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等南风
没有第二捆完整油木。
没有第二块旧烽布。
也没有第二座逆火台。
传火卒靠在石壁上，仰头看风。他用沾血的手指蘸了点雪，抹在唇边，像这样能让自己清醒一点。
“等风转南。”
赵祁也在看风。
旧烽台周围有三面破墙，南面缺口最大。风从北来时，火会被压回火道，烧成黑烟；风从西来时，火会贴着残墙乱窜，点不成信；只有南风顶上来，火才能顺着半塌烽槽冲出去，照到北面那几块废烽石。
“还差一点。”赵祁道。
李虎坐在油木边，手背裹着布，布很快被血和水泡渗湿。他疼得脸发白，却没离开火料半步。
老韩把焦边旧烽布平铺在石上，用刀背一点一点刮去湿雪和焦屑。
“风转不转，不归我们管。火槽断不断，归我们管。”
沈渊看了他一眼。
“能撑多久？”
“撑到火亮。”老韩咬着牙，“火亮以后，塌不塌我不管。”
罗生坐在半塌石台，重新整理弩箭。
五支箭。
他挑出三支还能准射的，单独压在手边。
“这三支。”他看向沈渊，“一支给投矛，一支给点火妖，一支给骨矛队正手腕。”
“剩下两支？”
“吓人用。”
李虎听得想笑，没笑出来。
赵祁把传火牌取出来，又重新塞回内甲。
“传火牌不能丢。火亮以后，若我倒了，李虎拿。李虎倒了，罗生拿。谁活着，谁带回去。”
李虎立刻道：“你别说这种话。”
赵祁看他。
“这是军务，不是晦气。”
李虎咬了咬牙，没再反驳。
沈渊把每个人的位置重新压了一遍。
“李虎守火料。火料不离你身后两步。”
“明白。”
“赵祁守传火卒和火槽铁环。风一转，你开口。”
“明白。”
“罗生三箭，按你说的用。”
罗生点头。
“老韩守风口，火道能通多少是多少。”
老韩挥了挥短锤。
“少废话。”
“我守上台石阶。”
沈渊说完，众人都看向他。
骨矛队正会再来。
它不会给他们安稳等风的机会。
沈渊也知道，自己身上的伤已经压不住太久。肩伤、左臂伤、虎口震裂，每一处都在提醒他，他不是打不坏的铁人。可火亮之前，石阶不能丢。
传火卒忽然开口。
“盐布。”
沈渊一怔，从怀里取出半截未烧尽的盐布。
“怎么？”
传火卒指了指火槽边的一点余热。
“烤一下。别靠火太近，热气够了。”
沈渊照做。
盐布靠近火槽，焦边被热气一熏，原本皱硬的布面又收紧了一些。那几道三短一长的压痕变得更清楚。
不止三短一长。
在短码后面，还有几道极浅的折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压了又压，却没压成完整字。
传火卒看了很久，才低声道：“不是方向。”
赵祁皱眉。
“那是什么？”
“顺序。”传火卒说，“先旧烽，再北。”
李虎没听懂。
传火卒抬头看沈渊。
“她不是只让你往旧烽走。她在提醒你，北狭口后，先点火，再追。”
沈渊手指收紧。
盐布很薄，隔着布，他仿佛能摸到那些浅浅压痕。
小鱼没有叫他快来救她。
她知道他会来。
也知道他若只追她，北线还是死的，凉关还是瞎的，后面还会有更多人被押走。
她把能留下的话，全压在这半截布里。
先点火。
再追。
沈渊闭了下眼，又睁开。
眼里的东西沉下去，变成更冷、更稳的光。
“按她说的做。”
没人再提“不点火”。
风里忽然传来骨片敲击声。
不是很急，却很整齐。
东边雪沟、南边旧车道、西边料窖口，三盏灰白灯同时往旧烽台压近。骨矛队正没有大喊，它只是让黑狼旗妖兵和骨矛妖仆慢慢逼上来，像要把旧烽台四周的风都挤死。
赵祁看着风口边的碎雪。
雪粒忽然转向。
先是斜着飘。
然后往南面缺口外卷。
他眼神一亮。
“风要转了。”
传火卒挣扎着坐直。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火折子。
那火折子很旧，外壳被血和灰磨得看不出颜色。他一直贴身藏着，哪怕被押过断旗堡，也没被搜走。或许骨矛队看不上这么小的东西，或许他用命藏住了。
他把火折子递向沈渊。
手在抖。
“这火。”
他看着沈渊，又看向火道。
“你点，还是我点？”
