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逆火将起
黑狼旗妖兵趁乱从西侧冲上来,一只手里举着火罐,竟是要把油木直接点爆。罗生第二支准箭已经搭上,却没有射。
那妖兵前面有残墙遮挡,射胸无用。
他等它跨出残墙的一瞬。
弩响。
箭钉入妖兵掌心,火罐脱手,砸在雪里没有碎。
“二。”
传火卒眼神盯着火道。
老韩的咳声越来越重。
赵祁手里的绳子猛地一紧,差点被拖进去。他咬牙往后拽,腿伤被扯得一软,半跪在地上,仍没松手。
“老韩!”
“没死!”
老韩的声音从火道里传出来,哑得不像人声。
“再给我一口气!”
沈渊被骨矛队正压得退到石阶第二级。
骨矛队正看出火道还没通,攻势更重。它不求杀沈渊,只把他往旁边逼,逼开通往火槽的路。
沈渊忽然不再硬挡。
他让开半寸。
队正骨矛刺入石阶缝隙的一瞬,他枪杆贴着骨矛滑上去,枪尖直取队正腰伤。
队正侧身避开,却牵动旧伤,动作终于慢了一线。
沈渊没有追击,只把它重新逼回石阶下方。
火道口,传火卒忽然抬头。
风从南面缺口卷入,吹得火折子里那一点暗火往火道内侧偏。
他知道不能再等。
“点第一火!”
李虎把一捆油木推过去。
老韩还在火道里。
赵祁吼道:“再等一息!”
传火卒摇头。
“等不了。”
他把火折子压到油木边。
干油木沾火,先是冒出一线蓝烟,然后猛地舔起暗红火苗。
所有人都盯着火道。
火苗钻进去。
下一刻,火没有上去。
它在火道底部闷住了。
黑烟反冲而出,扑了传火卒一脸。
传火卒被呛得倒下,火折子滚落在雪里。
老韩在火道里破口大骂。
“堵住了!”
沈渊心口一沉。
第一火,失败了。
黑烟反冲出来时,旧烽台像被一口黑锅扣住。
传火卒被接应兵拖开,脸上全是灰,胸口剧烈起伏,半天没能吸进气。赵祁一手拉着老韩腰绳,一手去压火折子,防止那点火种被雪扑灭。
李虎的盾还顶在火道口。
黑烟从盾边缝隙里喷出来,熏得他眼睛发红。
他想退。
人的本能就是退。
火道底下闷烧,热气顶上来,盾面被烤得发烫,裂缝里焦味更重。碎石和旧灰不断往下落,砸在他肩上、脖子上,像一把把烫过的砂。
可他一退,火道口就会塌。
火道口一塌,火就再也上不去。
李虎咬住牙,把肩膀往盾背上一顶。
“老韩!”
火道里传来闷咳。
“别喊魂!我还没死!”
赵祁眼睛被熏得流泪,仍死死拽住绳子。
“堵灰太厚,得清到上口。”
老韩在里面骂道:“我知道!你别像个娘们一样念!”
他骂得凶,手却越来越慢。
火道窄,他只能半爬进去,短铲一下下刨。堵灰不像普通炉灰,里面掺了骨粉、冻血、旧油和碎石,烧过又冻住,结成硬壳。短铲刨不开的地方,他只能用手抠。
指甲很快翻了。
血和黑灰糊在一起。
骨矛队正也看见第一火失败。
它终于不再试探。
骨矛一抬,两只骨矛妖仆从石阶下窜起,后面黑狼旗妖兵举着碎盾压上。它们不再去抢火料,目标全部变成火道口。
沈渊挡在中路。
骨矛队正的攻势比刚才更狠。
它看准了。
火道才是关键。
只要毁掉火道,油木再多也没用。
沈渊横枪拦第一矛,枪杆震得几乎脱手。骨矛队正借势下压,矛尖突然一滑,擦过沈渊肩头,挑向他身后火道口。
沈渊眼神一冷,整个人往前撞。
他用肩伤硬顶骨矛杆,把矛锋撞偏。
骨矛擦着火道口飞过,砸在残墙上,碎石崩落。
一块拳头大的黑石掉下来,直砸李虎头顶。
李虎看见了。
他也知道躲开就行。
可他躲开,盾就偏。
盾一偏,火道口塌。
他没有躲。
旧盾往上一抬,黑石砸在盾面,震得他半边胳膊发麻。裂纹又开了一道,热灰顺着盾缝扑在他手背上。
烫伤的地方再次裂开。
李虎疼得脸色惨白,嘴里发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
“退!”接应兵喊。
李虎没退。
他把盾重新顶回石口,膝盖抵住地面。
“沈渊!”
