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门上门下
枪杆还在灰黑细影里轻轻发颤,像一条被蛇缠住的老木。
李虎眼睛一下瞪大。
“沈渊!”
他以为沈渊要弃枪后退。
可沈渊没有退。
他松枪的同时,右手已经从腰侧抽出了短刀。
那把短刀不长,刀口也算不上新,平日里剥兽皮、割肉、挑妖核都用它。可在这门洞里,在这道裂缝前,它比长枪更快。
灰黑细影缠着枪杆,还在往门后横木上爬。
它不是普通活物。
枪杆压不住,蛮力扯不开。
那东西像从门外一只看不见的手里伸出来,半截在门内,半截还藏在门外的黑里。它不急着杀人,只一点一点卷住横木,往外拖。
横木一松,右门轴后那一片就要塌。
韩队头已经扑上去,双手死死压着横木,黑脸老卒和瘦长脸的也跟着往上顶。可那截灰黑细影贴在木头上,表面一层湿冷的骨纹微微亮着,每亮一下,横木便往外滑一分。
李虎抱着短矛冲上来,照着那东西就扎。
矛尖扎中了。
却像扎进一团湿皮。
没有血。
没有肉。
只有一股冷得发腥的气顺着矛杆往他手上窜。
李虎脸色一白,手差点松开。
“别碰!”赵铁低喝。
晚了半息。
李虎整条右臂都麻了一下,短矛脱手落地,哐当一声砸在砖上。
灰黑细影像是察觉到了活人的血气,忽然分出一小截,顺着地面往李虎脚踝卷去。
沈渊到了。
他一步踏在李虎身前,短刀照着那截分出来的影子斩下去。
铮!
不是砍肉的声音。
像刀砍在骨片上。
沈渊虎口一震,短刀差点弹开。
那截灰黑细影只被斩开一半,还在地上扭着,像断了半截的蛇。
沈渊眼神一沉。
不够。
这东西不能顺着切。
得斩它最细、最紧的地方。
他抬头,看向枪杆。
灰黑细影缠着枪,缠得越紧,中间一处反而被枪杆和横木绷出了一道细细的窄口。
像绳结。
也像蛇七寸。
门外黑脊蛮罴又开始撞门。
轰!
整个门洞一震。
横木往里一弹,又被灰黑细影往外一拖,差点从韩队头掌下滑出去。
韩队头额角青筋暴起。
“快!”
不用他喊,沈渊已经动了。
他左手猛地抓回枪杆。
冷意顺着掌心裂口钻进来,像有无数细针往肉里扎。那股冷不是冻,是阴,是带着血腥和药腥的毒,一碰到伤口就往里钻。
沈渊牙关一紧,硬是没松。
他把枪杆往自己这边猛地一扯。
灰黑细影被拉得绷紧。
就是现在。
短刀从上往下,照着那道绷到最细的地方斩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试。
是用尽全身力气的一刀。
咔!
灰黑细影断了。
断口没有流血。
而是冒出一股灰黑色的烟,像烧焦的头发,又像发霉的血块被火燎了一下。落在门洞地上的半截细影还在疯狂扭动,啪啪抽打砖面,表面骨纹一明一灭。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怪叫。
那声音绝不是黑脊蛮罴。
黑脊蛮罴的吼声沉、厚、压人。
这一声却细、冷、刮耳,像有人拿骨哨贴着耳朵吹了一下,又像狼嚎被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
门洞里所有人心口都跟着一寒。
李虎脸白得吓人,靠着墙低声骂了一句: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没人答他。
沈渊眼前面板边缘猛地闪了一下。
这一次,比前面清楚得多。
【狼祭侍……】
【状态:骨影受损……】
字还没完整,便又被门外汹涌的血气冲散。
但沈渊已经看见了。
狼祭侍。
三个字一闪即灭。
沈渊只来得及看清这三个字,心里却更沉。
门外那东西,果然不是寻常妖兽。
地上那半截灰黑细影还在扭。
黑脸老卒一脚踩上去,没踩实,反而被那东西抽得小腿一麻。赵铁眼神一冷,刀从旁边压下,直接把那半截细影钉在砖缝里。
“火!”
沈渊吼了一声。
李虎反应过来,扑过去抓起一根火把,照着那半截东西就按下去。
嗤!
灰黑细影碰火之后,立刻缩成一团。
一股浓烈的焦臭味炸开。
那味道不是肉臭。
是药臭,骨臭,掺着一股说不清的甜腥味。
沈渊鼻子被呛得发酸,却没有移开眼。
他要记住这个味。
这就是狼祭侍的味。
至于那股催血的味,八成也藏在后头。
门外,那声尖细怪叫很快压下去。
下一瞬,黑脊蛮罴的喘息变了。
原本它虽然凶,虽然狠,可还像一头活兽。会疼,会退,会等,会试。
现在不一样了。
它的喘息一下子粗了好几倍,像胸腔里有一口血被硬生生烧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烂肉被火烧透的热气。
门缝外,隐隐透进一丝暗红。
沈渊抬头。
那是黑脊蛮罴的眼。
一只眼贴近门裂。
眼白里乌丝和血丝纠在一起,最外面压着一层不正常的红。那只眼没有看韩队头,没有看赵铁,也没有看门后的横木。
它在看沈渊。
不。
不是黑脊蛮罴在看。
是它后头那个东西,借着这只兽的眼,短短看了沈渊一眼。
沈渊后背一冷。
他没有退。
反而把刀上的灰烟甩掉,重新把枪攥紧。
门外,骨头敲地的声音又响了一下。
笃。
这一下,比前面更重。
像在发怒。
又像在下令。
黑脊蛮罴猛地撞了上来。
轰!
