骨绳敲击声忽然停了一下。
然后，一声沉重的蹄响从风雪里落下。
咚。
又一声。
咚。
雪雾被顶开。
第一辆祭车出现了。
车前拉车的不是马。
那东西比马高出半身，灰白色的皮肉紧紧贴着骨架，脊背上钻出一排倒生的骨刺，像有人把肋骨一根根反插在它背上。它每往前走一步，宽大的四蹄就把冻土砸出蛛网般的裂纹。没有唇的嘴裂到耳根，黄白牙根暴在外面，喘出的白气里带着一股骨粉和腐肉混在一起的味道。
它肩上的筋绳绷得笔直。
黑布盖着祭车，车轮外包白骨，转动时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车里有人。
沈渊听见了压低的喘息声。
他一动不动地伏在雪里，眼神沉下去。
骨风坳到了。
祭车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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