沈渊正被骨矛队正压得后滑半步。
李虎声音发抖,却很响。
“火道还在!”
这句话从黑烟里冲出来,砸进每个人耳朵。
沈渊眼神一沉,脚后跟抵住石阶断口,硬生生停住。
“听见了。”
罗生第三支准箭搭上。
他没有看骨矛队正。
一只骨矛妖仆贴着残墙低身冲向火道,速度极快,老韩半个身子还在火道里,若被它扑进去,老韩必死,火道也会被骨矛堵住。
罗生等它跃起。
箭出。
不是射头。
射膝骨。
弩箭钉入妖仆膝缝,它在半空一歪,撞到火道旁的石柱上。
李虎怒吼一声,盾角砸下,没砸死,却把它砸离火道口。
罗生低声道:“三。”
三支准箭,用完。
剩下两支吓人的箭,他没有立刻碰。
赵祁拖着绳子,腿伤已经压不住。他半跪着,声音却还稳。
“递火料,按旧军规!”
接应兵一愣。
赵祁吼道:“油木不许横塞!顺火道!小头朝里!烽布等风,不要先烧!”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传火规矩。
前面他问传火卒,就是为了此刻。
接应兵立刻照做,把油木削开的细头递到火道边。传火卒缓过一点气,伸手按住旧烽布,不让风提前卷走。
老韩在火道里终于摸到最厚的一块堵灰。
那块黑灰卡在上口,像一块塞住喉咙的骨。
短铲断了。
老韩骂了一声,直接用铁钩插进去,用肩膀硬撬。
“赵祁!”
赵祁全身往后仰。
“拉!”
老韩在里头撬,赵祁在外头拉。堵灰先是不动,随后咔的一声裂开。
骨矛队正像是也听见了那声裂响。
它猛地逼近,骨矛连刺三下。
第一下刺沈渊胸口。
第二下刺沈渊腿。
第三下越过沈渊,刺火道。
沈渊挡前两下,第三下来不及横枪。他干脆松开左手,右手压枪,左臂硬接矛杆。伤口被骨刺刮开,血一下涌出。
他趁骨矛卡住的半息,短刀斩向队正腰侧旧伤。
骨矛队正退了半步。
这半步够了。
火道里,堵灰终于被撬开。
轰!
一股黑灰从上口喷出,像被压了多年的烟一口气吐出来。老韩被灰流喷得倒飞半尺,赵祁死命拉绳,才把他从火道里拖出来。
老韩满脸黑灰,眼睛睁不开,趴在雪里咳得撕心裂肺。
李虎盾上一轻。
火道口不再闷压。
风从南面缺口钻进火道,发出低低的呜声。
传火卒躺在石壁边,脸上灰黑一片,却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难看,嘴角还带血。
“能亮了。”
第二火点起时,没人说话。
传火卒已经站不稳,只能跪在火道外侧。他双手捧着火折子,像捧着一块快碎的骨。赵祁扶着他,另一只手按住腰间传火牌。
老韩趴在旁边,眼睛被火灰灼伤,睁一下就流泪。他看不清火道,只能靠耳朵听风声。
“风在。”他哑声道,“别等。”
李虎仍顶着火道口。
他的手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皮色,烫伤、血、灰糊成一片。旧盾裂得厉害,盾面焦黑,却还卡在石口。
罗生短弩上只剩两支箭。
他说那是吓人的箭。
可他仍把弩抬得很稳。
沈渊站在石阶上,铁箍骨纹枪横在身前。
骨矛队正也知道最后时刻到了。
它不再让黑狼旗妖兵试探,亲自压上。腰侧旧伤被重新撕开,灰血顺着骨甲往下淌。它却像感觉不到疼,骨矛低低贴着石阶,矛尖一直对着沈渊身后火道。
它要毁火道。
沈渊要挡它。
没有多余话。
传火卒把第二束油木推到火口。
火折子点下去。
干油木先亮一点,随后旧烽布被引燃。那块焦边烽布没有像普通布一样乱烧,而是被油泥和旧灰压着,火贴着布纹往里钻,暗红色一点点涨起来。
老韩听见火声,咧嘴。
“顺火道放!”
赵祁按旧规递料。
接应兵把细油木往火道里送,李虎用盾挡着落石,不让碎石砸灭火苗。传火卒喘着气,用手护着火折子最后一点火,直到确认油木彻底烧着,才松手。
火钻进火道。
这一次,没有被闷住。
先是一股黑烟。
然后是低沉的呼声。
像一口死了很多年的井,忽然重新吸了一口气。
火光从火道深处往上走。
很慢。
每往上一截,旧烽塔身就震一下。裂开的烽槽被半圈铁环死死扣住,铁环烧得发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风从南面缺口灌入,顶着火往上冲。
骨矛队正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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