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外谷撤人

白骨营小押官倒下以后，外谷没有立刻安静。

它那身窄骨甲砸进冻泥里，碎开的骨片还在轻轻发颤，像一堆没死透的虫壳。黑血顺着雪坑往下渗，渗到半截便被寒气冻住，凝成一层发乌的冰。远处内营方向，一盏灰灯接着一盏灰灯亮起，灯火隔着风雪晃动，像一排慢慢睁开的白眼。

沈渊没有看那些灯太久。

他低头，把白骨内营牌塞进赵祁手里。

赵祁的手指已经冻得发青，肩口的伤又裂开，血沿着甲缝淌到手背。他接牌的时候手一沉，差点没拿稳。

沈渊按住他的腕子：“收好。”

赵祁咬着牙，把内营牌和那张烧焦的名册残页一起塞进衣甲最里面。残页边缘还带着焦味，上面那行字像烙在每个人眼底。

盐布女童，入白骨内营，随祭车北送。

李虎站在沟口。

他那面盾已经不能叫盾。盾边卷起，中央裂开三道口子，最深一道几乎劈到握柄。李虎的左臂藏在盾后，不受控制地发抖，抖得整条臂膀都像不是自己的。他盯着内营方向，粗声问：“追吗？”

问完，他自己先喘了一口。

不是不敢追，是他知道追出去要丢下什么。

旧水沟里挤满了刚救出来的孩子。瘦少年扶着一个更小的女孩，女孩光着一只脚，脚背被冻得青紫，走两步就要跌。两个接应兵一人背一个伤员，背上的人连咳嗽都咳不出声，只在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响。老韩半跪在一辆翻倒的骨轮车旁，捂着侧肋，眼睛被血糊了一半，看东西已经只能眯着。

罗生坐在雪里，把断弩横在膝上。

标准弩矢已经一支不剩。弩弦也裂出毛边。他用拇指去压弦，弦只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像冻死的蛇筋。

内营灰灯还在亮。

祭车已经往北走。

每多一息，那辆车就离小鱼远一分。

沈渊握紧铁箍骨纹枪。枪身上的铁箍在刚才那一战里又崩开半指，骨纹裂缝顺着枪杆蔓到掌心下方，只要一用力，就能听见细细的咔声。那声音不大，却比风声更清楚。

李虎又问了一遍：“沈渊，追不追？”

沈渊看着水沟里的孩子，看着赵祁肩头的血，看着老韩发白的嘴唇，看着罗生空掉的箭囊。

然后他说：“先送出去。”

李虎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眼睛红得厉害，却没再说话，只把裂盾往沟口一横。

外谷里还有黑狼旗残兵。

这些人先前被妖营压着，给白骨营做外围巡哨，眼下小押官死了，内营又亮灯，他们比妖仆更慌。慌了就会咬人。沈渊听见雪坡后有脚步声，三轻一重，是有人踩着碎骨往旧水沟摸。

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朝周砾抬了下下巴。

周砾脸上还沾着泥，眼珠子乱转，一看见沈渊的眼神，立刻明白了。他压低声音催孩子们往前：“低头，别哭，顺着沟走。前面有旧水洞，出了洞再哭，活着出去再哭。”

一个孩子忍不住抽噎，接应兵立刻用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抱起来往前走。

沟口外，黑狼旗残兵终于露了头。

三个人，身上披着脏狼皮，刀背结着冰，眼神又怕又狠。他们没敢直接冲沈渊，先盯上了最后面的孩子。

其中一人刚抬弩，李虎就撞了上去。

裂盾砸在弩臂上，咔的一声，把那人的手腕连弩一起压歪。李虎自己也闷哼一声，左臂彻底垂了半寸。他没有补刀，只用肩和盾把人死死堵在沟壁上。

第二个黑狼旗残兵绕向旁边，罗生抬起断弩。

弩里没有箭。

但那人不知道。

罗生的手很稳，稳得像箭还在。他把弩口对准对方咽喉，指节扣住机括，眼神冷得没有一点空弦的虚意。那残兵脚下一顿，错过了最好的前扑时机。

就这一顿，沈渊到了。

铁箍骨纹枪从李虎盾侧探出，没有大开大合，只取腰眼。枪尖钻过狼皮甲缝，挑开肋下旧伤，带出一线黑红。那人捂着腰往后退，沈渊枪尾一压，枪尖改刺喉下软肉。

血喷在雪上。

第三个残兵转身就跑。

赵祁没有追。他靠在沟壁上，单手按着胸口，把内营牌压得更深，眼睛却看着那人逃走的方向。

“不能让他回内营报路。”赵祁声音很哑。

沈渊已经捡起死者腰上的短刀，甩手掷出。

短刀穿过风雪，扎进第三个残兵的腿弯。那人一头栽倒，还没爬起，周砾从侧面扑过去，用石头狠狠砸在他后脑上。砸完以后，周砾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才发现自己真敢动手。

沈渊看了他一眼。

周砾喘着气，嘴硬道：“他要喊。”

“做得对。”沈渊说。

四个字落下，周砾眼里那点慌才慢慢压住。

他们继续撤。

旧水沟越往北越窄，两侧石壁被水冲过多年，摸上去湿滑刺骨。沟底积着一层黑冰，孩子们踩上去不断打滑。李虎走在最后，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盾上的裂口被风吹得呜呜响。罗生把断弩背到身后，从死去残兵身上拆下几支短箭，可那些箭又短又轻，尾羽还坏了，能不能射出去都要看命。

老韩被两个接应兵轮流扶着，走到半道忽然停下。

“等等。”

沈渊回头。

老韩蹲下去，手掌贴着沟底冰面，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他的脸色难看，但手指还准。他从冰缝里抠出一小块白骨屑，又闻了闻。

“车轮磨下来的。”老韩说，“不是外谷骨车，是祭车骨轮。它们从这条北沟上方过了。”

李虎一下抬头：“还能追上？”

赵祁接过骨屑，看了看沟壁上的旧痕：“祭车重，走不了快路。可咱们带着孩子，不能从后面直追。”

沈渊问周砾：“这条沟通哪？”

周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躲了一下，又很快指向北侧：“旧水洞。出了洞能到外谷北坡。北坡下面还有一条低沟，绕开内营眼线。再往前，就是骨风坳。”

“骨风坳是什么地方？”李虎问。

周砾看向赵祁。

赵祁替他说了：“旧军路避风坳。以前车队在那里整绳，换马，查牌。妖族占了白骨营以后，多半也用那里。”

老韩咳了一声，吐出的血沫落在雪上：“祭车若北送，第一处换绳点就该在那。”

沈渊看向内营方向。

灰灯已经亮成一片。风雪里，隐隐传来车轮碾骨的沉响，一声接一声，往北去。

他把铁箍骨纹枪背到身后，弯腰抱起那个光脚的小女孩。

小女孩很轻，轻得像抱着一把枯草。她的脸埋在沈渊肩上，抖得厉害。

沈渊对所有人说：“先出洞。”

李虎咬牙跟上：“出了洞呢？”

沈渊没有回头。

“去骨风坳。”

旧水洞口被半截冻死的枯藤遮着，周砾掀开藤子时，冷风从洞里灌出来，带着水腥、骨灰和远处祭车留下的淡淡腥甜味。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钻进去。

最后进洞前，沈渊回头看了一眼白骨营外谷。

那里灰灯如眼，黑雪如灰。

小鱼在北边。

但他身后还有活人。

沈渊低声道：“撑住。”

不知道是对自己说，还是对那辆已经远去的祭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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