传火卒问完，旧烽台上一时只剩风声。
火折子很小。
小到一把雪就能压灭。
可它递出来的那一刻，像把整条北线压到了沈渊面前。
李虎下意识道：“让沈渊点。”
赵祁却没有立刻点头。
传火卒盯着火折子，声音虚弱，却很硬。
“我是传火卒。”
这五个字，让李虎闭了嘴。
他怕传火卒死，也怕火点不起来。可他再不懂军务，也听得出这句话的分量。
传火卒守的不是一堆木头。
是传火这件事本身。
赵祁蹲到他面前。
“你爬不上火道。”
传火卒笑了笑。
“我知道。”
“你若死在半路，火折子也可能灭。”
“我知道。”
赵祁沉默。
老韩从风口后探出半张黑脸，呸了一口灰。
“火道口太窄。底下堵灰没清干净，要有人进去扒。点火的人靠外，清火道的人靠里。火一起，灰先冲里面。进去那个，八成得被喷一脸。”
李虎看向老韩。
“你要进去？”
老韩没好气道：“我是匠兵，不是摆设。我不进去，你去？你分得清堵灰和承火灰？”
李虎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确实分不清。
赵祁道：“我拉你。”
老韩点头。
“拿绳绑腰。火起来拉，不起来也拉。别等我喊，我喊的时候多半已经呛住了。”
传火卒握紧火折子。
“我点第一火。”
赵祁想反对。
沈渊却先开了口。
“可以。”
众人看向他。
沈渊说：“传火卒点第一火。老韩清火道。赵祁拉人。李虎挡火道口崩石，护火料。罗生压投矛和点火妖。我守外面。”
李虎急了。
“你不点？”
“我不能进火道。”沈渊看向石阶下。
灰白灯已经近了。
骨矛队正站在南旧车道口，骨矛低垂。它没有急着冲，像是在等他们为了谁点火乱起来。
沈渊把铁箍骨纹枪握紧。
“我进去，没人挡它。”
这就是取舍。
不是沈渊不想点。
而是他必须站在最该站的位置。
传火卒看着他，慢慢点头。
“好。”
老韩把麻绳系到自己腰上，又把另一头交给赵祁。
“别手软。”
赵祁把绳子在腕上绕了两圈。
“我若手软，你出来后骂我。”
“我出来后先揍你。”
李虎把旧盾顶到火道口边，盾面焦黑，裂纹还没修。他用肩膀抵住盾背，又把两捆油木压在自己身后。
“火料在。”
罗生抬弩。
“三支准箭。”
沈渊站上石阶。
骨矛队正抬起头。
下一瞬，攻势来了。
黑狼旗妖兵先冲。
它们不再散乱扑杀，而是举着碎盾和骨片，从三面往上压。骨矛妖仆混在其中，身子低伏，专盯火槽和风口。
罗生第一箭射出。
这箭不是射杀。
一名骨矛妖仆刚举起投矛，矛尖对准火道口。箭穿过风雪，钉中它手腕骨缝。投矛偏开，擦着李虎盾面飞过，砸在残墙上，碎石崩落。
“一。”
李虎被碎石砸得肩膀一沉，盾差点偏开。他咬牙顶住，后背撞上油木，硬是没让火料滚散。
赵祁拖着老韩爬进火道。
火道里黑得像一口死井，里面全是旧灰和骨粉。老韩刚探进去半个身子，就咳得整个人都抽了一下。
“拉住！”
赵祁双脚抵住石缝。
“在。”
传火卒被接应兵扶到火道外侧。他手里的火折子已经打开，里面一星暗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急着点。
火道还没通。
中路，骨矛队正上来了。
沈渊迎上去。
第一击仍是硬碰。
骨矛砸下，铁箍骨纹枪横挡。沈渊手臂一沉，肩伤裂得更开。他借石阶错位，枪杆往侧一滑，卸掉一半力。队正的骨矛擦着枪杆下压，在石阶上砸出一片碎屑。
沈渊短刀递出，仍取腰侧旧伤。
骨矛队正早有防备，骨膝一顶，撞开刀身，矛尾反抽沈渊肋下。
沈渊退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不能退下石阶。
火道里，老韩终于摸到第一层堵灰。他用短铲往外扒，扒出来的不是普通灰，而是混着骨粉和冻血的黑块。每一块都硬得像石头。
“还堵着！”
赵祁喊：“多久？”
“别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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