整扇门再次往里一沉。
韩队头、赵铁、黑脸老卒、瘦长脸的、李虎,所有人全都压了上去。
沈渊也顶回车辕后。
刚才抓灰黑细影的左手还在发麻,掌心裂口边缘隐隐发黑。他能感觉到那股冷意还想往肉里钻,可身体里加点后的热劲正在一点点把它压回去。
疼。
但能动。
那就够了。
“右边木楔!”赵铁吼。
李虎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起木楔往车轮下塞。
这次他没再问守不守得住。
也没再看沈渊。
只咬着牙,把木楔往缺口里怼。
韩队头顶着横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东西还在不在?”
沈渊闻了一下。
苦腥味还在。
但比刚才远了一点。
断影那一下,确实让它的骨影受了损。
可它没走。
它只是退开半步,然后把更狠的催血,全压到了黑脊蛮罴身上。
“在。”沈渊道,“退了一点。”
韩队头脸上没有轻松。
“退一点就够它看。”
赵铁接了一句:“也够它记住你。”
沈渊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
刚才门缝外那只眼,已经把他记住了。
可被记住,总比门现在就破开强。
门外黑脊蛮罴又撞了一下。
咚!
这一下没有前面准。
像是失了几分耐性。
但力气更大。
右边横木又裂了一道。
门洞上方有灰尘簌簌落下,落在众人头发和肩膀上。一个民夫吓得脸白,却还是死死抱着沙袋不撒手。
沈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掌心发麻,指尖还冷。
他把手在衣角狠狠蹭了一下,血和灰一起糊开。随后,他把枪杆重新压到车辕下,肩膀顶上去。
李虎看见他动作,也跟着扑过来,用肩膀顶住另一侧。
“我这边还能顶。”李虎咬着牙说。
沈渊看了他一眼。
“别死顶。”
李虎一怔:“啊?”
“它下一下不会只撞右边。”沈渊盯着门缝,“狼祭侍吃了亏,会逼它用全力。门一开缝,先保人,再保木。”
赵铁听懂了,眼神一沉。
“意思是不能被它一下撞散。”
“对。”
韩队头扫了一眼门洞。
右边门轴裂了。
横木裂了两根。
旧辎车底盘被撞歪了半寸。
沙袋塌了一角。
人也快到极限。
再来一下,未必能顶住。
门楼上军侯的声音压下来:
“重弩还差一根弦!再撑一轮!”
韩队头这回没有骂。
他盯着右门轴那道越来越深的裂缝,脸色沉得像铁。
门外,黑脊蛮罴退了三步。
不是走。
是蓄力。
那股苦腥味也退了一点,又稳稳压在黑里。
像一双眼,重新盯住了这道门。
只剩弩车推动、弦索绞紧的声音。
吱呀。
吱呀。
那声音很慢。
慢得让人心烦。
可门外的黑脊蛮罴不会等他们装好。
它被催疯了。
断影以后,那股催血味更浓,浓得几乎盖过焦毛和狼血。沈渊甚至能闻见黑脊蛮罴体内血液翻滚出来的腥热,像一口烧开的血锅,马上要炸。
外头黑脊蛮罴的脚步声开始加快。
一步。
两步。
地面都像在跟着震。
门洞里,所有人都屏住了气。
沈渊鼻尖那股苦腥味忽然又浓了一瞬。
那东西也在看。
狼祭侍也在等这一撞。
沈渊眼底冷下来。
下一瞬,黑脊蛮罴撞上了北门。
轰!
两扇包铁门猛地往里沉。
右门轴那道裂缝一下子张开。
这一次,韩队头没有让门松开。
他和赵铁、黑脸老卒一齐压上去,硬把旧辎车卡在原地。
沈渊肩膀顶在右后角,只觉得胸口一闷,喉头血味又往上涌。
可他没退。
不是他能顶住黑脊蛮罴。
是车辕、横木、门板、沙袋,还有身边这些人的肩膀一起顶住了那头畜生。
而他补上的,就是最要命的那半息。
半息里,李虎终于把木楔塞进车轮底下。
瘦长脸的抡锤砸下。
咚!
木楔吃死。
旧辎车没有再退。
北门没有开。
可右门轴那道裂缝,又深了一寸。
门洞里所有人都像从鬼门关前被拉回来一样,胸口剧烈起伏。
沈渊却没有松。
因为他闻见了。
那股苦腥味,没有退。
反而在这一撞之后,猛地往后一缩,又稳稳压住。
门外黑暗里,传来一声很轻的骨响。
笃。
这次不像命令。
像记仇。
沈渊抬头,隔着裂缝,看见远处火光边缘有一道极瘦的影子一闪而没。
只一瞬。
高,瘦,肩背微弓。
像人。
又不像人。
面板边缘再次亮起。
【狼祭侍……】
依旧没有全显。
赵铁重新把长矛抵上门板,低声道:
“下一轮,它要么死,要么门开。”
沈渊把枪重新握紧。
掌心还残着那截灰黑细影留下的冷。
他没看门。
他在闻那股味。
“那就撑到它露头。”
话音刚落,门外那股沉重喘息却没有立刻撞上来。
黑脊蛮罴像是被那一下骨响压住了脖子,往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门前那些被狼拖来的焦尸、断木和碎骨,在火光里一明一暗,乱成一堆。
沈渊鼻尖忽然一动。
狼味、药腥味、蛮罴身上的焦毛味之外,又多了一股活物被火燎过的膻味。很冲,很乱,还带着压不住的惊恐。
门楼上有人也看见了,声音猛地往下一砸:
“门前有东西被赶出来了!”
韩队头脸色一沉。
“它们要清门前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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