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天没亮
“下一下，不只是撞门。”
话刚落，黑脊蛮罴轰然撞来。
这一下不像前几次。
前几次是撞，是拍，是试门轴。
这一回，更像有一整块山石贴着地滚过来，先压住风，再压住声，最后才重重砸在北门右侧。
轰！
门洞里火把齐齐一暗。
右边那根刚补上的横木当场发出一声刺耳的裂响，木皮炸开，碎屑像雨一样喷出来。旧辎车被顶得往后猛蹿，车轮缺口里那根木楔直接崩飞，擦着黑脸老卒的耳边钉进墙里。
黑脸老卒连眼都没眨，肩膀往车辕上一撞。
“顶！”
韩队头的声音几乎同时炸开。
门洞里所有能动的人都压了上去。
沈渊顶在右后角，肩膀被车架硌得发疼。刚才加点后沉进骨头里的热劲，被这一撞硬生生逼了出来，像一团火从脊背烧到两臂。
他没退。
脚底在砖缝里死死咬住，枪杆横着别进车辕下，整个人往前压。
可这一回，门外那股力不光沉，还滑。
黑脊蛮罴撞上来之后没有立刻退，而是用肩背抵着门板，前掌贴着右门轴那一线往下刮。
刺啦——
那声音从门板外头传进来，像粗铁钩刮骨头。
右门轴旁边那道白痕又长了一寸。
门洞里几个人脸色同时变了。
赵铁长矛从透气孔里猛地送出去。
这次没能扎实。
外头黑脊蛮罴像是早有防备，头一偏，矛尖擦着硬毛滑过去，只带下一缕焦黑的毛。
赵铁眼神一沉。
“它记住孔了。”
韩队头咬着牙，整个身子压在车辕上。
“那就别指着孔！压门！”
李虎抱着木楔扑上来，手抖得厉害，却还是把木楔往车轮底下塞。可门外那股力一直压着，木楔根本塞不进去。他急得眼睛都红了，拿肩膀去撞车架。
“进啊！”
木楔卡住一半。
沈渊低喝：“左半寸！”
李虎下意识照做，手腕一歪，把木楔往左送了半寸。
咔。
木楔终于吃进缺口。
黑脸老卒一锤砸下去。
咚！
车架一震。
旧辎车终于被卡死。
门外那股压门的力乱了一瞬，随后黑脊蛮罴低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门洞里众人同时一松。
可谁也没敢大口喘气。
因为门外狼叫起来了。
这一次不是散叫。
是齐齐压低了嗓子，在门前左右滚动。灰脊狼贴着门边乱窜，有的故意扑到火光能照见的地方，又立刻缩回黑里；有的贴着门下缝刨地；还有两头咬着焦尸和狼尸，拼命往门板下头拖。
门楼上的弩手一时分不清该打哪边。
军侯在上头吼得嗓子发破：
“别追跑的！打拖尸的！门缝，盯门缝！”
嗖！
一支短弩扎进一头灰脊狼后背。
那狼翻滚出去，却没死，拖着半截身子还往门下爬，嘴里死死咬着一截焦黑兽腿。
另一头狼立刻补上。
像根本不怕死。
沈渊闻得很清楚。
狼在前面。
蛮罴在右侧。
那股苦腥味在更后头。
笃。
又是那一下。
像骨头轻轻敲在石上。
声音不大，却在满门洞的乱声里格外清楚。
沈渊眼神一沉。
“它在催。”
赵铁偏头：“催狼？”
“也催蛮罴。”
沈渊盯着门缝。
“那些狼不是来咬人的，是来堵门下缝。尸体一堵住，风进不来，我就闻不准了。”
韩队头听懂了，脸色更沉。
“门楼！”
他仰头吼道：“别让尸体堆到门下！”
门楼上立刻又压下一轮短弩。
可狼群太乱。
火光被门外的灰影搅得一跳一跳，弩手刚瞄住拖尸的狼，旁边又有一头扑火把；刚转弩，另一边又有灰影贴墙根窜过去。
黑脊蛮罴就等这个乱。
它又后退了。
一步。
两步。
不是逃。
是蓄。
沈渊后背的皮一下绷紧。
“右边，还是右边！”
这一次，韩队头没等他喊第二句，直接把身子压死在车辕上。
赵铁也没再从透气孔出矛，而是把长矛横过来，当杠子别进车架和墙缝之间。
“都压住！”
黑脊蛮罴撞上来。
轰！
右门轴那一线猛地往里一扭。
门板外头的包铁皮发出一声闷响，里头老木筋像被拧了一把，咯吱咯吱往里挤。刚才那道裂痕不再只是白线，而是裂开了一点点黑。
风从那里钻进来。
很细。
却像刀子。
沈渊脸侧被那缕风一刮，鼻尖那股苦腥味陡然浓了。
他猛地抬头。
不是因为黑脊蛮罴。
是门外右侧，那东西又近了一步。
笃。
笃。
两下骨响。
第二下比第一下近。
沈渊眼前边缘猛地一闪。
【……狼……】
字没全亮。
又被血气冲散。
就在这时，门下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尸体拖到门缝了。
死狼，焦肉，断腿，烧黑的毛皮，被几头灰脊狼硬生生推到门板下面。门下那点原本透进来的风，被一截尸体堵住大半。
门洞里火油味一下压过来。
外头的味乱了。
沈渊心里一沉。
它们真是在堵他的鼻子。
“门下！”沈渊喊，“用矛捅出去，把尸挑开！”
赵铁反应极快，抓起一根短矛，顺着门下透风的缝斜斜捅出去。
噗。
像扎中了尸体。
赵铁手腕往上一挑，外头传来一声狼的低吼。那截堵门的焦尸被挑开一点，风重新灌进来。
但下一瞬，又有两头狼补上。
它们像不要命一样，用脑袋顶着尸体往门缝里塞。
