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托付

陈建军跟着她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整洁，墙根下种着一丛凤仙花，几朵粉红的花瓣在午后的风里微微颤动。晾衣绳上搭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都是女装。

阿芬走到院子中间的石凳旁，把手里那件肚兜塞进石桌上一个竹篮里，拿起竹篮放到一边。

"坐吧。"她没回头，声音比方才平了些。

陈建军在石凳上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正屋三间，青砖灰瓦，屋檐下的木雕窗棂虽然漆面剥落了大半，但看得出当年的做工精细。西厢房的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堆着些旧木箱和竹筐，门框上积了一层薄灰，像是很久没开过。

东厢房的门倒是敞着，能看见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方桌，桌上摊着几本旧书和一团毛线。

"你一个人住？"陈建军随口问道。

阿芬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走到他面前，递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住这边，只有赌输了，没吃的才回来翻箱倒柜。"她把茶碗搁在石桌上，在对面坐下。

陈建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有点涩，是粗茶，"他睡哪儿？"

"街尾那间破屋，从老子那儿传下来的。"阿芬下巴往院子外偏了偏，"这边是我外公留给我的。"

“他那房子怎么不卖？”陈建军低头喝了一口茶。

“那是单位的房子，好几户人住着，扯不清。”阿芬淡淡的说，“之前他住在这边，后来嫌我唠叨，大有打不过我，便躲在那边。”阿芬帮陈建军续了续茶，“这样也好。”

陈建军看了阿芬一眼，看来这夫妻俩，早就各过各的了。

只是陆家伟那孙子把这边当提款机，隔三差五过来翻东西换钱，这回应该是输得狠了，又被马老三设了局，才整了这一出！

"你怎么遇见他了……"阿芬抬眼看向陈建军，语气不急不缓，"打铁街到这边，要过三条街，走岔巷得绕一大圈。"

陈建军放下茶碗，迎上她的目光："我是跟着陆家伟过来的。"

阿芬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下午转悠到老马茶馆，在那边碰见他了。"陈建军把烟盒掏出来，抽出一根叼上，没急着点，"看他输得精光，又听说是你老公，就好奇的缀在后面看了看！"

“好奇？”阿芬嘴角微微弯了弯，垂着眼："你好奇心倒是挺重。"

"嗯呐！"陈建军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我小时候看蚂蚁搬家都能看半天！”

“鬼扯！”阿芬被他这惫懒样弄得没脾气，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那是我的杯子……”

“咳咳！”阿芬被茶水呛了一下，抬眼才想起刚才确实只给陈建军倒了茶，自己没倒。

一时有点尴尬。

陈建军笑笑，岔开话题，“你的那些东西可得收好了，陆家伟可说晚点偷你内裤给我……”

阿芬的脸像是被人泼了一盆热水，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狠狠的一拳擂在桌上，茶杯直跳了起来，陈建军赶紧一把接住。

“王八蛋！”

阿芬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嘴唇紧紧抿着，瞪着陈建军。

“你最好带上主语，要不然还以为你是在骂我！”陈建军拿过抹布把茶水擦干，无奈地说。

“你也不是什么好人！”阿芬瞪着他，眼眶泛了红，却没掉泪。

“得，我这是花钱买罪受！好人难做，那我走？”陈建军站起身。

阿芬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咬着下唇瞪了他好一会儿，“陈建军！你总是这么气人的吗？”阿芬咬了咬嘴唇，有点委屈地看着他。

“那倒是没有，”陈建军笑了笑，“我就是觉得为这么一个烂人生气不值得，不过这小子确实挺奇葩……”陈建军摇了摇头站起身，“好了，我也该回去了，你自己加小心吧，这小子是真没啥底线。”

陈建军忍不住还是漏了一句。

阿芬点了点头，犹豫了下，“你等我一下。”

她起身走进屋里，陈建军听见她翻箱倒柜的动静，片刻后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梳妆盒，递到他面前。

"这个你帮我收着。"

“这些是啥？”陈建军接过，疑惑的看了阿芬一眼。

“一些老物件和房契。”阿芬平静地说道。

陈建军吃了一惊，“我能看看吗？”

阿芬没有说话，只是把梳妆盒的盖子掀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陈建军低头看去。最上面是一只老银镯子，镯面錾着缠枝莲花纹，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乌，旁边是一枚碧玉戒指和一个青花小瓷瓶。

地下压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边泛黄，折痕处已经有了细密的裂纹。

阿芬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

是一份地契，用毛笔小楷写着年代、地址和面积，落款处盖着朱红色的官印。

"这是我外公留给我的。“阿芬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他过世前，翻来覆去跟我说了好几遍，说这房子是咱们家最后一点根底，让我无论如何都要保住。"

她垂下眼，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些年陆家伟打它的主意不是一回两回了，我不给他，他就闹……"

她摇了摇头，重新把地契折好，放进梳妆盒，扣上盖子，双手捧着递到陈建军面前。

"你先帮我收着吧。"

"你就这么信我？“陈建军没急着接，"你就不怕我转头把你这房子卖了？这里面的东西，可值不少钱啊。"

“你会吗？”阿芬抬眼看他，目光很平静，”说不上信不信。“她把盒子往他面前又递了递，”我只是想不出还能托付给谁了。"

院子安静了片刻。石桌上那碗凉茶水面纹丝不动，日光从东墙的葡萄架上漏下来，落在阿芬的眉眼间，斑斑驳驳的。

"卖了也行。"阿芬垂眼，语气听不出情绪，“总比落在他手里拿去糟蹋了好。”

陈建军掂了掂盒子，”行，那我先帮你保管两天。等这事了了，你再拿回去。"

“军子！”阿芬盯着他，"你要真卖了，我吃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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