李虎看得眼珠子都红了。
“这帮畜生！”
他抓起另一根短矛，也照门缝下头捅出去。
第一下捅空。
第二下扎中了什么。
外头一头狼惨叫，爪子在门板上疯狂乱刮，血从门下缝里喷进来，溅了李虎一脸。
李虎愣了半息，随即骂了一句，反手又捅。
“堵！老子让你堵！”
这一下，连赵铁都看了他一眼。
可没人笑。
门洞里所有人都在拼。
黑脸老卒和瘦长脸的压车，两个民夫递木，军医那边满手是血，还在用膝盖顶着一袋沙，帮人往右门轴后塞。
韩队头盯着门板，脸色冷得像铁。
“它不是想一撞撞开门。”
赵铁道：“它想把门后的人磨散。”
“对。”
韩队头看向那道裂缝。
“它在等咱们手软。”
外头，黑脊蛮罴又退了。
这次退得更远。
门前狼群也跟着往两边散开。
门洞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这种安静，比撞门更压人。
沈渊能听见每个人的喘息。
能听见木头还在细微作响。
能听见自己虎口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砖上。
也能听见门外那一下轻轻的骨响。
笃。
这回几乎就在右门外。
沈渊猛地侧头。
“它靠门了。”
韩队头脸色一变：“谁？”
沈渊盯着裂缝。
“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
面板没给全。
味也隔着血、尸、火油和蛮罴，乱成一团。
可他知道，那东西绝不是狼，也不是蛮罴。
门外，黑脊蛮罴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痛吼。
不是怒。
是痛。
像有什么东西把疼从它骨头里硬拽了出来，又反过来逼着它往前冲。
紧接着，蛮罴的喘息变了。
刚才还沉。
现在是急。
急里还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血腥热气。
沈渊鼻尖一冲，眼前又闪了一下。
【……催血……】
这一次，那两个字清楚了很多。
赵铁也察觉到不对。
“它气乱了。”
韩队头声音发沉：“不是乱，是疯。”
门外黑脊蛮罴猛地冲来。
这一次，它没有先等狼扰弩，也没有绕右门轴。
它直接撞正门。
轰！
整个门洞都震了一下。
不是一侧。
是两扇门一起往里沉。
门后所有横木同时发出吃力的呻吟，沙袋被震得往下滚，两个民夫直接摔倒。旧辎车向后磨出半尺，车架压在沈渊肩头，几乎把他整个人往地上按。
沈渊喉头一甜。
血味冲上来。
他硬是咽了回去。
“别退！”
韩队头吼得声音都破了。
门洞里所有人重新压上去。
可黑脊蛮罴这次像不知道疼了。
赵铁一矛从透气孔扎出去，明明扎中了，外头却只是传来一声更暴的低吼。它没有退，反而用前掌砸门。
一下。
又一下。
每一下都砸在门板中下方。
咚！
咚！
咚！
门板里的老木筋终于撑不住了。
右边那道裂缝猛地往上一窜。
咔嚓。
声音不大。
却让门洞里所有人都僵了一下。
裂了。
真正裂了。
不是白痕。
不是旧缝。
是包铁门板里头的木筋，被砸出了一道细细的开口。
一缕冷风从开口里钻进来。
然后是第二缕。
第三缕。
门外的火光和黑影，被那道裂缝切成一点点晃动的暗色。
沈渊离得最近。
他闻到的第一股味不是蛮罴。
是那股苦腥。
近得像贴到鼻尖。
他刚要开口，门外忽然安静了一瞬。
黑脊蛮罴停了。
狼群也停了。
就连门楼上的弩声，都像慢了半拍。
那道裂缝里，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
很细。
灰黑色。
不是爪子。
也不是狼尾。
它像一截浸了血的枯藤，又像被火熏黑的骨筋，顺着门裂一点点挤进来。表面湿冷，带着细细的纹路，那纹路像骨头上的裂，又像某种看不懂的符。
沈渊瞳孔一缩。
门洞里其他人还没看清。
那截灰黑细影已经猛地往里一探，直奔门后那根最吃力的横木。
它不是来杀人。
是来拆门。
“横木！”
沈渊低喝一声，枪尖已经送出去。
可那东西快得不像活物。
枪尖刚到，它便贴着枪头一卷，像蛇一样缠上枪杆。沈渊只觉手腕一冷，半条胳膊像被冰水浇了一下，虎口伤口处猛地一麻。
眼前边缘同时炸开两点残字。
【狼……】
【……侍……】
字还没全亮，那截灰黑细影已经顺着枪杆往上爬。
门外，黑脊蛮罴重新低吼。
更近。
更疯。
韩队头看清那东西，脸色终于变了。
“砍断它！”
沈渊握着枪，手腕冷得发僵。
灰黑细影缠得越来越紧，枪杆发出轻轻的咔响。
门后横木也被它卷住一角，正一点一点往外拖。
沈渊眼神沉下去。
他忽然松开了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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